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地兄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太陽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化。，旱季沒水，野草被踩得稀爛，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巴。這就是**兄弟的足球場。，兩頭各擺著兩堆石頭。，踩下去能沒過腳踝的爛泥。，除了那條永遠在田埂上睡覺的老黃狗。，有江海和江臨?！暗艿埽筮?！”，球速不快不慢，剛好滾到江臨左腳邊。，左腳一推，球從那個比他高半頭的大孩子*下穿過。他轉(zhuǎn)身抹過去，右腳跟上就打——球撞進石頭堆里，嘩啦一聲響?！斑M了！”江臨舉起雙手，臉上的泥巴笑得裂開?！胺敢?guī)！他推人了！”對面那個叫二狗的大孩子捂著*部，臉漲得通紅。“誰推你了？”江臨翻了個白眼，“你自己腿短夠不著。***——行了行了?！苯Ｗ哌^來，把弟弟擋在身后。他比江臨高半個頭，肩膀也寬一圈，明明只大五分鐘，看著卻像大五歲。，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在這片泥地里，江海不是最能跑的，也不是最能撞的，但所有人都不想跟他做對手。這家伙從來不跟你硬碰硬，但他總能出現(xiàn)在你沒想到的地方，傳出讓所有人都意外的球。
有個在縣里讀過書的娃說過，這叫“視野”。
但泥地里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視野，他們只知道——江海的眼睛好像長在天上。
“哥，你剛才那球怎么看到我的？”江臨把球撿回來，臉上的得意還沒退干凈，“你明明背對著我?！?br>“看到的唄?！苯Ｕf得輕描淡寫。
“你后腦勺長眼睛了？”
“踢球用不著后腦勺長眼睛?！苯Ｖ噶酥缸约旱念^，“這里面有就行了?！?br>江臨撇撇嘴，覺得哥哥又在裝。
但他不得不承認，哥哥傳球確實邪門。有時候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跑出了空檔，球就到了腳下。好像哥哥比他更早知道他會往哪跑。
這種感覺很奇妙。
就像有個人在你腦子里裝了個導(dǎo)航。
“再來！”二狗不服氣，招呼他的隊友站好位置。
這是泥地足球的規(guī)矩——沒有裁判，沒有規(guī)則，除了不能打架，什么都可以。當然，打架這條規(guī)則也經(jīng)常被違反。
江海這邊的隊伍只有三個人：他和弟弟，再加上一個叫陳驍?shù)?*子。
陳驍是去年才搬來鎮(zhèn)上的，**在礦上當技術(shù)員。這小子技術(shù)粗糙得要命，但他跑得快——不是一般快，是那種讓所有追他的人想吃灰都吃不到的快。
“驍哥，你往右邊跑，別管球?！苯Ｐ÷曊f。
“又讓我當誘餌？”陳驍苦著臉。
“你跑就是了。”
“我跑斷腿也沒人給我傳球?！?br>“今天給你傳?！苯Ｅ牧伺乃募绨?。
陳驍將信將疑地站到右邊。
比賽重新開始。
二狗帶著球往中路沖，他身體壯，像頭小牛犢。江海沒有正面攔截，而是退了兩步，卡住他往左的路。
二狗猶豫了一下，選擇往右。
就在他撥球的瞬間，江海突然伸腳——不是去搶球，而是輕輕捅了一下球的前進路線。
球變向滾向右側(cè)。
與此同時，陳驍從右邊線突然啟動，像顆出膛的炮彈沖過來。
二狗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陳驍已經(jīng)拿到球，一路狂飆下底。
“傳！”二狗的手下在**里喊。
陳驍抬頭看了一眼，把球掃向中路。
球滾得有點偏，但江海已經(jīng)等在那里了。他不停球，直接用腳后跟一磕——
球從防守隊員****穿過，精準地滾到**左側(cè)。
那里空無一人。
但下一秒，江臨沖了進來，像從地里冒出來的一樣。
左腳停球，右腳打門。
球鉆進球門左上角，撞在后面的土坎上。
2比0。
“**……”二狗蹲在地上，雙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喘氣。
“還踢嗎？”江海笑著問。
“不踢了不踢了?！倍窋[擺手，“跟你們踢球沒意思，球都摸不著。”
其他人也跟著散了，有人回家吃飯，有人下河洗澡。
江臨一**坐在泥地里，仰頭看天。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，不那么毒了，天邊開始泛紅。
“哥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我們以后真能進**隊嗎？”
江海在他旁邊坐下，把水壺遞給他。
“你說呢？”
“我覺得能?！苯R灌了口水，“你傳球，我進球，誰能擋？”
“別太狂?！苯Ｐχ牧怂竽X勺一下。
“我沒狂?！苯R擦嘴，“我是認真的。等我進了**隊，第一場比賽就上演**戲法，然后對鏡頭說——江臨，來自四川大涼山。”
“你怎么不說你還有個哥？”
“你那時候肯定也在**隊啊，咱倆一起?！?br>江海沒接話，看著遠處連綿的山。
大涼山的山很高，一座連著一座，像要把天都遮住。小時候江臨問過他，山外面是什么。他說是城市。江臨又問，城市外面呢。他說是更大的城市。江臨再問，更大的城市外面呢。他說，是全世界。
那時候江臨的眼睛亮了，說那我們要去全世界。
江海記得自己點頭了。
“哥?！苯R突然開口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說，踢球是為了什么？”
江海想了想，說：“為了贏。”
“贏了又怎樣？”
“贏了……”江海頓了頓，“就能去更遠的地方?！?br>“那去更遠的地方是為了什么？”
江海被問住了。
他轉(zhuǎn)過臉看弟弟，江臨的眼睛在夕陽下亮得像兩顆星星。這小子從小就愛問為什么，問得他答不上來。
“你哪來這么多問題？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嘛。”
“等你踢出來了就知道了?！苯Ｕ酒饋恚呐?*上的泥，“走吧，回家吃飯。”
江臨不情不愿地爬起來，把球夾在胳膊下面。
兩個少年踩著田埂往家走，身上全是泥巴，球鞋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在窄窄的田埂上交疊在一起。
“哥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剛才傳給陳驍那球，怎么知道他會在那個時間跑到那個位置？”
“我看到的?！?br>“又是看到的?！苯R翻白眼，“你說清楚嘛。”
江海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身看著弟弟。
“你知道為什么你每次跑位，我都能找到你嗎？”
“因為你是我哥？”
“因為你跑位的時候，心里只想著進球?！苯Ｕf，“你不想別的，所以你的跑位最純粹，最直接。我看你一眼，就知道你要往哪跑?！?br>江臨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，你要學會看全場?！苯Ｖ噶酥缸约旱难劬?，“不是看球在哪，是看所有人在哪。你拿到球之前，就要知道隊友在哪，對手在哪，空檔在哪?！?br>“拿到球再看不行嗎？”
“拿到球再看就晚了?！苯Ｕf，“足球不是用腳踢的，是用腦子踢的。你在拿球之前，腦子里就應(yīng)該有畫面了?！?br>“什么畫面？”
“全場的畫面?！苯ｉ]上眼睛，“所有人都變成點，球是紅的，隊友是藍的，對手是白的。你要看到空檔——那些白色的點沒有覆蓋到的地方?！?br>江臨也閉上眼睛。
黑漆漆的，什么也沒有。
“我什么都看不到?！彼犻_眼，有點沮喪。
“因為你腦子里還在想著怎么拿球。”江海睜開眼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別急，慢慢來。你還小?！?br>“你就比我大五分鐘！”
“五分鐘也是大。”江海笑了，露出兩排白牙。
兩個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
炊煙從山腳的村子里升起來，有人家在炒菜，香味飄過來。江臨的肚子叫了一聲，他加快了腳步。
“哥?！?br>“你今**題怎么這么多？”
“最后一個?！?br>“說。”
“你剛才說的那些，是你自己想的，還是誰教你的？”
江海沉默了幾步路。
“沒有人教我?！彼f，“我就是能看到?！?br>“天生的？”
“嗯，天生的。”
江臨羨慕地看著哥哥的背影。
他從小就羨慕哥哥。不是羨慕他比自己高、比自己壯，是羨慕他踢球的樣子。哥哥在球場上，好像永遠不慌不忙，永遠知道下一秒會發(fā)生什么。
而他呢？
他只知道自己拿到球就要往門里踢。
別的，什么也看不到。
“別羨慕我?！苯：孟癖澈箝L了眼睛，“你也有你的本事。”
“我有什么本事？”
“你能進球?！苯Ｕf，“你是我見過最會進球的人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騙過你嗎？”
江臨笑了，跑上去和哥哥并排走。
“哥?！?br>“不是說最后一個了嗎？”
“我忘了我要問什么了?！?br>“……你是不是傻？”
“你才傻。”
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踩著最后的光亮走進村子。
老黃狗跟在他們后面，尾巴搖得像風車。
村口的大槐樹下，幾個老人在下棋。看到兄弟倆一身泥巴回來，一個老頭笑著搖頭：“這兩個娃，哪天不把泥巴帶回家，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?！?br>江臨沖老頭做了個鬼臉，拉著哥哥往家跑。
“快點快點，**了！”
“你別拽我，鞋要掉了！”
“掉了就掉了，光腳又不是不能走！”
“你的鞋是我刷的！”
“那我?guī)湍愦?！?br>“滾！”
笑聲在村子里回蕩，驚飛了樹上的麻雀。
江海跑著跑著，突然回頭看了一眼。
遠處的泥地已經(jīng)模糊在暮色里，只剩下一片深色的輪廓。
他在心里默默說了一句——
弟弟，你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比我遠得多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這句話，以后會變成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。
也是江臨這輩子最大的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