貢山藥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胡鬧！你如今已是童生，怎可去做這些雜事？”，當(dāng)即沉下臉來，語氣斬釘截鐵?！澳阊巯碌囊獎?wù)，是潛心攻讀詩書，明年參加院試，考取功名方是正道！考取功名自然重要?！倍判耜栆姼赣H反對，神色懇切，話語卻清晰堅定，“可如今家中正值用人之際，孩兒豈能為了一己前程，便對家中困境袖手旁觀？為父讓你寒窗苦讀，就是盼你有朝一日金榜題名，光耀我杜家門楣，方不負(fù)這多年苦讀的心血！”杜仲語氣毫無轉(zhuǎn)圜余地?！暗好靼啄目嘈?。”，目光澄澈而執(zhí)著?！暗@兩年來，鎮(zhèn)上其他藥鋪多在貢山對岸購置新田，藥材產(chǎn)量大增，售價連年走低。咱家鋪子產(chǎn)量不足，您才咬牙購下那片山地，打算辟為藥田?！保曇魤旱土诵?，卻更顯鄭重?！叭艚衲晷绿锊荒芗皶r產(chǎn)出，年底藥材賣不上價錢，只怕……只怕家中生計都要艱難。孩兒雖年幼，也知應(yīng)為父母分憂。至于院試，三年后再考，亦不為遲?！?，條分縷析，句句落在實處。，竟一時語塞。他看著眼前目光堅定的兒子，嚴(yán)厲的神色漸漸化開，眼底深處涌起難以言喻的欣慰與復(fù)雜?！皼r且，去年隨爹去對岸時，藥田管理的諸般事宜，孩兒也聽您細(xì)細(xì)講過。此番又有滿叔從旁協(xié)助，孩兒定當(dāng)竭盡全力，不負(fù)所托，將藥田打理妥當(dāng)?！倍判耜栆姼赣H神色松動，又輕聲補(bǔ)充道。，房門輕響。，緩緩挪步出來。
“仲哥，”她聲音溫軟，帶著撫慰之意，“旭兒既有此心，便讓他去吧。待我生產(chǎn)之后，你再去接他回來，想來也耽誤不了多少功課。”
“娘，您怎么出來了？大夫讓您多臥床靜養(yǎng)?！倍判耜栆姞?，連忙上前攙住母親的手臂。
杜仲看看妻子，又看看兒子，終于長嘆一聲，點了點頭。
“也罷。旭兒，你便先去貢山住上一段時日。待**順利生產(chǎn)，為父便去接你回來?！?br>“嗯！”
杜旭陽重重點頭，眼中光芒閃動。
次日上午，章江碼頭。
杜仲將杜旭陽與老仆阿滿送上一條烏篷小船，目送那小船在船夫熟練的擺渡下，破開清澈的江面，悠悠駛向?qū)Π丁?br>直到看見兩人身影登上對岸石階，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，他才轉(zhuǎn)身，步履略顯沉重地往家走去。
貢山，雄踞于章江右岸，綿延近千里，山勢巍峨，林壑幽深。
數(shù)十條山溪自群峰間奔涌而出，匯入滔滔章江，使得這段江面格外寬闊，水勢浩蕩。
臨江鎮(zhèn)便坐落在貢山左麓，是山腳下眾多小鎮(zhèn)之一。鎮(zhèn)民們依仗地利，在貢山深處那些大小不一、形如盆地的山谷中，開辟出無數(shù)藥田，種植各類草藥，以此為生。
小船靠岸，早有杜仲安排好的青篷馬車等候在側(cè)。
阿滿扶杜旭陽上車，自己躍上車轅，揚鞭輕喝，馬車便轆轆駛?cè)脒M(jìn)山的官道。
杜家新購的山頭，位于貢山深處，距章江碼頭足有三十余里。江畔那些易開墾的平緩地帶早已被瓜分殆盡，這處山頭，還是杜仲費了不少銀錢，輾轉(zhuǎn)從他人手中購得。
“少爺，您放寬心?！?br>阿滿一邊駕車，一邊扭頭對車廂內(nèi)說道。
“老爺都安排妥了。您到了那兒，主要是坐鎮(zhèn)看著那些雇工，其他粗重活計、具體事務(wù)，自有阿滿操持。”
“滿叔說的是，旭陽年輕，許多事還要仰仗您指點。”
杜旭陽撩起側(cè)簾，探出半個身子，山風(fēng)立刻拂面而來。
“誒！”
阿滿憨厚一笑，心里暖融融的。
他是看著杜旭陽長大的，這孩子自**知禮懂事，對他這個老仆也一向尊敬，從無輕視。此番少爺能體恤家艱，主動前來，他阿滿便是拼盡全力，也要幫少爺把這事辦妥帖。
這既是報答杜家多年厚待之恩，亦是為人仆者的本分。
看著小主人稚嫩卻堅毅的側(cè)臉，阿滿心中滿是感慨與驕傲。
杜旭陽倚著車窗，好奇地打量著沿途景色。
兩側(cè)峰巒疊翠，高聳入云，林間鳥鳴啾啾，偶有不知名的野獸低嚎從深山傳來，更顯空山幽寂。
雖是去年隨父親來過一次，但十二歲少年天性中對自然萬物充滿好奇，眼前的一切仍讓他覺得新鮮不已。
時值****，山中晨昏依舊帶著料峭涼意。
馬車行駛在盤山道上，一側(cè)是陡峭石壁，另一側(cè)則是云霧繚繞的深谷。山風(fēng)毫無阻隔地穿過車廂，杜旭陽不禁打了個冷顫。
“少爺，外頭風(fēng)涼，您還是放下簾子吧?！卑M關(guān)切道。
“不礙事的，滿叔?！?br>杜旭陽搖搖頭，依舊饒有興致地觀賞著山景。
山路狹窄，僅容一車通行，偏偏這又是通往各處藥田的要道，不時便有滿載藥材或物資的馬車迎面而來。每逢此時，雙方車夫都格外小心，緩緩錯車，車輪幾乎貼著懸崖邊緣，令人窒息。
顛簸輾轉(zhuǎn)了一整天，日頭西斜時，馬車終于駛?cè)胍坏廓M窄的山口。
山口之后，豁然開朗。
是一片約三百畝的緩坡谷地。只是眼下望去，野草蔓生，高及人膝，幾叢灌木零星分布，幾只野兔被馬車聲驚動，從草窠中竄出，眨眼便消失不見，全然不似藥田模樣。
山口處，立著幾間新搭的茅草屋。
此時暮色漸合，屋內(nèi)已亮起昏黃油燈，光線從門縫與窗隙漏出，隱隱有人聲傳來。
“……都手腳麻利些！東家今明兩日便到，咱們務(wù)必收拾齊整，給東家留個好印象，這活計才算穩(wěn)當(dāng)！”一個粗獷的中年男聲叮囑道。
“大牛哥放心，咱們曉得輕重，定不會誤事！”另幾人七嘴八舌地應(yīng)和。
“大牛！屋子可收拾妥當(dāng)了？”
阿滿跳下車，朝屋內(nèi)喊了一嗓子。
“是滿哥！”
話音未落，柴屋門“吱呀”一聲推開，一個身材高大、皮膚黝黑如鐵塔般的漢子當(dāng)先走出，身后跟著四名同樣結(jié)實精悍的漢子。
幾人臉上原本堆著笑，待看到阿滿身后那位衣著整潔、面容尚帶稚氣的少年時，笑容均是一頓，目光疑惑地投向阿滿。
“東家家中另有要事，暫由旭陽少爺前來主事。待家中事務(wù)料理完畢，東家自會親至?！?br>阿滿見狀，立刻解釋道，隨即側(cè)身引見。
“這位便是杜家的旭陽少爺。你們還不見過？”
大牛幾人聞言，連忙收斂神色，恭敬抱拳：“見過旭陽少爺！”
杜旭陽上前一步，端正還禮。
“旭陽年幼，初次打理此類事務(wù)，若有不周之處，還望諸位叔伯不吝指點。此番藥田開墾，全賴諸位辛勞。只要按期按質(zhì)完工，酬金方面，杜家絕不會虧待各位?！?
大牛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，心中稍定。
這位小少爺雖年紀(jì)輕輕，但言語從容，條理分明，開門見山便點出他們最關(guān)心的工錢之事，倒是比許多含糊其辭的東家來得爽快實在。
為首的漢子大牛當(dāng)即踏前一步，拱手朗聲道：
“請少東家放心！我們兄弟幾個，定然鉚足了勁，按期把這塊地收拾出來，絕不敢誤了您的大事！”
“如此，便有勞諸位了。”
杜旭陽微笑頷首，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在暮色中更顯荒蕪的土地，又望向遠(yuǎn)處深沉的山影。
山風(fēng)掠過草尖，帶來**的泥土氣息與遠(yuǎn)方隱約的狼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