摔出來的見面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半夏把柴刀別在腰間草繩上，彎腰在枯草叢里翻找。這時節(jié)野菜大多枯了，但薺菜的根還扎在泥里，使勁刨就能挖出來。她在蘇家當了十二年的牛馬，最擅長的就是這個，滿山遍野刨食吃。，刨出來的薺菜根帶著黑泥，她也不嫌臟，抖一抖就往背簍里扔。挖了小半個時辰，背簍底才鋪了薄薄一層。，喘了口氣，手心被石子硌出了兩道血口子。她舔了舔傷口上滲出來的血珠，咸腥味在舌尖散開，她面不改色，繼續(xù)往山里走。，她看見了那棵柿子樹。一棵老柿子樹，長在斜坡邊上，樹干歪歪扭扭，但樹冠撐得老大。最頂上的枝頭掛著十幾顆紅透了的野柿子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鮮亮得扎眼。，咽了一口口水。柿子甜，能管飽，還能給顧家人當個零嘴。，最矮的一顆柿子也在兩丈開外的枝頭上。樹干又滑又粗，她爬了兩回都只到半人高就溜了下來，膝蓋磕在樹皮上，疼得直吸氣。，盯著滿地的落葉想辦法。忽然，她想起一件事。，夏天的時候村里的男娃們總愛在那兒打水漂。撿一塊扁石頭，側(cè)著身子甩出去，石頭能在水面上蹦好幾下。蘇大壯每次打不好就揍她撒氣，但她在旁邊看了好幾年，早就把訣竅記得清清楚楚。：又準又狠。，掂了掂分量，挑了一塊最圓最趁手的。她退后幾步，仰起頭，瞇著眼瞄準了最粗那根枝杈上掛著的柿子串。，“嗖~”石頭帶著風聲砸上了枝頭，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柿子沒掉，把旁邊一根枯枝砸斷了。，撿起第二塊，這回她調(diào)整了角度，瞄得更準了些?！芭?！”正中目標。三顆熟透的柿子從枝頭墜落，半夏來不及高興，趕緊抱著背簍沖過去接。接住了兩顆，第三顆砸在她腦門上，“啪嘰”一聲，橙紅的柿子汁濺了她一臉一頭。，舔了舔嘴角：甜的。她咧開嘴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卻轉(zhuǎn)瞬即逝。，后面的就順手多了。她一塊接一塊地砸，樹頂?shù)氖磷颖凰蚵淞耸w。有的掉在草叢里，有的砸在石頭上碎了，但仍有七顆完好無損，個個紅通通有拳頭大。
等她把最后一顆從灌木叢里扒拉出來，渾身上下已經(jīng)沒一處干凈的地方了。衣裳上全是泥巴和柿子汁，頭發(fā)里夾著枯葉碎枝，右手手背被樹枝劃了一道長口子，滲著血珠。
但背簍里，滿滿當當，底下鋪著薺菜根和野蒜，上面碼著七顆亮晃晃的野柿子。
半夏背起簍子，朝山下走去，步子比上山時輕快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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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，顧家堂屋里正鬧著一出不大不小的脾氣。
“我不吃了！”三嫂李桃花把碗往桌上一頓，湯水濺出來灑了一桌。
顧長風皺了皺眉：“桃花，你這是做什么？”
“做什么？你問我做什么？”李桃花尖著嗓子，指甲掐進掌心里，“五兩銀子！五兩！我嫁進顧家三年，連一根銀簪子都沒見過，給她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片子，五兩銀子花出去，眼睛都不眨一下！”
“那是老四的媳婦?！鳖欓L風壓低聲音，“娘做的主，大哥點的頭，輪不到你說三道四?！?br>“我怎么就說不得了？”李桃花的聲音更尖了，“我嫁進來的時候，聘禮就一匹粗布加兩只雞！她憑什么值五兩銀子？就憑她比我便宜？還是憑她比我能吃苦？”
“桃花！”顧長風拍了一下桌子。
屋里霎時沒了聲音，李桃花眼眶一熱，扭頭抽噎著跑進了里屋。
顧長風沉著臉坐在原地，一言不發(fā)，他不是不明白妻子的委屈，家里確實窮，三年了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給她添過。但老四的腿、老四的命、老四的后半輩子，總不能不管。
趙麥穗在灶房里聽得一清二楚，嘴張了張，到底沒摻和妯娌之間的事。她把最后一點鍋底的米湯，倒進顧母的碗里，端進了西屋。
顧母接過碗，嘆了口氣：“老三家的又鬧了？”
趙麥穗沒接話，只說：“娘，您先喝湯，半夏上山了，回來應(yīng)該能帶點吃的?！?br>顧母點了點頭，眼圈微微發(fā)紅。
半夏是在太陽偏西的時候，回到顧家院子的，她一進門，趙麥穗第一個迎上來，看見她滿身的泥巴和劃傷，心疼得直跺腳：“哎喲，你這孩子！上山挖個菜弄成這樣！手咋回事？破了這么大個口子，有沒有碰上蛇？”
“沒有，嫂子，就蹭了一下?！卑胂陌驯澈t放下，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七顆野柿子，一顆顆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紅艷艷的柿子在暮色里格外好看。
“這是……柿子？”趙麥穗眼睛一亮。
“嗯，后山上打下來的?！卑胂牟亮瞬聊樕细傻舻氖磷幽?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，“我想著，算是給家里人的見面禮。”
趙麥穗愣住了，見面禮。這個被人用五兩銀子買來的丫頭，上山摔得渾身是傷，就為了給全家人摘幾顆野柿子當見面禮。
顧大山從屋里走出來，看見石桌上的柿子，又看看半夏那副狼狽樣，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：“下回別一個人上山，喊你大哥我陪你去。山上有野豬，不是鬧著玩的?！?br>半夏點了點頭，把柿子分成了幾份，“大哥大嫂兩顆，三哥三嫂兩顆，娘一顆，還有兩顆……”她捧著最后兩顆最大最紅的，站在西屋門口，猶豫了一下，輕輕推開了門。
顧長淵正靠在床頭，手邊攤著那本舊書，像是在看，又像是在想什么別的事。聽見門響，他側(cè)過頭。
半夏捧著兩顆柿子站在門檻外，雖然身上臟兮兮，頭發(fā)亂得像草窩，但一雙眼睛在暮色里卻亮晶晶的，“給你的?！彼咽磷臃旁陂T檻內(nèi)側(cè)的地上，沒有走進去，“是甜的，我嘗過了?！闭f完，她轉(zhuǎn)身就跑。
顧長淵看著門檻上那兩顆紅透的柿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，暮色四合，趙麥穗在院子里喊：“半夏！先把手上的傷洗了上藥！灶房臺子上有半夏草的藥膏，嘿，你這名字和這藥還同名呢！”
院子里傳來半夏細細澀澀的笑聲，像冰層下初融的泉水。
顧長淵伸手，拿起了一顆柿子，咬了一口，確實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