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見林家村，再也不回來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縣里給我爹發(fā)了光榮烈士的證，工作組下鄉(xiāng)搞土改，有規(guī)矩，烈士本人也得算一個(gè)人頭，分一份地！按人頭算，我們家該拿十一畝一分地！”，直愣愣地盯住院門邊上站著的老村長：“林大伯，您是村里干部，**發(fā)的文件您最清楚。我說的對不對？我這個(gè)當(dāng)烈士閨女的，該不該分這塊地？”，林秀禾這旗子扯得太大，他實(shí)在是沒辦法反駁，黑著臉看向王桂珍：“嫂子，秀禾丫頭沒胡說?，F(xiàn)在是新社會，男女平等，烈士家屬那得高看一眼，更不能虧待。這十一畝地，村里必須給**娘倆做主劃出來！”，炸開了。鄉(xiāng)親們交頭接耳。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。剛才那股子坐地撒潑的勁兒，像被一盆涼水澆了個(gè)透心涼。，話鋒一拐，音調(diào)反倒降了下來：“不過，今天當(dāng)著大家的面，我把話挑明，這十一畝地，我不要，我只要村東頭靠河的那三畝額外的烈士水澆地?！?，院里的人全愣了。連老村長都急了，往前走了一步：“秀禾丫頭，你可別犯傻！三畝地，交了公糧，夠你們娘倆吃什么的？”，再抬起頭時(shí)，眼里透著感激。村長雖然有些小心思，但做人還是很厚道的?！拔覌屵@些年在這家里起早貪黑，身子骨早被熬壞了，干不了大活，我也種不過來……剩下的地，我全讓出來，給我奶奶當(dāng)養(yǎng)老田。只不過，從今往后，我和我媽，不掏養(yǎng)老錢了，我們兩房人，各不相干，大家給評評，我這賬算得公不公道？”，地就是**子。“公道！這丫頭仁義啊！”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，緊接著附和聲連成了一片。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白的是嚇的，紅的是臊的。這死丫頭明面是大度讓地，實(shí)際上是把他們所有的后路全堵死了，順帶把這輩子贍養(yǎng)老**的燙手山芋，死死砸在了他們頭上！，被林建民一把死死拽住。他心里清楚得很，事情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：“分！”，老村長點(diǎn)著煤油燈當(dāng)見證，****寫得清清楚楚，兩房人按了鮮紅的手印。林秀禾把那張按了手印的紙折好，貼身揣進(jìn)懷里，心總算是落了地。，這老**休想占她一分便宜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天邊剛抹上一層青灰色。
老宅東屋里，何**已經(jīng)把包袱扎緊了。她沒睡好，身子縮在薄棉襖里，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女兒。
雖然不用再挨打受罵了，可一想到馬上就要離開這生活了十幾年、就連村口幾棵小樹都認(rèn)得的林家村，去那兩眼一抹黑的城里，何**的心里就像長了草，慌得直打哆嗦。她大半輩子沒出過公社，城里長什么樣她都沒見過。
“媽，走吧，咱們先去趟村長叔家?！绷中愫梯p手輕腳地推開破木門。
何**腿有點(diǎn)軟。她看著閨女，嘴唇顫了半天：“秀禾……咱、咱們真要去城里？城里連塊能種紅薯的地都沒有，萬一找不到活兒干，咱們娘倆不得**在街頭?。俊?br>“媽，你也看到了，我在這個(gè)家里，一口飽飯都吃不成。以前有婚事，奶奶還顧忌些；自從退了親，她是越來越變本加厲了?！?br>為母則剛，何**身子僵住。一想到今天下午的場景，不過一片咸肉，奶奶就拼命地打她。她挨打不要緊，可老**壓根就沒想過給女兒留一口。
何**用力吸了吸鼻子，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。她咬著后槽牙，一把搶過林秀禾手里那個(gè)最沉的鋪蓋卷，勒在自己干瘦的肩膀上。
“媽不給你添亂?！焙?*的聲音抖得厲害，卻透著股拼了命的倔強(qiáng)，“你長大了，有主意了，媽高興還來不及，聽你的。到了城里，媽有膀子力氣，就算去碼頭給人扛大包、去大街上討飯，也會給你找一口吃的！”
林秀禾心里猛地一酸，眼眶也熱了。她知道母親害怕，可這懦弱的女人為了她，正在拼命站起來。她一把拉住母親的手，握得緊緊的：“媽，不用討飯，女兒養(yǎng)著你！”
清晨的村子靜悄悄的，幾聲狗吠透著清冷。
娘倆踏著晨露，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老村長家門口。
村長家的院門虛掩著，門框上掛著半舊的棉門簾，院里養(yǎng)的幾只**雞正咕咕叫著啄食，東廂房的煙囪里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柴煙。
“大伯，起了沒？”林秀禾在院里輕喚了一聲。
“誰呀？進(jìn)來吧?！蔽堇飩鞒隼洗彘L渾厚的嗓門。
林秀禾掀開門簾走進(jìn)去，老村長一家子正圍在土炕上的小矮桌前吃早飯。一海碗黏糊糊的紅薯粥，柳條筐里裝著幾個(gè)貼得焦黃的玉米面餅子，中間是一碟滴了點(diǎn)香油的咸菜絲兒。
“這大清早的，怎么還背上鋪蓋了？”
村長媳婦是個(gè)熱心腸，趕緊放下筷子，去拿了兩個(gè)干凈的粗瓷大碗：“還沒吃吧？嬸子給你們盛碗粥墊墊肚子！”
何**局促得手都沒處放，恨不得把自己縮到門背后去。她連連擺手：“不吃了嫂子，我們不餓?！?br>林秀禾客客氣氣地站定，開口道：“大伯，嬸子，我們待會兒就順著大路走，去縣城了。今天是想求大伯一件事。”
說著，林秀禾從懷里掏出那張昨天剛寫好的、帶著鮮紅指印的分地字據(jù)，恭恭敬敬地放在矮桌邊緣。
“大伯，村東頭那三畝水澆地，是我們娘倆的**子。但我媽腰上落了病，得進(jìn)城里找大醫(yī)院的大夫好好瞧瞧。我想來想去，村里我唯獨(dú)信得過您。我想把這三畝地，托給大伯家來種?！?br>老村長放下飯碗，眉頭擰成個(gè)疙瘩：“進(jìn)城？秀禾，你可別怪大伯多嘴，這城里花錢如流水，連喝口水都得要錢。你們倆女人家去，連個(gè)落腳的親戚都沒有……”
“大伯，我爹當(dāng)年在部隊(duì)，有個(gè)老戰(zhàn)友就在城里，我想去碰碰運(yùn)氣?！绷中愫屉S便扯了個(gè)由頭，語氣卻很堅(jiān)定，“大伯，這地您家受累種著。每年打下來的糧食，交完公糧之后，剩下的您家留四成當(dāng)辛苦費(fèi)，等我們在城里安頓好了，給您寄個(gè)地址，到時(shí)候麻煩大伯把我們的口糧用順路的車捎過去。以后我們不在村里，那間東屋還得求大伯幫忙看顧著，別叫人給拆了就行?！?br>村長媳婦聽了，眉開眼笑地，他們?nèi)丝诙?，多種幾畝地當(dāng)然好，別說林秀禾給的還不少，一般留個(gè)二三成就挺多的了，這是直接給四成。她捅了捅村長，那意思很明顯：你趕緊答應(yī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