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訓(xùn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陣尖銳的哨聲劃破了榆城職業(yè)學(xué)院的寧靜。，腦子還沒完全清醒，就聽見樓道里有人扯著嗓子喊：“起床起床！軍訓(xùn)集合！遲到扣分！什么玩意兒……”岳望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“這才幾點？六點?！标愃歼h從上鋪探出頭來，眼鏡都沒戴，瞇著眼睛看手機，“通知說六點二十操場集合?？浚　痹劳话严崎_被子，坐了起來。，七個人手忙腳亂地穿衣服、找鞋、擠牙膏。李飛動作最快，他平時在家就不睡**，洗漱穿衣一氣呵成。岳望排在第二，他雖然嘴上抱怨，但手腳利索，套上軍訓(xùn)服的速度不比他慢?！白吡俗吡?！”李飛拍了拍門框。，樓道里已經(jīng)擠滿了穿迷彩服的新生，像一條綠色的河流往樓下涌。有人在系腰帶，有人在**子，還有人跑著跑著鞋帶散了，蹲下來系又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。，從宿舍樓跑過去要七八分鐘。李飛他們到的時候，操場上已經(jīng)黑壓壓站了一**人。各班的班旗在晨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，旗桿是臨時插的鐵管，用磚頭壓著底座。，手里拿著一張名單，正在挨個點名。她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迷彩服，但腰板挺得筆直，衣服被她穿得服服帖帖，不顯松垮?！袄铒w！”她抬頭看見他，在名字后面打了個勾，“快站到那邊去，按高矮排，男生三排，女生兩排?！薄Ｋ砀咭幻灼甙?，站在第三排中間偏左的位置。岳望比他高一點，站他右邊。陳思遠個子小，被排到了第一排。，哨聲再次響起，全場的嘈雜聲像被掐住脖子一樣瞬間收住。、皮膚黝黑的教官從**臺方向走過來，步伐穩(wěn)健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他穿著正式的軍裝，**壓得很低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股氣勢隔著五十米都壓得人喘不過氣?！叭w都有——立正！”
這一聲口令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湖面，操場上近千名新生齊刷刷地站直了身體。李飛下意識地挺起胸膛，腳跟并攏，雙手貼緊褲縫——他初中軍訓(xùn)過，基本動作還記得。
教官走到應(yīng)用電子班方陣前面，站定。他掃了一眼全班，目光如刀，每個被他看到的人都覺得自己被X光掃描了一遍。
“我姓周，你們可以叫我周教官?！彼穆曇舨淮螅恳粋€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迸出來的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未來十五天，你們歸我管。我的要求只有一個——服從，服從，再服從。聽明白了沒有？”
“聽明白了！”全班喊得參差不齊，有**聲有人小聲。
“我聽不見！”周教官吼了一聲。
“聽明白了！”這一次，所有人都用上了吃奶的力氣。
周教官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他背著手，開始在方陣前面踱步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去。
走到岳望面前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報告教官，岳望！”
“身高多少？”
“一米八三！”
“以前練過什么？”
“籃球、足球都練過，高中校隊隊長！”
周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出列?！?br>岳望愣了一下，隨即跨出一步，站到方陣前面。
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你是這個班的方隊長。”周教官說，“我不在的時候，你負責(zé)帶隊。帶不好，我找你；帶好了，加分。聽明白沒有？”
“聽明白了！”岳望的聲音大得像打雷，整個操場都能聽見。
李飛看到岳望的后背挺得更直了，肩膀上的肌肉繃著，像是在憋著一股勁。他替岳望高興——這個職位，岳望確實合適，那股天生的領(lǐng)導(dǎo)力，不是誰都能有的。
“方隊長歸隊?！敝芙坦贀]了揮手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面向全班，“今天上午的內(nèi)容是站軍姿。要求——兩腳跟并攏，兩腳尖分開約六十度，兩腿挺直，小腹微收，自然挺胸，上體正直，微向前傾，兩肩要平，稍向后張，兩臂自然下垂，手指并攏自然微屈，拇指貼于食指第二關(guān)節(jié)，中指貼于褲縫，頭要正，頸要直，口要閉，下頜微收，兩眼平視前方。”
他一口氣說完，中間沒有停頓。
“聽明白沒有？”
“聽明白了！”
“好。站三十分鐘。方隊長，計時。”
岳望看了一眼手表，喊了一聲：“開始！”
操場上安靜下來。
九月的榆城，早上八點鐘的太陽就已經(jīng)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。李飛站在隊列里，感覺到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，沿著鼻梁一路淌到鼻尖，然后滴落在迷彩服的衣領(lǐng)上。他的后背已經(jīng)濕透了，衣服貼在皮膚上，又黏又*，但他不敢動。
周教官在隊列間穿行，不時伸手拍一下誰的胳膊，糾正角度；或者用腳尖踢一下誰的腳跟，調(diào)整間距。
“第三排左邊第二個，手貼緊了。”
李飛心里一緊，發(fā)現(xiàn)教官說的是自己。他趕緊把手指并得更攏，中指使勁貼住褲縫。
“嗯，保持?！?br>周教官走了過去。李飛松了一口氣。
時間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鍵。前五分鐘還撐得住，到了十分鐘，小腿開始發(fā)酸，十五分鐘的時候，膝蓋后面的韌帶像被拉扯著，隱隱作痛。二十分鐘，李飛的腳底板開始發(fā)麻，像有無數(shù)根細針在扎。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腦子里想著別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——昨晚宿舍聊天的內(nèi)容，食堂把子肉的味道，趙晴晴點名時的聲音……
“二十五分鐘了。”岳望報了一次時間。
隊列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，隨即被周教官的目光壓了回去。
李飛的眼角余光掃到女生隊列。趙晴晴站在第一排，身姿筆挺，表情平靜，額頭上全是汗，但她的眼神沒有一絲渙散。她旁邊的王大俠也站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，甚至看起來有點享受這種感覺。倒是顧小美，臉色有些發(fā)白，嘴唇緊緊抿著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
李飛注意到了，岳望也注意到了。
岳望皺了皺眉，但沒有說話。方隊長的職責(zé)是維持紀律，不能隨意開口。
“二十八分鐘?！?br>顧小美又晃了一下，這次幅度比之前大。她旁邊的女生小聲問了一句“你沒事吧”，顧小美搖搖頭，但嘴唇已經(jīng)發(fā)白了。
“二十九分鐘?！?br>顧小美的身體突然一軟，往旁邊倒去。她旁邊的女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，但顧小美已經(jīng)沒了力氣，整個人靠在那女生身上，眼睛閉著。
“報告！”岳望喊了一聲，“有同學(xué)暈倒了！”
周教官大步走過去，蹲下來看了看顧小美的情況。他翻了翻她的眼皮，又摸了摸她的額頭，然后對旁邊的人說：“中暑了，扶到陰涼處，給她喝水。方隊長，帶兩個人去校醫(yī)院叫醫(yī)生。”
岳望二話不說，喊了李飛和另一個男生，三個人往校醫(yī)院方向跑去。跑出去十幾步，岳望突然停下來，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被扶到樹蔭下的顧小美。她的臉白得像紙，頭發(fā)被汗水打濕了，貼在臉頰上。
岳望的表情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，然后他轉(zhuǎn)過頭，繼續(xù)往前跑。
醫(yī)生來了之后，給顧小美喂了藿香正氣水，讓她躺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休息。周教官看了看手表，喊了一聲：“全體都有，休息十五分鐘！”
“報告！”趙晴晴舉起手。
“說?！?br>“教官，我們班有幾個女生也快撐不住了，能不能一起到陰涼處休息？”
周教官看了一眼那幾個臉色不好的女生，點了點頭：“可以。方隊長組織一下，身體不舒服的及時報告，不要硬撐?！?br>岳望趕緊跑過來，組織身體不適的同學(xué)到樹蔭下休息。他路過顧小美身邊的時候，腳步慢了一下，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還好吧？”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。
顧小美睜開眼睛，看到岳望的臉，愣了一下。她的臉本來就白，這下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。
“沒事……謝謝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么。
岳望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顧小美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，直到他被其他同學(xué)擋住。
李飛坐在臺階上喝水，把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擰上水壺蓋，心說了一句——有意思。
休息時間結(jié)束，繼續(xù)訓(xùn)練。周教官像是故意要考驗他們的意志力，站完軍姿又開始練停止間轉(zhuǎn)法——向左轉(zhuǎn)、向右轉(zhuǎn)、向后轉(zhuǎn)、半面向左轉(zhuǎn)、半面向右轉(zhuǎn)。每一個動作都要反復(fù)練幾十遍，直到全班的轉(zhuǎn)體聲整齊得像一個人。
“向右轉(zhuǎn)！”
“啪！”全班齊刷刷轉(zhuǎn)過去。
“向左轉(zhuǎn)！”
“啪！”
“向后轉(zhuǎn)！”
“啪——啪！”有一個人慢了半拍，發(fā)出了兩聲。
“誰慢了？”周教官的聲音冷下來。
隊列里沒人說話。
“我不問誰，我問你們——誰慢了？”
沉默了三秒，王珂舉起手：“報告，是我?！?br>“出列。做二十個俯臥撐?！?br>王珂二話沒說，趴下就開始做。他做俯臥撐的動作很標準，一口氣做完二十個，站起來的時候臉都沒紅。
“歸隊?！敝芙坦俚恼Z氣緩和了一點，“你們記住，隊列是一個整體，一個人的失誤就是全班的失誤。我再強調(diào)一次——團結(jié)。聽明白沒有？”
“聽明白了！”
上午的訓(xùn)練一直持續(xù)到十一點半。解散的口令一響，整個操場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，各種聲音瞬間涌了進來——有人哀嚎，有人歡呼，有人一**坐在地上不想動。
“走走走，食堂！”岳望沖過來拉住李飛，“我快**了，今天必須吃三塊把子肉?！?br>“你每天都吃三塊，不怕胖？”李飛問他。
“胖什么胖，我這是肌肉?！痹劳罅四笞约旱碾哦^肌，一臉得意。
兩人往食堂走的路上，遇到了趙晴晴。她正和幾個女生走在一起，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，邊走邊記什么。
“團支書辛苦了?！痹劳χ蛘泻?。
趙晴晴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李飛，笑了：“你們還撐得住吧？”
“小意思?！痹劳牧伺?*。
“李飛呢？”趙晴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還行?！崩铒w說。
趙晴晴看了他一秒，然后說：“對了，我統(tǒng)計了一下，咱們班有六個同學(xué)今天上午身體不適，我準備晚上去宿舍看望一下。你們男生那邊有沒有什么特殊情況？”
“沒有，男生都皮實?！痹劳f。
“那就好?！壁w晴晴把本子合上，“那下午見，好好吃飯。”
她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李飛一眼，像是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“哎?！痹劳酶觳仓馔绷送崩铒w，壓低聲音，“我怎么覺得團支書對你有意思？”
“別瞎說?！崩铒w面不改色，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。
“我打球的眼睛，看人準得很?！痹劳荒槨拔叶钡谋砬?。
“你還是操心你的把子肉吧?！?br>兩人進了食堂，岳望果然打了三塊把子肉。李飛打了一份青椒炒肉和一份西紅柿炒蛋，坐在岳望對面慢慢吃。
吃到一半，王大俠端著一個餐盤過來了，一**坐在李飛旁邊。她也是滿頭大汗，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。
“你們看到?jīng)]有，今天那個教官是真的狠?！蓖醮髠b一邊扒飯一邊說，“我隔壁班有人被罰跑了五圈，就因為轉(zhuǎn)體的時候笑了一下?！?br>“站軍姿才叫要命。”岳望咬了一口肉，“我腿到現(xiàn)在還是抖的?！?br>“你抖什么抖，你不是方隊長嗎？方隊長要以身作則?！蓖醮髠b毫不客氣地說。
岳望被噎了一下，隨即笑起來：“行行行，王女俠教訓(xùn)得是。”
“是王大俠?！蓖醮髠b糾正他，“王女俠聽著像武俠小說里那種，不好聽。”
“好好好，王大俠。”
李飛在旁邊聽著，忍不住笑了。他發(fā)現(xiàn)這個王大俠說話雖然直來直去，但不讓人討厭，反而有一種難得的真誠。
下午的訓(xùn)練兩點開始，內(nèi)容是齊步走的擺臂練習(xí)。周教官讓全班原地站好，只練手臂動作——“前后擺臂，前擺約二十五厘米，后擺約三十厘米，手腕自然伸直，拇指輕輕握攏，四指卷握?！?br>就這么一個動作，他們練了兩個小時。
“一二一、一二一——”岳望喊著口令，全班跟著節(jié)奏擺臂。但總有人快有人慢，手臂高度也不統(tǒng)一，看起來參差不齊。
“停！”周教官喊停，“方隊長，你下來，我示范。”
周教官站到隊列前面，自己走了幾個來回。他的齊步走標準得像教科書，手臂擺動的幅度、腳步的節(jié)奏、身體的姿態(tài)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無可挑剔。
“看清楚沒有？齊步走不是走給你自己看的，是走給全班看的。你們要互相看、互相靠、互相跟。手臂擺到什么高度，腳步邁到什么距離，都要向排頭看齊。誰跟不上，誰就拖累了全班?！?br>“我再強調(diào)一次——團結(jié)?！?br>這個詞，周教官今天說了很多遍。
晚上七點，趙晴晴帶著幾個班委去宿舍看望身體不適的同學(xué)。李飛作為宿舍代表，陪著她去了女生宿舍樓（當然，他只到樓下，趙晴晴自己上去的）。
顧小美住在207宿舍。趙晴晴進去的時候，她正躺在床上，臉色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不少，但還是有些疲憊。
“好點了嗎？”趙晴晴坐在床邊，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“好多了，謝謝晴晴姐?！鳖櫺∶佬α诵?，笑容柔柔的。
“你平時是不是不太鍛煉？”趙晴晴問。
顧小美不好意思地點點頭：“我體育一直不好，跑步都跑不動?！?br>“那你得多注意，軍訓(xùn)才第一天，后面還有十四天。”趙晴晴從包里拿出一瓶藿香正氣水和一盒葡萄糖口服液，“這個你拿著，感覺不舒服了就喝一支?！?br>“謝謝你?！鳖櫺∶澜舆^東西，眼眶有點紅。
趙晴晴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沒事兒，都是同學(xué)，互相照顧是應(yīng)該的?！?br>她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，顧小美突然叫住了她。
“晴晴姐……”
“嗯？”
顧小美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：“今天……是誰扶我去樹蔭下的？”
“岳望帶人去的，李飛和另一個同學(xué)也去了?！壁w晴晴說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?！鳖櫺∶赖拖骂^，手指絞著被單，“就是……想謝謝他們?！?br>趙晴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她什么都沒說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回到男生宿舍樓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九點多。李飛正在床上看書——《模擬電子技術(shù)》第一章，二極管的基本原理。岳望在走廊里跟隔壁宿舍的人聊天，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。
“李飛?！壁w晴晴站在宿舍門口喊了一聲。
李飛放下書，走到門口。
“女生那邊都看過了，沒什么大事。”趙晴晴說，“顧小美讓我謝謝你和岳望?！?br>“應(yīng)該的?！崩铒w說。
兩人站在走廊里，隔著兩步的距離。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，把趙晴晴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今天曬了一天，鼻梁上有一道淺淺的曬痕，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好。
“你今天站軍姿的時候，我看到你一動不動?！壁w晴晴忽然說，“全班就你和王大俠最穩(wěn)?！?br>“忍一忍就過去了?！崩铒w說。
趙晴晴看了他幾秒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然后她笑了笑，說了句“早點休息”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李飛回到宿舍，岳望已經(jīng)回來了，正靠在床上看手機。
“團支書又來找你了？”岳望挑眉。
“說顧小美的事。”李飛躺回床上。
“哦?！痹劳麘?yīng)了一聲，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頓了一下，然后又若無其事地滑了起來。
李飛側(cè)頭看了他一眼。走廊的燈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，在岳望臉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。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，但李飛總覺得，他在想什么事情。
也許是關(guān)于顧小美的。
也許是別的。
熄燈后，宿舍安靜下來。遠處操場上還有別的連隊在拉歌，隱約的歌聲飄過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。
李飛閉上眼睛，腦子里閃過今天的畫面——趙晴晴筆直的背影、顧小美蒼白的臉、岳望跑步時回頭的那一眼、王大俠說“是王大俠”時的表情。
這些人，這些事，像一條條線，開始慢慢編織在一起。
他不知道這張網(wǎng)會織成什么樣子。
但他知道，這三年，不會無聊。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