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礦區(qū)的天陰著，空氣里有股子煤煙混著雨腥的味兒。，這個月凈賺一百二十七塊四毛。他留了五十塊錢在鐵皮**里做周轉，剩下的用舊報紙包好，揣進懷里。出廠門時，看門的陳大爺從傳達室探出頭：“圖南，**剛托人捎話，讓你放學去他隊上一趟。啥事？沒細說，就讓你去?！?，騎上那輛二八大杠。車把手上掛著的帆布包被風吹得晃蕩，里面裝著初三的物理練習冊和一套模擬卷。。林建國正跟幾個工友蹲門口抽煙，看見兒子來了，站起身拍拍褲腿：“來了？進屋說?！?，兩張舊桌子拼在一起，墻上貼著泛黃的《煤礦安全規(guī)程》。林建國關上門，從抽屜里拿出個信封：“你瞅瞅這個?！薄Ｐ欧馐桥Ｆぜ埖?，上面印著“林城市教育局”，右下角一行小字：招生辦公室。抽出來是兩頁文件，一份是《關于選拔培養(yǎng)優(yōu)秀青少年學生的通知》，落款是省教育廳，日期是1988年6月。另一份是市教委的轉發(fā)文件，加了段話：“各區(qū)縣教育局可根據(jù)實際情況，組織開展優(yōu)秀學生跳級評估工作”?！斑@從哪來的？”林圖南問?！肮蟿⑺?*在區(qū)教育局?！绷纸▏鴫旱吐曇?，“我前陣子跟老劉喝酒，隨口提了句你想跳級的事。他昨兒個把這送來了，說讓咱們自己看看，但別往外說?！薄Ｊ±锏耐ㄖ獙懙煤茉瓌t，就是要“早出人才、快出人才”。市里的轉發(fā)文件多了操作性內容：學生可由學校推薦，經(jīng)區(qū)縣教育局組織考核，報市教委備案后可跳級?！鞍郑@是機會?！绷謭D南抬起頭?！拔抑朗菣C會?！绷纸▏贮c起根煙，“但你得想清楚。文件是文件，真走起來，門坎多著呢。學校那頭，班主任、教導主任、校長，一層層得說通。區(qū)教育局那邊，得有人愿意給你辦。就算都過了，考核你能過嗎？考核我能過。這么有把握？”
“初三的課我全學完了，上周做了套去年中**卷，總分五百四。”
林建國抽煙的動作停了停。他盯著兒子看了一會兒，煙灰掉在桌上都沒注意。
“你咋不早說？”
“之前沒文件，說了也沒用?！?br>林建國把煙掐了，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兩圈。窗外傳來礦車過鐵軌的哐當聲，由近及遠。
“下周一，我陪你去學校?！彼詈笳f。
周一早上第一節(jié)是數(shù)學課。劉老師講完一道幾何題，讓同學們自己做練習，然后朝林圖南招招手。
“**在校門口，跟我來?！?br>校長室里，周校長、教導主任老楊、班主任趙老師都在。林建國站在靠門的位置，手里捏著個布兜。
“****，坐?！敝苄ｉL指了指椅子。
“不坐了，說事?！绷纸▏鴱牟级道锬贸瞿莻€牛皮紙信封，放到桌上，“校長，主任，趙老師，你們看看這個?！?br>周校長戴上老花鏡，抽出文件看了會兒，又遞給老楊。老楊看完，和趙老師交換了個眼神。
“文件是看到了?！敝苄ｉL摘下眼鏡，“但圖南才初二，直接考高中，這步子邁得是不是太大了？”
“孩子自己有這個能力。”林建國說。
“能力是一回事，程序是另一回事?！苯虒е魅卫蠗钫f話慢條斯理的，“就算學校同意推薦，還得報區(qū)教育局。區(qū)里批不批，什么時候組織考核，考核什么內容，這都是未知數(shù)。”
“可以問?！绷謭D南開口。
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我爸認識區(qū)教育局的人，可以打聽清楚程序。學校這邊，如果需要我證明能力，我可以參加任何測試。”林圖南說得很平靜，“如果考核不過，我認。但不試試，我不甘心。”
屋里靜了幾秒。趙老師先說話：“校長，圖南的情況我了解。這孩子不是一時興起，他是真有準備。初三的課，他確實都自學完了，我問過他題，答得比有些初三生還扎實?！?br>周校長沒馬上表態(tài)。他看了看文件，又看了看林圖南，最后說：“這樣，學校開個會研究。****，你也別急，這么大的事，得按程序走?！?br>會是在周三下午開的。林圖南不知道具體內容，但趙老師散會后告訴他：“通過了，學校同意推薦。但有兩個條件：第一，你得通過區(qū)里的考核。第二，就算跳級成功，中考成績必須達到礦區(qū)一中錄取線，不能給學校丟人?！?br>“我保證。”
接下來是跑區(qū)教育局。
林建國托老劉約了他**，周五晚上在礦務局招待所旁邊的小飯館見面。對方姓吳，在區(qū)教育局普教股，四十來歲，穿件灰色中山裝，說話很謹慎。
“文件是有，但今年還沒啟動這個工作?！眳枪砷L夾了?；ㄉ?，“往年搞過兩次，都是市里點名的重點中學推薦，全區(qū)也就三五個名額?！?br>“今年能啟動嗎？”林建國問。
“這得看領導?！眳枪砷L看看林圖南，“孩子成績怎么樣？”
林圖南報了最近幾次**分數(shù)。吳股長聽完，點點頭：“成績是好。但光成績好不夠，得有學校正式推薦，還要有充足理由——為什么非要跳級不可。”
“理由……”林建國頓了頓，“家里困難，想讓孩子早點出來?！?br>“這理由不夠?！眳枪砷L搖頭，“得往‘培養(yǎng)人才’上說。比如學生特別優(yōu)秀，按部就班是耽誤發(fā)展，跳級能更好發(fā)揮潛能。”
林圖南聽明白了。他接過話：“吳叔叔，我自學完了初中全部課程，已經(jīng)開始看高中課本。如果按正常進度，我還要在初中耽誤一年，這一年時間我可以學更多東西?！?br>吳股長看了他一眼：“這話你寫個材料，讓學校蓋章。另外，最好有老師的證明，證明你確實學有余力。”
“證明我們有?！绷纸▏s緊說。
“那就好?！眳枪砷L端起酒杯，“材料備齊了，送到普教股。我這邊幫你留意著，什么時候啟動工作，第一時間告訴你們?！?br>這頓飯吃了兩個鐘頭。送走吳股長，林建國站在飯館門口點了根煙，長長吐出口氣。
“爸，花了不少錢吧？”林圖南看著桌上的剩菜，四個菜一個湯，基本沒動。
“該花的就得花?！绷纸▏褵燁^踩滅，“明天你寫材料，我去找趙老師開證明?！?br>材料寫了三頁。第一頁是個人情況和跳級申請，第二頁是學業(yè)成績和自學情況，第三頁是未來學習計劃。林圖南寫得很實，沒空話，每個字都落在具體事上。
趙老師看完，提筆在末尾加了一段：“該生學習主動性強，思維嚴謹，具備超常的學習能力和自律性。經(jīng)測試，其知識水平已達到初三優(yōu)秀學生標準，完全具備跳級條件。”寫完蓋上章。
數(shù)學劉老師、物理孫老師也寫了證明。周校長最后簽了“情況屬實，同意推薦”，蓋了學校公章。
材料送到區(qū)教育局是一個陰雨天。普教股辦公室里煙霧繚繞，三個辦事員在整理檔案。吳股長接過材料翻了翻：“放這兒吧，有消息通知你們?！?br>這一等就是半個月。
十一月底，礦上開始供暖。林圖南每天照樣上學、管廠子、復習，但心里那根弦繃著。有時候半夜醒來，會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想：要是這條路走不通，怎么辦？
十二月七號，吳股長托人捎來口信：明天上午九點，帶學生到局里談話。
談話在教育局二樓的小會議室。除了吳股長，還有分管副局長，姓鄭，五十多歲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另有一個戴眼鏡的女同志，是教研室的。
“林圖南同學，坐?！编嵏本珠L聲音溫和，“你的材料我們看了。說說看，為什么想跳級？”
林圖南把準備好的話又說了一遍。鄭副局長聽得很認真，偶爾點點頭。
“你自學的動力是什么？”
“我想多學點東西?！绷謭D南說，“初中知識我已經(jīng)掌握了，再待一年是重復。高中知識更深，我想早點接觸?！?br>“你對未來有什么想法？”
“我想學經(jīng)濟。”林圖南頓了頓，“我在礦區(qū)長大，看到很多事。為什么有的廠子紅火，有的廠子倒閉？為什么同樣挖煤，有的礦掙錢，有的礦賠錢？我想弄明白這些?！?br>鄭副局長和女同志交換了個眼神。
“如果批準你跳級，你能跟上高中學習嗎？”
“能。我已經(jīng)開始看高中課本了?！?br>“看哪些？”
“數(shù)學看完了高一上學期的，物理在看力學，英語在背高二的單詞?！?br>鄭副局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：“這里有道題，你做做看。”
是道數(shù)學題，綜合了幾何和代數(shù)。林圖南看了兩分鐘，拿起筆。會議室里很靜，只有筆尖劃紙的聲音。五分鐘后，他放下筆。
鄭副局長接過紙，看了會兒，遞給女同志。女同志點點頭。
“這樣，”鄭副局長說，“局里會組織一次考核，時間定在下周六?？己藘热莞采w初中全部知識點，難度會高于中考。如果通過，就批準你跳級，參加明年中考?！?br>“謝謝局長?！?br>從教育局出來，林建國問：“有把握嗎？”
“有?！?br>考核安排在林城二中。那天早上下了小雪，林圖南穿了件厚棉襖，騎車到考點時，肩膀上落了一層白?？紙隼飦砹肆鶄€學生，都是各個學校推薦的。林圖南是最小的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有些詫異。
試卷發(fā)下來，確實難。數(shù)學最后兩道大題是競賽題，物理有道題要自己設計實驗。林圖南沉下心，一道一道做。中午休息一小時，在考場外頭的臺階上吃了個冷饅頭。下午接著考。
考完出來天都黑了。鄭副局長等在門口，看見他，招招手。
“感覺怎么樣？”
“題挺難，但都做完了?！?br>“回家等通知吧?！?br>等通知的日子最難熬。蜂窩煤廠出了批質量問題，有幾家客戶反映煤不耐燒。林圖南帶著老師傅們查原因，最后發(fā)現(xiàn)是這批黏土濕度沒控制好。他盯著工人重新配料，一連三天睡在廠里。
十二月二十八號，通知來了。
是吳股長親自送到學校的。一份****：《關于批準林圖南同學跳級的決定》，蓋著區(qū)教育局的大紅章。文件寫著：經(jīng)考核，該生成績優(yōu)異，準予跳級，可報名參加一九***全市高級中等學校招生**。
周校長在全校大會上宣布了這個消息。臺下掌聲稀稀拉拉，大部分同學是懵的。初二就要考高中？這事兒在礦區(qū)三中建校以來頭一回。
散會后，幾個平時要好的同學圍過來。
“圖南，你真要跳級??？”
“嗯?！?br>“那你以后不就是高中生了？”
“得先考上。”
“你肯定能考上?！?br>林圖南笑笑，沒說話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。
從那天起，他徹底進入了備考狀態(tài)。趙老師給他找了間閑置的儲藏室，讓他放學后在那兒自習。各科老師輪流給他開小灶，每周兩套模擬卷。
一模，五百六十八分，全區(qū)三十名。
二模，五百七十七分，全區(qū)二十二名。
三模，五百八十五分，全區(qū)十五名。
成績穩(wěn)步往上走。老師們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亮，那是一種看到好苗子的期待。
但林圖南自己清楚，這些還不夠。礦區(qū)一中去年的錄取線是五百六，但每年都在漲。而且跳級生，就算分夠了，學校要不要還是個問題。
四月份，他去了一趟礦區(qū)一中?？撮T的老頭不讓進，他說找教務處。等了一個多鐘頭，出來個中年女老師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老師，我是礦三中的學生，今年中考，想報咱們學校。”林圖南把成績單遞過去。
女老師看了看：“成績不錯。但你才初二？”
“我跳級了，區(qū)教育局批準的?！?br>女老師多看了他兩眼：“跳級生啊……那你得考更高分才行。學校對跳級生有顧慮，怕跟不上?！?br>“我明白。我會盡力考高分?！?br>“好好考吧。”女老師把成績單還給他，“分夠了，學校不會不要?！?br>這話說了等于沒說。但林圖南聽出了意思：分是硬道理。分夠高，一切都好說。
最后兩個月，他拼了命。早上五點起，晚上十二點睡。母親看他瘦得厲害，每天早晨硬塞給他一個雞蛋。父親不再說什么“別太拼”的話，只是有時候深夜推開他房門，看見燈還亮著，就默默去廚房熱杯牛奶端進來。
中考前一天，林圖南沒再看書。他把準考證、鋼筆、鉛筆、橡皮檢查了三遍，用布包好。晚上八點就躺下，但睜著眼到半夜。
**三天，很平靜。題不算偏，他做得穩(wěn)。最后一門考完，走出考場時，陽光刺眼。父親在樹蔭下等他，手里拿著一瓶橘子汽水。
“考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。”
等成績的二十天，林圖南照常去蜂窩煤廠。他把廠里的賬重新理了一遍，制定了暑期的生產計劃。有工人問他：“圖南，要是考上高中，廠子還管不？”
“管。”林圖南說，“放假回來管?！?br>七月十號，成績公布。
那天林圖南在廠里修機器，手上全是油污。妹妹圖北跑進來，氣喘吁吁：“哥！成績！成績出來了！”
他到學校時，公告欄前還擠著人。趙老師看見他，擠出來，把一張紙條塞他手里。
“五百九十三！全區(qū)第七！礦區(qū)一中穩(wěn)了！”
周圍的人都看過來。有家長問：“誰啊這是？礦三中的，跳級考上的。了不得……”
林圖南看著紙條上的數(shù)字，看了很久。語文116，數(shù)學120，英語96，物理99，化學97，**65，總分593。礦區(qū)一中錄取線是五百六十八。
他抬起頭，看見父親站在人群外。林建國沒往里擠，就站在那兒，看著他。父子倆隔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