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父親的話更少了?！，F(xiàn)在什么都不說了。他吃飯，看供桌，抽煙，睡覺。。父親開始半夜出去。不是去院子。是出門。，雙囍聽見門栓響。他從窗戶縫看出去。月光下，父親的背影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上，空袖管在風(fēng)里晃。。。走的是通往后山的路。但走到山腳就停了。。樹干空了，里面黑漆漆的。父親站在樹前，面朝山的方向。。林子里有塔。，一動不動。。父親站了很久。久到雙囍的腿麻了。。不是對雙囍說的。是對山上說的?！澳愕降紫胍裁?？”。沒有回答。“你要什么我都給你。你把那個孩子帶走?！薄?br>“不是那個孩子的錯。是那個東西的錯?！?br>父親沒說完。
山上傳來了一個聲音。很細(xì)，很高，像嬰兒哭，又像嬰兒笑。
父親的肩膀塌了下去。他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經(jīng)過雙囍藏身的草叢時，他沒有低頭看。但他說了話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
他知道雙囍跟著。
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，父親看著雙囍?？戳撕芫谩?br>“雙囍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恨不恨**？”
母親在灶臺邊洗碗。背對著他們。
“不恨。”
“那你恨不恨我？”
“不恨?！?br>父親用一只手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。他把碗放下的時候，手在抖。
“你應(yīng)該恨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父親沒回答。他看著供桌。供桌上兩個瓷壇。左邊那個有裂縫的，紅布鼓起來了。鼓得很慢。像一個嬰兒在呼吸。
“**姥姥爺，不是病死的。”
雙囍等著。
“是**把他們喂進(jìn)去的?！?br>父親說完就站起來，走出了堂屋。他的背影歪歪的，袖管晃著。
雙囍轉(zhuǎn)頭看母親。母親還在洗碗。
“娘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爹說的是真的嗎？”
母親把最后一個碗放在碗架上。把手在圍裙上擦干。她轉(zhuǎn)過身。左眼看著雙囍。右眼那個坑對著供桌。
“**姥姥爺，活著的時候眼睛就瞎了。瞎了之后什么都做不了。每天坐在供桌前，對著神龕說話?！?br>她走到供桌前，伸手摸了摸左邊那個瓷壇。指尖在裂縫上劃過。
“他們說那個東西要吃。不吃就活不下去。他們問我愿不愿意?！?br>“愿意什么？”
“愿意把眼睛給那個東西?！?br>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不是給了那個東西?！蹦赣H打斷了他，“是給了你?！?br>她轉(zhuǎn)過身，正對著雙囍。
“你出生那天，我看著你的眼睛。你的眼睛不是黑的，是紅的。像兩滴血。然后我的右眼就看不見了?！?br>“姥姥姥爺?shù)难劬?，也是在那一刻看不見的。因?yàn)槟阍诳此麄?。?br>“爹的手呢？”
“爹的手是因?yàn)樗肱錾颀?。那個東西不喜歡被人碰?！?br>“那個東西到底是什么？”
母親看著雙囍。
“那個東西，是你?！?br>雙囍沒說話。
母親站起來，走到灶臺邊，把手伸進(jìn)水缸里洗了洗。水聲嘩嘩的。
“你從出生那天開始喝湯，”她背對著雙囍說，“一天一碗。喝了十幾年了。你自己數(shù)數(shù)，喝了多少？”
雙囍沒數(shù)過。
“那些湯都在你肚子里。”母親轉(zhuǎn)過身，“一碗疊一碗。從來沒出去過。”
她走回供桌前，摸了摸右邊那個完好的瓷壇。
“好了。去吃飯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父親沒回來吃晚飯。母親也沒找他。
“爹去哪了？”
“去他該去的地方?！?br>雙囍吃完飯，坐在門檻上。天黑透了。院子里沒有燈。蚊子在耳邊叫。
他聽見堂屋里有聲音。很輕。像有人在用手指敲瓷壇。
咚。咚。咚。
他走進(jìn)去。供桌上兩個瓷壇。左邊那個裂縫的，紅布鼓著。
神龕的門關(guān)著。
他走到供桌前。伸手。
指尖碰到神龕的木框。木頭是溫的。像活物的皮膚。
他推了一下龕門。門沒鎖。開了。
里面很暗。暗得像會吸光。他的眼睛適應(yīng)了一會兒，才看清里面的東西。
不是神像。不是牌位。是一團(tuán)紅布。紅布裹著什么東西，比拳頭大一點(diǎn)。紅布已經(jīng)發(fā)黑了，上面結(jié)了一層硬殼。
紅布上面插著三根香。香的根部是白的，上半截是黑的，像被什么東西舔過。
他伸手去摸那團(tuán)紅布。指尖碰到布面的瞬間——紅布動了。不是被風(fēng)吹動。是從里面往外撐了一下。
然后他聽見了。心跳。很慢，很沉。咚。咚。咚。
和他的心跳不一樣。慢太多了。慢得像一個快要死的人。又慢得像一個剛剛開始活的東西。
紅布又動了一下。這次不是撐。是吸。紅布貼上了他的指尖。溫?zé)岬摹３睗竦?。有呼吸?br>“雙囍?！?br>不是從神龕里傳來的。是從他身后。
他猛地縮回手，轉(zhuǎn)身。
母親站在他身后。手里端著一碗湯。
“你看見了?！彼f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母親把湯放在供桌上。走過去，關(guān)上神龕的門。
“現(xiàn)在還不是時候?！?br>“什么時候才是時候？”
母親轉(zhuǎn)過身。左眼很亮。亮得不正常。
“等壇子滿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