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無聲的兩年（下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·夏天。：“知秋，你和韓路臨好有緣啊，三次了?！保骸按蟾虐伞！?，像偷偷藏了顆糖，不敢讓人知道，但甜味從嘴角漏出來。高二（3）班，教室在三樓，窗外是棵老槐樹，夏天時蟬鳴震耳。。溫知秋坐在他斜前方，這次隔了兩排。不遠，但也不近。剛好能看見他，又不會太明顯。，似乎更忙了。成績穩(wěn)居前十，籃球打得好，人緣也好。下課鈴一響，他座位旁就圍滿了人——問問題的，討論活動的，約打球的。他說話時聲音不高，但大家都愛聽。他笑起來很溫和，不張揚，但很有感染力。。上課認真聽講，下課做作業(yè)，偶爾和江月明聊聊天。在班里，她不起眼，不突出，像**板。，又深了一層。，時常會和朋友聊詹姆斯。知道他數(shù)學(xué)好，但英語相對弱些，有次聽寫錯了五個單詞，被英語老師留堂。知道他雖然朋友多，但真正交心的只有周敘白，兩人從初中就是同學(xué)，默契得像雙胞胎。，他有時會逃掉晚自習(xí)。不是真的逃，是去操場跑步。有次溫知秋去圖書館還書，路過操場，看見他在跑步。一圈又一圈，速度不快，但很穩(wěn)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，隨著步伐起落。那晚有風(fēng)，吹得樹葉嘩嘩響。她站在陰影里，看了很久。直到他跑完，停下來喘氣，用毛巾擦汗，她才悄悄離開。。 她想。在所有人眼中，韓路臨是陽光的、優(yōu)秀的、游刃有余的。但那個在夜晚操場上一圈圈跑步的少年，那個卸下所有社交面具、只是獨自奔跑的少年，也許更真實。，與她無關(guān)。，溫知秋考了班級第十五。數(shù)學(xué)108分，一道大題完全做錯。試卷發(fā)下來時，她盯著那道題看了很久，還是不會。晚飯時間，教室里空蕩蕩的，只有她一個人。夕陽從西窗照進來，把桌椅染成金色。，正準備放棄，后門傳來腳步聲。
是韓路臨。他剛打完球回來，額頭上帶著汗，手里拿著籃球?？匆娝?，他愣了一下：“就你一個？”
“嗯?！彼吐晳?yīng)。
他走到自己座位，放下籃球，喝水。然后，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，朝她這邊看了一眼。溫知秋立刻低頭，假裝在看題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問，“看你愁眉苦臉的?！?br>她心里一緊，不知該怎么回答。正猶豫時，他已經(jīng)走了過來，站在她桌旁：“題不會？”
“嗯?！彼言嚲硗七^去一點，指著那道大題。
他俯身看題。距離很近，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，混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。他的側(cè)臉在夕陽下輪廓分明，睫毛垂下來，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“哦，這道題?！彼戳艘粫?，指著題目說，“這里，你理解錯了。應(yīng)該用這個公式……”
他講得很仔細，一步一步，條理清晰。溫知秋聽著，那些困擾她一下午的難點，忽然就通了。他講完后，問：“懂了嗎？”
“懂了?！彼c頭，“謝謝?！?br>“不客氣?！彼α诵?，轉(zhuǎn)身回自己座位了。
溫知秋看著他的背影，又低頭看試卷。那道題旁邊，有他剛才隨手畫的輔助線。筆跡清晰，干凈利落。她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頁試卷折好，收進文件夾最里層。
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。 雖然只是講題，雖然只有幾句話。但她的心跳得快極了，像要蹦出胸腔。那天晚上，她在日記本上寫：
“10月28日，晴。他給我講題了。他離我很近，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他講得很清楚。希望下次我還能問他題。但我不敢?！?br>寫完，她把臉埋進枕頭。黑暗中，她想起他俯身時，額前的碎發(fā)垂下來，遮住一點眉毛。想起他講題時，手指點在試卷上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凈。想起他說“懂了嗎”時，眼睛看著她，很專注。
但下次，她沒有鼓起勇氣。
有幾次，她拿著題走到他座位旁，看見周圍圍了三四個人，就又退縮了。她不敢擠進去，不敢成為那些“圍著他轉(zhuǎn)”的女生之一。她只是默默看著，看著他在人群中央，從容不迫，游刃有余。
高二上學(xué)期的元旦晚會，班里組織活動。大家把桌椅搬到四周，中間空出來表演節(jié)目。韓路臨和周敘白表演了個小品，把全班逗得前仰后合。溫知秋坐在角落，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表演完，開始玩游戲?！皳艄膫骰ā保瑐鞯秸l誰就要表演節(jié)目?；▊鞯綔刂镞@里時，鼓聲停了。
全班的目光都聚焦過來。她瞬間僵住，臉漲得通紅。她最怕在眾人面前表演，緊張得手心都是汗。
“唱個歌吧！”有人起哄。
“跳舞也行！”
她站起來，手足無措。正想著要不要背首詩蒙混過關(guān)，一個聲音響起：
“我替她吧?！?br>是韓路臨。他站起來，笑著說：“她是我同桌，我替她受罰?！?br>其實他們不是同桌，但沒人糾正。大家都笑起來：“行??！韓路臨再來一個！”
他走到中間，清了清嗓子：“那我再****吧。”
是個關(guān)于數(shù)學(xué)老師的笑話，很冷，但講得繪聲繪色，大家又笑起來。溫知秋坐下，看著他在人群中央，燈光落在他身上，他整個人都在發(fā)光。那一刻，她心里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——感激，羞愧，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。
他為什么要幫我？ 她想。是出于善意，還是不想讓氣氛冷場？又或者，對他來說，這只是舉手之勞，像幫同學(xué)撿起一支筆那樣簡單？
她不知道。但那個畫面印在了她腦海里——他站起來，笑著說“我替她吧”。燈光下，他的眼睛很亮，笑容很干凈。
高二下學(xué)期·冬天
溫知秋當(dāng)上了物理課代表。
這是個意外。原來的課代表轉(zhuǎn)學(xué)了，物理老師看她物理成績穩(wěn)定，就讓她接任。她本想拒絕，但老師說“試試看”，她只好應(yīng)下。
于是，她有了正當(dāng)?shù)睦碛山咏n路臨——雖然只是公事公辦。
每次收作業(yè)，她都要走到他座位旁，說“交作業(yè)”。他會從桌肚里拿出作業(yè)本，遞給她。指尖永遠不會碰到，目光也極少相交。但至少，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，和他說句話。
每次發(fā)試卷，她都要念到他的名字。“韓路臨，98分，全班最高?！彼麜哌^來，接過試卷，說“謝謝”。有時還會問一句“班平多少”，她會報個數(shù)字，他點點頭，回座位了。
對話永遠簡短，永遠官方。但她會把這些瞬間收藏起來，像收集糖紙的孩子，小心翼翼，視若珍寶。
物理老師讓她統(tǒng)計周末參加競賽輔導(dǎo)的名單。她拿著名單，一個個問過去。問到韓路臨時，他正在和周敘白討論一道題。
“韓路臨，”她站在他桌旁，聲音盡量平穩(wěn)，“你參加物理競賽輔導(dǎo)嗎？”
他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平常，就像看任何一個同學(xué)。但溫知秋心里還是緊了一下。“參加?！彼f。
“好?！彼诿麊紊洗蚬矗缓箢D了頓，問，“那周敘白呢？”
周敘白笑嘻嘻地說：“我就不去了，我物理又不行，去了也是陪跑。”
韓路臨用筆戳他：“你就不能有點追求？”
“我的追求是快樂學(xué)習(xí)，不是自虐?！?br>兩人又斗起嘴來。溫知秋站在一旁，有點尷尬。她不知該走開還是等著。正猶豫時，韓路臨忽然轉(zhuǎn)向她：“還有事嗎？”
“沒、沒了?！彼D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他叫住她，“名單給我看看?！?br>她遞過去。他接過去，掃了一眼，然后從筆袋里拿出紅筆，在幾個名字后面做了標(biāo)記?！斑@幾個，你重點提醒一下?！彼f，“他們基礎(chǔ)不太好，但努努力能跟上。老師那邊我回頭去說?！?br>“好。”她接過名單，看見他在那幾個名字后面打了星號。她的名字也在其中——溫知秋，后面也有一顆星。
他記得我物理不太好。 這個認知讓她心里一暖，又有點酸澀。暖的是，他注意到了。酸澀的是，他注意到的，是她的“不太好”。
十二月，下了第一場雪。
南方少見雪，同學(xué)們都很興奮。課間，大家都擠在窗邊看。雪花不大，但很密，一上午就把校園染白了。溫知秋也站在窗邊，伸出手，一片雪花落在掌心，瞬間融化，留下一滴微涼的水珠。
“下雪了?！迸赃呌腥苏f。
她轉(zhuǎn)頭，是韓路臨。他也站在窗邊，看著窗外。雪花映在他瞳孔里，亮晶晶的。
“嗯。”她應(yīng)了一聲。
“你是北方人吧？”他忽然問。
她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聽你口音，有點像?！彼α诵Γ氨狈綉?yīng)該經(jīng)常下雪吧？”
“嗯，每年都下?！?br>“那你應(yīng)該不覺得稀奇了。”他伸出手，也接了一片雪花，“我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雪，還是小學(xué)三年級的時候?！?br>“你家是南方的？”
“嗯，本地人?！?br>雪花繼續(xù)飄著，落在窗臺上，積了薄薄一層。他們并肩站在窗前，誰也沒再說話。教室里很吵，但溫知秋覺得，這一刻很安靜。安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“韓路臨！”周敘白在后面喊，“打雪仗去不去？”
“去！”他應(yīng)了一聲，然后轉(zhuǎn)向她，“你不去嗎？”
“我……怕冷。”
“那你在樓上看著吧，我們打給你看?！彼α诵Γ椭軘着艹鋈チ?。
溫知秋站在窗前，看著他們跑進雪地。男生們很快分成兩撥，打起了雪仗。雪球飛來飛去，笑聲傳得很遠。韓路臨身手靈活，躲過好幾個雪球，還捏了個特大的，追著周敘白砸。
他笑得很開心，眼睛彎成月牙，鼻尖凍得通紅。雪花落在他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，他不在意，繼續(xù)在雪地里奔跑、追逐、大笑。
溫知秋看著，嘴角也忍不住上揚。那個在雪地里撒歡的少年，和教室里沉穩(wěn)的優(yōu)等生，是同一個人，又好像不是。但無論是哪一個，都讓她移不開眼。
高二的最后一天，大掃除。
溫知秋分到擦窗戶，韓路臨分到拖地。兩人一組，負責(zé)教室后門那一塊。
他們一個擦窗，一個拖地，各忙各的，沒有交流。但溫知秋覺得很滿足——這是他們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“單獨”完成一項任務(wù)。雖然不說話，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和諧。
窗戶擦到一半，溫知秋發(fā)現(xiàn)抹布臟了，想去洗。她轉(zhuǎn)身，正好韓路臨提著拖把過來，兩人差點撞上。
“抱歉?！彼f。
“沒事?！彼齻?cè)身讓開。
他走過去，開始拖地。溫知秋站在水池邊洗抹布，水很涼，但她心里是暖的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身上。他彎著腰，很認真地拖著地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。 她忽然想。停在這個陽光很好的午后，停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教室里。沒有即將到來的高三，沒有分班的焦慮，沒有未來的不確定性。就這樣，他拖地，她擦窗，誰也不說話，但誰都明白對方在那里。
但時間不會停。大掃除結(jié)束了，暑假開始了。高二，就這樣畫上了句號。
放假那天，溫知秋收拾書包時，在桌肚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顆糖。
薄荷味的硬糖，用深綠色的糖紙包著，靜靜躺在角落里。不知道是誰掉的，什么時候掉的。她拿起來，看了很久。糖紙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，像那個看雪的午后，他眼睛里的光。
她剝開糖紙，把糖放進嘴里。清清涼涼又帶著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一直甜到心里。
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展平，夾進日記本里。
高一高二，兩年，七百三十天。
他們沒有說過幾句話，沒有單獨相處過，沒有真正認識過彼此。她只是遠遠地看著他，像看一場風(fēng)景。風(fēng)景很美，但她只是個過客，從未真正走進畫中。
但那些細碎的瞬間——他打球的樣子，他轉(zhuǎn)筆的樣子，他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，他講題時微微皺起的眉頭，他看雪時亮晶晶的眼睛，他拖地時認真的側(cè)臉——所有這些瞬間，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，被她一顆顆撿起，串成項鏈，藏在心里最柔軟的角落。
她知道，這條項鏈永遠戴不出去。它只屬于她一個人，在寂靜的深夜里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，散發(fā)著微光。
但這就夠了。 她對自己說。
能和他同班三年，已經(jīng)是運氣很好了。能遠遠地看著他，已經(jīng)是莫大的幸福了。
至于其他，她不敢想，也不該想。
窗外，蟬鳴震耳。夏天來了，高三要來了。新的教室，新的座位，新的開始。
但對她來說，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——
請讓我們繼續(xù)同班吧。請讓我，再多看他一年。
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。
哪怕，永遠只是，無聲的兩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