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，天街的“天亮”和他習(xí)慣的不太一樣——頭頂那層層疊疊的顏色從墨藍(lán)轉(zhuǎn)成淡金，像是有人把昨晚的碎銀子融化了，重新鋪了一層。，身上蓋著那床舊被子，旁邊蜷著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，正蹲在他腦袋邊上，低頭看著他?！靶蚜?？”猴子問。?！澳軇恿瞬唬俊?，又動了動胳膊。疼，但能動了。，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**。低頭一看，衣服還在，但破得差不多了，焦黑焦黑的，像是剛從火堆里爬出來。，點評：“造型更別致了?！保韲道镞€是只有氣流聲?！靶辛藙e費(fèi)勁了，”猴子跳下石凳，“三萬源石一顆，攢吧?！?，江臨川端著一個碗走出來，看見王元坐起來了，眼睛一亮。“哎，你能動了？”。：“粥，剛煮的。喝完我?guī)闳ロ橈L(fēng)堂。”
碗里是白粥，稠稠的，上面飄著幾片菜葉。王元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燙的，但有味兒，咸淡剛好。咽下去的時候，能感覺到一股溫?zé)釓亩亲永锷㈤_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撫過那些疼的地方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猴子在旁邊看著，說：“那是靈米，熬粥養(yǎng)魂的。你這身子虧得厲害，喝幾天就好了?！?br>王元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碗里的粥?？雌饋砭褪瞧胀ǖ陌字?，但那股溫?zé)岬膭艃候_不了人。
他喝粥的時候，江臨川蹲在旁邊看他，猴子蹲在另一邊看他，一人一猴，兩雙眼睛，盯得他渾身不自在。
“你們……能不能別這么看我？”王元想這么說，但說不出來，只能用眼神表示**。
江臨川沒看懂，猴子看懂了。
“他讓你別盯著他，”猴子翻譯。
江臨川哦了一聲，移開視線，但沒過兩秒又移回來了。
“你那個……飛行法器，”他問，“真的沒了？”
王元點頭。
“那你怎么回去？”
王元搖頭。
“你家里人呢？”
王元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喝。
猴子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江臨川也看出點什么，撓了撓頭，換了個話題：“吃完飯我?guī)闳ロ橈L(fēng)堂。那兒管跑腿的，一趟二十到五十源石，看距離和危險程度。你這種……剛來的，沒修為，只能接最簡單的活兒，二十一趟?！?br>王元喝完最后一口粥，在木板上寫：多遠(yuǎn)算簡單？
“就天街范圍內(nèi)，”江臨川說，“送貨啊，送信啊，幫人排隊啊什么的。出了天街的活兒你接不了，得有大羅金仙以上帶著才行?！?br>王元寫：天街的大羅金仙，和小說里寫的一樣嗎？
江臨川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看過小說？差不多吧，能在大千世界稱宗做祖的那種。但在天街，也就是有資格進(jìn)來交易的客戶。怎么，你見過？”
王元搖頭，心想：果然，這套體系是真的。
“你從哪來的？”江臨川問，“小千世界？大千世界？”
王元想了想，在木板上寫：一個小地方，說了你也不知道。
江臨川看了一眼，也沒追問：“行吧，反正都來了。邊走邊說?！?br>臨川居在小巷深處，走出來是更窄的巷子，七拐八繞的，王元完全分不清方向。
走了大概一刻鐘，巷子走到頭，眼前突然開闊了。
不是廣場那種開闊——是視野一下子被撐開，像原本在瓶子里走了半天，突然被人拔掉了瓶塞。
王元站在原地，愣了兩秒。
天街比他想象的……大。不是大，是寬。頭頂那層層疊疊的天往下壓著，地面卻往四面八方鋪開，一眼望不到邊。遠(yuǎn)處有山，灰蒙蒙的，山腰上隱約能看見建筑；近處是錯落的樓閣，高的矮的，擠在一起又不顯得亂，像有人專門擺過。
街上人來人往。不是巷子里那種三三兩兩的走，是真的“往”——像趕集，像廟會，像春運(yùn)的火車站。有人騎著什么東西從他身邊掠過，帶起一陣風(fēng)，王元沒看清那是什么，只看見一道殘影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江臨川回頭看他。
王元指了指遠(yuǎn)處那些山。
“那是后山，”江臨川說，“明空的地盤?！?br>王元又指了指那些高的樓閣。
“那是核心區(qū)，”江臨川說，“大羅金仙以上才能進(jìn)去交易。你現(xiàn)在去不了?！?br>王元收回視線，看向近處的人群。
各種顏色，各種裝扮，各種他沒見過的東西從他眼前流過。有人背著一把比他整個人還高的劍；有人懷里抱著一只發(fā)光的球；有人臉上戴著面具，面具上只有一只眼睛；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，他聽見了水聲——但那人的身上明明是干的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焦黑的衣服，嶄新的粗布跑腿袍子，手里攥著一塊寫著“9527”的木牌。
江臨川在旁邊等了一會兒，問：“第一次看見這么多人的地方？”
王元點頭。
“習(xí)慣就好，”江臨川說，“天街就這樣。什么人都有，什么東西都有。你待久了就知道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走吧，順風(fēng)堂在前面。到了那兒你再慢慢看?！?br>王元最后看了一眼那熙熙攘攘的人群，然后跟著江臨川往前走。
走了沒多遠(yuǎn)，眼前出現(xiàn)一個廣場。
廣場正中央，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。
那石碑直**頭頂那層層疊疊的天里，抬頭望不到頂。碑身上刻著八個字，每一個都有房子那么大，筆畫深深陷進(jìn)去，像是用什么東西生生鑿出來的。
王元仰著頭，看了很久。
“諸天萬界，唯有天街?！苯R川在旁邊念，“每一個從天街入口進(jìn)來的人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。大羅金仙也好，半圣也好，來了都得低頭?！?br>王元看著那八個字，心想：我這是到了什么地方？
“走吧，”江臨川拍了拍他，“順風(fēng)堂在前面。”
順風(fēng)堂在廣場東邊，是一棟三層的木樓，門口掛著一塊匾，寫著三個字：順風(fēng)堂。匾下面排著隊，十來個人，什么打扮都有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江臨川帶著王元繞到側(cè)門，敲了敲。
門開了，一個老頭探出頭來，看了江臨川一眼，又看了王元一眼。
“新來的？”
“嗯，”江臨川說，“跑腿的?！?br>老頭上下打量著王元，目光在他那身新袍子上停了停，問：“什么修為？”
王元張嘴，沒聲音。
“啞巴？”老頭皺眉。
“剛來，說不了話，”江臨川趕緊說，“但能寫字。人挺機(jī)靈的?！?br>老頭想了想，說：“等著?！?br>門關(guān)上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又開了，老頭遞出來一塊木牌，上面刻著一串?dāng)?shù)字：9527。
“身份牌，”老頭說，“接活兒的時候拿著，送完貨讓人簽個字，月底結(jié)賬。一趟二十到五十，看活兒。規(guī)矩：不能得罪客戶，不能偷拿貨物，不能接超出能力的活兒。出了事自己兜著，順風(fēng)堂不背鍋?！?br>王元接過木牌，低頭看著那串?dāng)?shù)字。
9527。
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，周星馳的。里面那個跑腿的，也是這個編號。
他笑了一下。
老頭看了他一眼，問：“笑什么？”
王元搖頭，在木板上寫：謝謝。
老頭擺擺手，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
從順風(fēng)堂出來，江臨川帶著王元去領(lǐng)衣服——其實已經(jīng)領(lǐng)了，但江臨川說剛才那家是跑腿行頭，干活穿的，還得有一身平時穿的。
“你這身焦黑的太扎眼，”他說，“換一身，看著正常點。”
那家店在一條更窄的巷子里，門口掛著幾件灰撲撲的袍子。老板是個中年女人，看了王元一眼，從里面翻出一套遞給他。
“試試。”
王元接過來，比了比，大小差不多。料子比跑腿那身軟一點，還是粗，但舒服些。
“三十源石，”老板說。
王元看向江臨川。
江臨川掏錢。
從店里出來，王元在木板上寫：我欠你多少？
江臨川掰著手指算：“三十，加上昨天的粥和饅頭，還有剛才那身跑腿的也是我墊的……一共九十五?！?br>王元寫：記著。
江臨川擺擺手：“走吧，帶你認(rèn)認(rèn)路?！?br>他們沿著巷子走，江臨川一路指指點點。
“這是萬兵閣，我上班的地方。賣功法、兵器、神通什么的。你有空可以來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反正你也買不起?！?br>“這是太初丹閣，姬家的。天街最大的丹藥鋪，有錢，有勢，惹不起。”
“這是九轉(zhuǎn)丹坊，姜家的。專做高端定制，更貴，更惹不起?！?br>“這是天工丹坊，墨家的。新起來的，用機(jī)關(guān)傀儡煉丹，便宜，量大，搶了不少生意?！?br>王元一邊走一邊記，心想：這地方的丹藥行業(yè)挺卷啊。
走到一條稍微寬點的巷子口，江臨川停下腳步，指了指里面。
“歸源閣?！?br>王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巷子深處，有一家鋪子，門面不大，門口的匾舊了，字跡模糊，隱約能看見三個字：歸源閣。
門口一個人都沒有。
“以前挺厲害的，”江臨川說，“三個**前，歸源閣是天街第一丹藥鋪。后來***閣主沖擊道祖失敗了，就垮了。現(xiàn)在欠一**債，快倒閉了。”
王元看著那扇半掩的門，隱約能看見里面有人影晃動。
“走吧，”江臨川說，“別看了，跟你沒關(guān)系?！?br>王元收回視線，跟著他繼續(xù)往前走。
但他心里記下了這個名字。
歸源閣。
傍晚的時候，江臨川回去了。王元一個人坐在臨川居的院子里，旁邊蹲著猴子。
他把那塊木牌拿出來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9527。
他想起以前上班的時候，每天擠地鐵，打卡，開會，做報表。那時候覺得日子無聊，想著什么時候能換個活法。
現(xiàn)在換了。
換得挺徹底的。
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發(fā)繩。黑色的，普通的，一直貼身藏著。
猴子在旁邊看著他，忽然說：“想家了？”
王元愣了一下，然后搖頭。
猴子沒再問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元拿起炭條，在木板上寫：復(fù)言丹，三萬源石，一趟二十，要跑多少趟？
猴子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說：“一千五百趟?！?br>王元算了算，一天五趟，要跑三百天。
一年。
他放下木板，看著頭頂那漸漸變深的天。
一年能說話。
一年之后，他可以問別人：有沒有辦法回去？
一年之后，他可以問別人：有沒有見過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？
一年之后……
猴子打了個哈欠，往他身邊挪了挪，暖烘烘的一團(tuán)。
王元忽然覺得，一年好像也不是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