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陸時予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。青城大學，計算機科學與技術(shù)專業(yè)。信封是白色的，上面印著紅色的校名，打開來是一張薄薄的紙，寫著他的名字和錄取專業(yè)。他看了兩遍，折好，放回信封里。**在旁邊站著，手里拿著鍋鏟，圍裙上沾著面粉?！颁浫×?？”她問?！颁浫×恕！?，轉(zhuǎn)過身繼續(xù)炒菜。但他看見她的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哭，是笑。她不會表達，從小到大都不會。他考了第一名，她說“還行”；他拿了獎學金，她說“還行”；他考上大學，她還是說“還行”。但他知道，她說的“還行”就是“很好”，她說的“很好”就是“太好了”。她只是不會說。，走到陽臺上。秋水劍躺在架子上，銹層又薄了一層。這幾天他每天除銹、擦劍、摸劍，劍身上的銹已經(jīng)刷去了小半，露出了更多的鐵質(zhì)。鍛紋越來越清晰，從劍脊向劍刃輻射，像一把打開的扇子。劍身上的“秋水”二字也看得更清楚了，筆畫清瘦，骨架硬朗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兩個字的筆畫，凹槽很深，嵌著黑色的殘留物?！皶r予，吃飯了?！?*在廚房里喊。，最后看了一眼劍，轉(zhuǎn)身進了屋。，**給他夾了一塊***，肥的，亮晶晶的。**坐在對面，端著一碗米飯，吃得很快。吃完了，放下碗，看著他?！皶r予，大學里好好學。嗯。別省錢，該花的花。嗯?！?，站起來，走到沙發(fā)上，打開電視。陸時予知道，**不是不想多說，是不會說。**這輩子，把所有的關(guān)心都放在了行動上——多掙點錢，少花點錢，把家里的事扛著。他不會說“我擔心你”，但你會知道。，他幫媽收了碗，洗了，摞在架子上。**站在旁邊，看著他洗碗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時予，你沈姨說你在省城找了老師傅學修劍？嗯。老顧，外公的師弟。”
“你外公的師弟？”**愣了一下，“我好像聽你外公提過。姓顧？”
“對。顧懷遠。”
**沉默了一會兒，“你外公說，他師弟手藝好，但性子急。兩個人在一起學藝的時候，沒少吵架?！?br>陸時予笑了，“老顧是有點急，但對我不急?！?br>“那就好。”**把圍裙解下來，掛在墻上，“你好好學。別給你外公丟人?！?br>“不會?！?br>接下來的日子，他一邊修劍一邊等開學。老顧每周日教他一天，他每周日去省城。平時在家，他讀外公的筆記本，擦劍，養(yǎng)劍。劍身上的銹一層一層地褪去，鍛紋一層一層地清晰。他學會了分辨生鐵、熟鐵、鋼，學會了看銹色斷代，學會了用磨石打磨劍身。老顧說他學得快，他說是外公筆記寫得好。老顧笑了，“你外公要是聽見你這么說，會高興的?！?br>八月底，他要開學了。他收拾好行李，一個編織袋裝被褥和衣服，一個帆布包裝筆記本和工具。秋水劍用布裹著，塞在帆布包里，只露出劍柄。**送他到巷口，沈漫也站在酒鋪門口。
“時予，到了給家里打電話。”**說。
“好?！?br>“好好吃飯，別省錢?！?br>“好。”
沈漫走過來，遞給他一袋鹵味，“帶著路上吃。”
“謝謝沈姨。”
他坐上大巴，靠著窗戶，看著窗外的風景。農(nóng)田、村莊、樹木、河流，一幀一幀地往后退。他想起上輩子，他也是這樣離開家的。但那時候他不想回頭，現(xiàn)在他不想走。但必須走。走了才能回來，回來才是歸途。
到了省城，他先去學校報到。青城大學的校門比他想象的老，比他想象的小。門是鐵柵欄的，生了銹，開關(guān)的時候吱吱響。門衛(wèi)是個老頭，頭發(fā)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保安服，坐在門衛(wèi)室里看報紙。他拎著行李走進去，找到宿舍樓，爬上四樓，406。
門開著。里面已經(jīng)有兩個人了。一個瘦高個，戴眼鏡，正在鋪床。一個矮胖，光頭，正在擺弄一臺筆記本電腦。瘦高個看見他，抬起頭，笑了笑，“你好，我叫張毅。山東的。”
“陸時予。本省的?！?br>“哦？哪的？”
“江城。不遠?！?br>矮胖的光頭也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“我叫王浩。大家都叫我胖子。本地的?！?br>陸時予笑了笑，“你好?！?br>他把行李放到自己的床位上。床位靠窗，下鋪。他喜歡下鋪，方便。他把被褥鋪好，枕頭放好，把帆布包塞到床底下。秋水劍的劍柄露在外面，他往里推了推，用衣服蓋住。
“你包里裝的什么？”胖子問。
“書?！?br>“什么書？”
“計算機的書?！?br>胖子沒再問。他不喜歡撒謊，但有時候不得不撒謊。不是不信任胖子，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秋水劍的事。這把劍值幾十萬，傳出去會有麻煩。他不是怕丟，是怕麻煩。
晚上，他們?nèi)齻€人去食堂吃飯。食堂很大，有兩層，一樓是快餐，二樓是炒菜。他們要了三份快餐，一葷兩素，一份三塊五。米飯隨便打，管飽。陸時予打了一份米飯，夾了幾筷子菜，吃得很慢。他一邊吃一邊想，大學四年，他要做三件事：讀書，學藝，攢錢。讀書是為了拿文憑，學藝是為了開店，攢錢是為了買工具。三件事，一樣都不能少。
吃完飯，他們回了宿舍。張毅在看書，胖子在玩電腦。陸時予坐在床上，翻開了外公的筆記本。他翻到“鑄劍三境”那一節(jié)，外公寫道：
“鑄劍有三境。第一境，識鐵。知鐵之性，辨鐵之質(zhì)，選鐵之材。第二境，控火。掌火候，調(diào)溫度，淬火候。第三境，通靈。以心感劍，以劍應心，人劍合一。第一境十年可成，第二境三十年可成，第三境，非時日可計，或一生，或一世，或永不可達。”
他合上筆記本，躺下來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幾道裂縫，像干涸的河床。他想，他要從第一境開始，識鐵。他不知道怎么識鐵，老顧還沒教。但他可以自己學，看書，問人，實踐。外公說，識鐵要十年。他不怕，他有時間。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時間。
開學后的第一個周末，他去找老顧學藝。老顧教他識鐵。從柜子里拿出幾塊鐵，放在桌上。鐵塊大小不一，形狀各異，顏色也不同。有的灰白，有的暗黑，有的發(fā)紅。
“這些鐵，有生鐵，有熟鐵，有鋼。你摸摸，看看能不能分辨出來。”
陸時予拿起一塊灰白色的鐵，摸了摸。表面粗糙，有些顆粒感，像砂紙。他又拿起一塊暗黑色的鐵，摸了摸。表面光滑，冰涼，像石頭。
“這塊是生鐵?！彼钢野咨哪菈K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生鐵性脆，表面粗糙。熟鐵性軟，表面光滑。鋼介于兩者之間。”
老顧點了點頭，“對。但你只摸出了生鐵，沒摸出熟鐵和鋼的區(qū)別。再摸。”
他拿起另一塊暗黑色的鐵，摸了摸，又拿起一塊發(fā)紅的鐵，摸了摸。發(fā)紅的鐵表面有細小的紋路，像木頭的年輪。
“這塊是鋼?！彼钢l(fā)紅的那塊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它有鍛紋。熟鐵沒有鍛紋，鋼才有?！?br>老顧笑了笑，“你外公的筆記沒白看。”
陸時予也笑了。不是得意，是高興。高興自己沒白學，高興外公的筆記有用。
學完識鐵，他告別了老顧，沒有直接回學校，而是去了大學城附近轉(zhuǎn)悠。他想找一間店面。開店的念頭從夏天就有了，現(xiàn)在開學了，該行動了。他沿著大學城的主街走，一家一家地看。主街很熱鬧，餐館、網(wǎng)吧、奶茶店、書店，人流量大，但租金也貴。他問了幾家，最便宜的一間也要兩千塊一個月，他付不起。
他拐進旁邊的小巷子。巷子窄，兩側(cè)是老居民樓，一樓有些改成了鋪面，賣早點、修自行車、配鑰匙。他走到巷子深處，看見一間鋪面貼著“出租”兩個字。鋪面不大，十幾個平方，門是卷簾門，拉下來一半。他彎腰往里看了一眼，里面空蕩蕩的，地上積了灰，墻皮脫落了好幾塊。
他記下門上的電話，走到巷口的小賣部，借了電話打過去。接電話的是個老頭，聲音沙啞，說自己是房東，姓周。鋪面月租六百塊，押一付三，最少簽一年。陸時予說想看看，老頭說現(xiàn)在沒空，明天下午三點在鋪面見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翹了一節(jié)英語課，去了那條巷子。老頭已經(jīng)在了，六十多歲，矮胖，穿著一件舊夾克，手里拿著一串鑰匙。他開了門，陸時予跟著進去。鋪面比昨天看著更破，墻上有水漬，地上有老鼠屎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壞了一根，只剩一根在閃。
“六百塊，不講價?！崩项^說。
陸時予看了看四周，“能便宜點嗎？學生，沒什么錢?！?br>老頭看了他一眼，“學生？哪個大學的？”
“青城大學?！?br>“學什么的？”
“計算機?！?br>老頭沉默了一會兒，“五百五。不能再低了?！?br>“五百?！?br>老頭又看了他一眼，這次看了更久，“你這孩子，比我還摳。行吧，五百。簽一年，押一付三，先付兩千?！?br>陸時予心里算了一下，他暑假在沈漫酒鋪打工攢了不到一千塊，加上之前剩的，一共一千三百多。不夠。他需要錢。
“周叔，我能先付一個月的嗎？剩下的開學后補。”
老頭搖了搖頭，“不行。押一付三，這是規(guī)矩?！?br>他沒再說什么，道了謝，出了鋪面。他站在巷子里，看著那扇卷簾門，心里有點失落。店找到了，錢不夠。他得想辦法掙錢。
晚上，他給胖子打了個電話。胖子在學校附近的網(wǎng)吧上網(wǎng)，接了電話，聽說他要借錢，二話沒說就答應了。
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兩千?！?br>“行。我暑假攢了三千多，借你兩千。”
“謝謝。下個月還你?！?br>“急什么，什么時候有錢什么時候還?！?br>第二天，胖子把錢送到他宿舍，用信封裝著，鼓鼓囊囊的。陸時予接過信封，沒數(shù)，直接塞進枕頭底下。
“你不數(shù)數(shù)？”胖子問。
“不用。信得過你?！?br>胖子笑了笑，沒說什么。他坐在陸時予的床上，看了看宿舍，張毅不在，去圖書館了。
“你真要開店？”
“真開?！?br>“修古劍？”
“嗯。”
胖子沉默了一會兒，“你覺得能掙錢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試試?！?br>胖子點了點頭，“行。你要是開店，我?guī)湍恪Ｎ也欢迍?，但懂電腦。幫你做個網(wǎng)站，在網(wǎng)上賣?！?br>陸時予看著他，心里有點暖。上輩子他和胖子是朋友，但沒那么近。這輩子他想拉胖子一把，不是施舍，是一起做點事。
錢有了，他去找房東周叔，交了錢，拿了鑰匙。周叔把鑰匙遞給他的時候，說了一句：“小伙子，好好干。別把我的房子弄塌了?！?br>他笑了笑，“不會。”
他拿了鑰匙，開了卷簾門，走進去。地上積了厚厚的灰，墻上有蜘蛛網(wǎng)，角落里堆著幾塊破磚。他找了掃帚和抹布，開始打掃。他掃了地，擦了墻，洗了窗戶。忙了一個下午，鋪面干凈了不少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這間十幾個平方的小屋子，心里想：這是我的店了。
接下來的一周，他每天下課都來鋪面，置辦東西。他從舊貨市場買了一張桌子、兩把椅子、一個鐵皮柜子。從五金店買了錘子、鉗子、銼刀、磨石。從老顧那里借了一個小的鐵砧和一把舊劍做樣品。他把桌子靠墻放，鐵砧放在桌上，工具擺在鐵皮柜子里。墻上的空白處，他貼了一張紙，紙上寫著四個字——“正在裝修”。
他還沒想好店名叫什么。想過“古劍修復”，太直白。想過“秋水廬”，太文縐縐。想過“老陸修劍”，太土。他想了好幾天，沒想出來。有一天晚上，他在宿舍里翻外公的筆記本，翻到一頁，上面寫著：“劍者，器也。然器有靈，非獨鐵石之功。鍛之千錘，淬以心血，劍乃有神。昔人鑄劍，必筑劍廬，廬者，匠人之家也?！?br>他合上筆記本，心里冒出一個字——“廬”。廬，匠人之家。他就叫“劍廬”。簡單，好記，有味道。他拿起筆，在一張白紙上寫下“劍廬”兩個字，字不好看，但意思到了。第二天，他把紙貼在了鋪面的門上。
開店的消息，他第一個告訴了沈漫。沈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了一句：“你外公要是知道，會高興的。”他又告訴了老顧。老顧說：“行。好好干。別丟了手藝?！彼嬖V了胖子。胖子說：“恭喜恭喜。開業(yè)那天我去幫忙。”他告訴了媽。**說：“你的事，你自己做主?！?br>開業(yè)那天，沒有鞭炮，沒有花籃，沒有剪彩。他一個人站在門口，看著門頭上“劍廬”兩個字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。高興？有一點。緊張？也有一點。更多的是一種踏實。像是走了一條很長的路，終于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的地方。
胖子來了，拎著兩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。他把啤酒放在桌上，打開，遞了一瓶給陸時予。
“干杯。”
“干杯。”
他們碰了一下，喝了一口。酒是涼的，苦的，但喝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。
“時予，你以后打算干嘛？”胖子問。
“就開店。修劍?！?br>“不干別的？”
“不干?！?br>胖子點了點頭，“行。你這個人，認準了就不會改。”
陸時予笑了笑，沒說話。他看著門外的巷子，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亮晃晃的。一只貓從門口走過，看了他一眼，喵了一聲，走了。他忽然覺得，這輩子，好像真的可以慢慢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