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(xiāng)宴話上梁 別語寄相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才發(fā)覺西天的晚霞早已褪盡，暮色沉沉籠罩了整個鎮(zhèn)子，連院子里親戚的說笑聲都漸漸低了下去，想來這畫符一事，竟耗去了他整整一個下午的時辰?！跋仁掌饋?，等夜里上梁吉時，再找機會和二舅說清楚這煞局的事?！?，貼身收進了襯衫內袋。指尖觸到符紙的瞬間，一股溫潤的靈氣順著指尖傳來，讓他心里愈發(fā)安穩(wěn)。，他才想起掏出手機，屏幕一亮，好幾通未接來電全來自同一個名字——趙語茉。，剛進宿舍就被趙宸堵了門，緊接著便馬不停蹄回了老家，一路奔波又忙著參悟畫符，他竟連給趙語茉回個消息的功夫都沒有?？粗聊簧夏莻€熟悉的名字，陳澈指尖頓了頓，終究還是按下了撥通鍵。，就被接了起來，那道他聽了三年、熟悉到刻進骨子里的清脆柔糯的聲音，從聽筒里傳了出來，帶著藏不住的喜悅，沒有半分嗔怪：“陳澈？你終于回電話啦！我還以為你還在大巴上沒信號呢，旅游回來了嗎？”，他去南京之前，只和趙語茉說自己出去散心走一趟，沒細說緣由，她只當他是出去旅游了。三年相處，她向來這樣，溫柔妥帖，從不會因為他一時疏忽沒回消息就鬧脾氣，連室友都總打趣他，說他走了大運，才遇上這樣一位家世好、模樣好、性子更好的姑娘?！班?，剛回來，這會兒在蘇北老家呢，二舅家建了新房，今晚吉時上梁，我回來湊個熱鬧?！标惓嚎吭谧肋叄曇舨蛔杂X地放柔，連周身緊繃的氣息都散了幾分?！澳悄氵@一路玩得怎么樣？都去了哪些地方呀？”，和她細細說了南京之行的見聞，講了秦淮河的晚風，誠意伯祠的碑刻，也隨口提了旅行團里那個**導游被騙的趣事，逗得電話那頭的她嬌笑不停。唯獨關于《青田**》的奇遇，他半個字都沒提——不是不信她，只是這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，若非親身經歷，任誰聽了都只會當是天方夜譚。，聽筒里忽然靜了下來，兩人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，同時陷入了沉默，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。“語茉，我有話跟你說。陳澈，我有話要對你說?！?，話音落下，又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，方才那點莫名的凝滯瞬間消散。陳澈放緩了語氣：“你先說吧?！?br>電話那頭的趙語茉頓了頓，似乎有些猶豫，磨蹭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聲開口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：“陳澈，我家里……給我安排了下個月去英國留學，讀兩年?！?br>陳澈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這事他早有預料，甚至可以說，趙宸上午在學校的林蔭道里，已經把底牌亮給了他。所謂的兩年之約，本就是和她留學的時間綁定在一起的?？杉幢阍缬袦蕚洌丝虖内w語茉口中親口聽到這句話，他的心臟還是像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，微微發(fā)悶。
“陳澈？你有在聽嗎？”沒聽到他的回應，趙語茉的聲音頓時多了幾分焦急。
“在聽。”陳澈拉回思緒，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，“出國是好事，能出去看看，多學點東西，挺好的。現在通訊這么方便，就算隔著時差，也隨時能聯系。”
聽到他這話，電話那頭的趙語茉明顯松了口氣，隨即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翼，輕聲問道：“那……陳澈，你能陪我一起出國留學嗎？”
這句話撞進耳朵里，陳澈有那么一瞬間，幾乎要脫口而出答應她?？稍挼阶爝?，趙宸那句“兩年之內，憑本事換我的認可”，還有他轉身時立下的誓言，瞬間涌了上來。他不能答應。
他***著趙家的資助出國，更不能躲在趙語茉的身后，讓她為了自己和家里抗衡。他要的，是兩年之后，能堂堂正正站在趙家門前，站在趙宸面前，用自己闖出的天地，換一個和她并肩的資格，而不是現在這樣，憑著一腔年少意氣，跟著她遠赴異國。
“語茉，對不起，我恐怕不能陪你出國?！标惓旱穆曇艉茌p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，這是他們在一起三年，他第一次拒絕她?！拔矣形易约旱穆芬?，也有必須要在這里完成的事。等兩年后你回來，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?！?br>聽筒里靜了幾秒，隨即傳來趙語茉輕輕的一聲“哦”，語氣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?？伤龔膩聿皇菬o理取鬧的姑娘，很快又調整了語氣，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問他：“那……我在英國的這兩年，你會來看我嗎？”
“當然會。”陳澈笑了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，“我不光要去看你，還得盯緊點，別讓國外的金發(fā)帥哥把你拐跑了，到時候我哭都沒地方哭去?！?br>果然，這話一出，趙語茉瞬間笑了出來，語氣里的失落一掃而空，又恢復了往日的俏皮：“那就要看某人來看我勤不勤快了！”
陳澈仿佛能看到，電話那端的她皺著小巧的鼻子，眉眼彎彎的模樣，心頭的那點悶意也散了大半。
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家常，兩人才掛了電話。陳澈把手機揣回兜里，指尖再次觸到內袋里那張溫熱的鎮(zhèn)煞符，眸子里的光愈發(fā)堅定。
他在心里默默立誓：趙語茉，你等我。兩年之后，我會親自去趙家，風風光光地接你回來，到那時候，再也沒有人能阻攔我們在一起。
晚飯擺了滿滿八桌，院子里、堂屋里全坐滿了人，母親娘家、父親這邊的親戚，還有相熟的街坊鄰居都來了，人聲鼎沸，熱鬧非凡。推杯換盞間，勸酒聲、說笑聲、孩子們追逐嬉鬧的叫喊聲混在一起，滿是人間煙火的暖意。
陳澈陪著二舅和長輩們喝了幾杯酒，又被一眾親戚圍著問了半天學業(yè)和工作的事，好不容易才脫了身。
晚飯散場時，夜色已經深了。鄉(xiāng)下的上梁吉時，向來定在午夜子時，離時辰還早，上了年紀的老人和熬不住的小孩都先回了家，剩下的大多是年輕一輩的親戚，聚在新房堂屋里，圍著電扇坐成一圈，地上點著幾盤蚊香，驅散著夏夜的蚊蟲。
大家嗑著瓜子聊著天，歡聲笑語里，滿是化不開的親情。
“你們這些年輕小伙子小姑娘，天天刷手機趕時髦，可有誰知道，咱們這上梁的習俗，到底是怎么來的？”
三舅王建國端著個搪瓷茶缸走了過來，看著圍坐一圈的小輩們，笑著出了題。他當了一輩子語文老師，最看重這些老傳統(tǒng)老規(guī)矩，逮著機會就想給小輩們上上課。
“三舅，你這可難不住我們！”
說話的是大姨家的女兒劉玥，比陳澈大五歲，已經出嫁，如今在鎮(zhèn)上的中學當語文老師，和三舅是同行。她眼珠一轉，笑著接話：“上梁是建新房的五大儀式之一，分別是安符師、放水、安大門、上梁、落新屋，家底厚的人家，還會把上梁和落新屋合在一起辦，更熱鬧！”
“你這丫頭，就會耍嘴皮子。”王建國笑著擺了擺手，“我問的是這習俗的由來，不是讓你報流程?！?br>“三舅你急什么呀?！眲h笑了笑，視線一轉，落在了一旁安靜坐著的陳澈身上，沖他使了個眼色，又對著眾人笑道，“要說這個，還得咱們家的考古系高材生來給大家講講，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研究這些老傳統(tǒng)的，比我這個***老師專業(yè)多了?！?br>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了陳澈身上，滿是好奇和期待。陳澈無奈地笑了笑，只得接了話：“那我就說說，要是有說得不對的地方，三舅你可得給我補充?！?br>“你只管說，舅舅聽著?！蓖踅▏鴿M臉鼓勵地看著他。
“其實上梁的習俗，自古就有。老話說‘房頂有梁，家中有糧，房頂無梁，六畜不旺’，在咱們老祖宗的眼里，梁是一棟房子的骨架，更是一戶人家的底氣，梁安得正、安得穩(wěn)、安得鬧，才能鎮(zhèn)住宅運，興旺家業(yè)?！?br>陳澈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。他本就是考古系出身，對民間建筑民俗本就有深入的研究，如今又得了《青田**》的真?zhèn)?，對陽宅堪輿、梁木定局的理解，早已遠超常人。
“不光是寓意，古時候對梁木的選擇，規(guī)矩也多著呢。必須是生長了幾十年的圓直杉木，不能有彎折，不能有蟲蛀，更不能是被雷劈過的樹，砍樹、運木、做梁，每一步都要挑吉日。甚至梁木做好之后，不能落地，不能讓女人、小孩跨過去，怕沾了污穢，破了吉氣，這些規(guī)矩，說到底都是求一個家宅安穩(wěn)，人丁興旺?！?br>“不錯，這核心的寓意，你說得一點沒錯?！蓖踅▏鴿M意地點了點頭，又習慣性地追問，“那你再說說，咱們蘇北本地的上梁，都有哪些正經程序？”
周圍的小輩們都來了興致，紛紛湊過來聽。他們大多只見過家里上梁的熱鬧，卻從不知道這里面還有這么多門道。
陳澈笑了笑，不慌不忙地繼續(xù)說道：“咱們這邊的規(guī)矩，和別的地方還不一樣。首先得提前掐好上梁的吉日吉時，前一天晚上，木匠和砌匠師傅要把彩梁抬到新房正廳的八仙桌上，梁頭朝東，梁尾朝西，這叫‘朝東漲，朝西旺’。接著主人家要擺上供果，陪著師傅們守梁，一整夜不能離人，就怕有污穢、陰邪之物靠近梁木，壞了吉運?！?br>“守梁的時候，第一步就是木匠師傅的陪梁儀式。師傅要抓一把米，往廳堂四面撒開，給梁木作揖，念賀梁詞：‘此梁此梁，很不平常，棟梁上屋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，紅星高照，金碧輝煌。合家吉慶，人丁興旺，老者長壽，壽比山崗；少者添喜，蘭桂騰芳。仕者榮升，鵬鳥高翔；學者榮發(fā)，青云直上。萬事如意，大吉大昌?！?br>他的聲音抑揚頓挫，把賀梁詞念得朗朗上口，配合著炭火滋滋的輕響，眾人仿佛瞬間就看到了那個莊重又熱鬧的場景，一個個都聽得入了神。
“賀完了梁，接下來就是出煞。”陳澈話鋒一轉，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，“木匠師傅要討一杯主人家的凈水，含在嘴里噴在梁木上，再念出煞口訣，把藏在宅子里的兇神惡煞全都請出去，不然就算梁上得再好，宅里有煞，也守不住家運。這一步，是整個上梁儀式里最關鍵的環(huán)節(jié)之一?！?br>“好！說得好！”王建國忍不住拍了拍手，滿臉欣慰，“沒想到你這孩子，不光書讀得好，對這些老傳統(tǒng)也了解得這么透。繼續(xù)說，也給這些小家伙們長長見識，這些東西，現在的年輕人是真沒幾個懂了，再過幾十年，怕是就要失傳了?！?br>“以前只知道上梁要放鞭炮、拋饅頭，沒想到里面還有這么多講究?！蓖趵谠谝慌月牭谜ι?，忍不住感嘆了一句。
陳澈笑著點了點頭，他心里也清楚，現在的年輕人都忙著往城里跑，快節(jié)奏的生活里，沒人再愿意去琢磨這些繁瑣又古老的規(guī)矩，可這些東西里，藏著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生活智慧和堪輿邏輯，不該就這么被忘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繼續(xù)往下說：“出煞之后，主人家就要陪著來客和師傅們守梁到半夜，備上酒肴宵夜，好好款待木匠和砌匠師傅，畢竟一棟房子能不能立得住，全靠師傅們的手藝。等宵夜吃完，也就快到子時的吉時了?！?br>“這時候，木匠師傅要把涂紅的斧頭、墨斗、曲尺放在桌子左側，砌匠師傅把瓦刀、掛尺放在右側，樣樣都有規(guī)矩。梁木正中要放上一只大紅公雞，掌墨的木匠師傅要站出來說一句‘魯班來得早，此刻上梁好’，吉時就算正式開了?！?br>“接著師傅們要把五谷、筆墨紙硯放在梁木正中，用紅布把梁腰包好，縫上紅線，念拴梁詞，再用酒祭梁，祭完了梁，就把那只大紅公雞放在梁上，這叫‘活龍鎮(zhèn)梁’，保的是家業(yè)興旺，邪祟不侵?！?br>“等這些儀式都走完，才是真正的上梁。木匠和砌匠師傅各站一邊，用纏了紅紙的繩子拴住梁木兩頭，一邊往上拉，一邊念上梁贊詞，每念一句，底下的親戚街坊就要應一聲‘好！’，那喊聲合著鞭炮聲，才算把上梁的熱鬧勁兒拉到最滿?！?br>“等梁木穩(wěn)穩(wěn)安在柱頂上，師傅們就會把提前準備好的饅頭、糖果、花生、硬幣從梁上往下拋，一邊拋一邊喝彩詞，底下的大人小孩搶得越熱鬧，就說明這戶人家往后的日子越紅火，這就是咱們常說的‘拋梁饅頭’?！?br>陳澈的話音落下，堂屋里靜了幾秒，隨即響起一片感嘆聲。
“我的天，原來當個木匠師傅不光要會做活，還得會背這么多詞，懂這么多規(guī)矩?。俊?br>“那可不，以前的手藝人，師傅不把這些真東西教給你，你就算干十年，也出不了師。”王建國接了話，看向陳澈的眼神里，滿是驕傲。
可就在這時，王磊撓了撓頭，突然開口：“不對啊小澈，你說的這些都挺對，可跟咱們現在的習俗好像有點不一樣？就你說的陪梁、出煞儀式，我這幾年跟著工程隊跑，見了不少人家蓋房上梁，都沒這些流程??？”
他這話一出，眾人也紛紛反應過來，跟著點頭附和。
“你小子懂個屁！”王建國臉一沉，對著王磊就罵了一句，“現在都是鋼筋混凝土的樓房了，哪還有以前的木梁？小澈說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正經規(guī)矩，你以為是現在這些糊弄人的流程？”
王磊被罵得縮了縮脖子，沖陳澈擠了擠眼睛，一臉求助的模樣。從小到大，只要三舅逮著機會，就要數落他輟學打工的事，他早就習慣了，卻也每次都扛不住。
陳澈忍不住笑了，連忙開口替他解圍：“三舅，表哥說得也沒錯。時代變了，房子的結構都不一樣了，這些老規(guī)矩自然也跟著變了，不是沒了，只是換了個方式。”
他看向眾人，繼續(xù)解釋道：“就拿出煞來說，現在沒有木梁了，沒法在梁上出煞，木匠師傅就會抓一只大紅公雞，繞著整棟房子的每個房間、每個角落走一圈，每個門口都放上幾根竹條，公雞走過的地方，就有人拿竹條拍打墻壁，這叫‘驅煞’。在咱們民間的說法里，公雞陽氣重，天生就能破煞喚陽，它走過的地方，陰邪污穢自然不敢停留，竹條拍打墻壁的聲音，也能把煞氣逼進竹條里?！?br>“等公雞走完了整棟房子，就有人把所有竹條收起來，前面一個人拿著捆了鞭炮的竹竿開路，拿著竹條的人跟在后面往屋外跑，一直跑到村口的河邊，把竹條扔了，鞭炮放完，這叫‘送煞’。流程簡化了，可老規(guī)矩里的核心，一點都沒變?！?br>“說得對！就是這個道理！”王建國連連點頭，看向陳澈的眼神愈發(fā)滿意，“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，不能丟！這書，真是沒白讀！”
眾人也跟著紛紛附和，堂屋里的氣氛愈發(fā)熱鬧。
沒人注意到，陳澈說話間，指尖再次觸到了內袋里的鎮(zhèn)煞符，眸子里閃過一絲篤定。
今晚的上梁儀式，正是他用這道符，鎮(zhèn)住這穿堂喪煞，保住二舅一家家運的最好時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