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習(xí)，進(jìn)入社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叮鈴鈴 —— 叮鈴鈴 ——” 上課鈴聲尖銳地劃破走廊的喧囂?！巴瑢W(xué)們安靜，安靜，請坐好，下面開始我們大二的最后一節(jié)班會。”，喧鬧的教室漸漸沉寂下來。她站在***，目光平靜地掠過臺下一張張尚帶青澀的臉龐，心里比誰都清楚，分別的時刻，終究還是來了。離別總是帶著淡淡的傷感，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，鐵打的校園，流水的學(xué)生。。剛教書那幾年，每到畢業(yè)季，她總要低落傷神好一陣子。后來送走了一屆又一屆，不是心變硬了，也不是變得冷漠，只是看多了相聚與別離，慢慢學(xué)會了把情緒藏起來。如今她只盼著，趕緊送走這群鬧騰了兩年的混世魔王，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迎來屬于自己的假期。 —— 大三不再安排課程，學(xué)生全部離校自主實習(xí)一年，帶著實習(xí)報告和****返校，才算真正完成學(xué)業(yè)。而今天這場班會，就是為了這件事?！巴瑢W(xué)們，今天班會的內(nèi)容，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，我就長話短說。相信很多人已經(jīng)買好了回家的車票。大三學(xué)校不再排課，大家離校自主實習(xí)，希望你們腳踏實地，盡快適應(yīng)社會，為**建設(shè)添磚加瓦。同時一定要提高警惕，遠(yuǎn)離**陷阱，注意人身和財產(chǎn)安全……”，臺下卻漸漸恢復(fù)了喧鬧。她早已習(xí)以為常，這就是大專課堂的模樣 —— 老師在上面講，學(xué)生在下面聊，誰也攔不住一顆顆早已飛向遠(yuǎn)方的心?！鞍ィ隙?，你幾點的車？五點，再不走就趕不上了，左師太還在滔滔不絕。我都等不及了，要去擁抱社會！你還擁抱社會，是著急讓社會好好蹂躪你吧？哎，老四，你丫皮*是吧？我去的是京城，以后就是京爺，那叫一個地道！得了吧老七，你還京爺？是去住地下室、喝豆汁吧？嘿 —— 你丫膽子不?。“察o！安靜！”左麗雅揉了揉發(fā)脹的眉心，抬手拍了拍講臺。這么多年，她比誰都明白，這幫孩子的心，早就飛了。，干脆利落地收尾：“大家記好，明年 5 月 28 日返校，帶齊實習(xí)證明、****參加畢業(yè)答辯。如今建筑行情不算好，找到正規(guī)單位后記得讓**登記，**下學(xué)期開學(xué)前統(tǒng)一交給我。好了，祝同學(xué)們前程似錦，前途光明！散會！”
“萬歲！老左再見！解放咯 ——”
歡呼聲瞬間炸開。所有人像掙脫了束縛的鳥，魚貫沖出教室，在校園里三三兩兩地相擁告別。
回宿舍的路上，一群格外扎眼的男生勾肩搭背，笑罵打鬧。他們是剛從左麗雅班會上出來的 —— 土木系十三太保。
十三個從大一開始便結(jié)拜的兄弟，因為誰也不服誰當(dāng)老大，干脆隨性排了序號，從老二到老十四，就這么熱熱鬧鬧、吵吵嚷嚷地一起瘋了整整兩年。
丁一就是老七，只因為愛吃，便搶了這個數(shù)字。
“哎，馬上就要各奔東西了，要不中午聚個餐，今天再吃一頓，咱們就散了?！?老二提議。
“行啊，反正我晚上的車。闊以噻，我明天走。” 老四、老八熱情附和。
“不了吧，我爸一會兒來接我?！?老九無奈道?！拔也淅暇诺能嚮厝??！?老九和老三是老鄉(xiāng)，只隔了一個縣。
“你們啊，走那么急干啥。不像我，拎著行李來開班會的，一會兒就得走?！?丁一語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。
“行了，大家先送老七到校門口吧?？上辉谛@**就提前走了，十二、十三、十四不是咱們專業(yè)的，沒能聚齊?！?老二大手一揮，幾兄弟緊緊摟著彼此，慢慢朝校門口走去。
他們走得異常緩慢，和平時橫沖直撞、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模樣判若兩人。誰都沒有開口，可誰心里都明白 —— 這一散，再想湊齊這十三個瘋子，就難了。
路再長，也總有盡頭。終究還是到了校門口。
丁一張了張嘴，想說點煽情的話，最后只憋出一句輕輕的 “我走了”。他默默和兄弟們道別，坐上前往火車站的公交，隔著布滿霧氣的車窗用力揮手，直到公交車駛遠(yuǎn)，那些熟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靜靜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剛?cè)雽W(xué)那天，父母帶著他來江城報到的模樣；大一剛開學(xué)，和室友們坐著公交滿城亂逛的快樂；十三太保湊在一起喝酒打鬧的日?！?一幕一幕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原來兩年的時光，短得像一場剛下課的夢。
丁一坐正身子，慢慢整理紛亂的思緒。
他叫丁一。一個被普通家庭辛辛苦苦供出來的普通大專生，即將踏入社會。長相普通，家境普通，大學(xué)普通，所學(xué)的專業(yè)也普通。丟在人群里，轉(zhuǎn)眼就會被淹沒的那種普通。
未來的路該怎么走？他不知道。
之所以這么早回家，不過是因為家鄉(xiāng)遙遠(yuǎn)，提前一天動身，才能買到心儀的火車票。**太貴，學(xué)生證不打折，普通工薪家庭，能省一分是一分。家里沒有人脈，沒有**，更沒有能力給他安排好前路，一切，都只能靠自己去闖，去摸，去碰。
但不管怎樣，他的大學(xué)，到此為止了。
那個可以肆意胡鬧、有人兜底、有兄弟相伴的時代，結(jié)束了。
從今天起，他不再是學(xué)生。他要真正走進(jìn)社會，一個人，往前走。
公交車一路顛簸，載著丁一駛向火車站。
窗外的風(fēng)景在倒退，像他這十幾年渾渾噩噩的人生。沒有即將回家的期待，只有一種沉甸甸、近乎逃避的疲憊，沉得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太清楚家里是什么樣子了。
沒有噓寒問暖，沒有久別重逢的溫柔，沒有一盞為他留的燈。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，無處不在的指責(zé)，和永遠(yuǎn)停不下來的比較。
火車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搖晃了一夜。
硬座硌得腰疼，夜里冷得人縮成一團(tuán)，他卻一夜沒怎么合眼。腦子里翻來覆去，全是那些從小到大聽膩了的話。
到家時，已是第二天中午。
天邊染著一層灰撲撲的橘色，像被人潑了臟水。
推開家門，迎接他的不是飯菜香，不是一句 “回來了”，而是母親劈頭蓋臉、帶著火氣的一句：
“怎么現(xiàn)在才回來？別人早就上班掙錢了，你還在外面晃蕩，一點正形都沒有?！?br>父親坐在沙發(fā)上，頭也沒抬，煙一根接一根，煙灰落在褲子上都懶得撣?？諝饫飶浡鵁熚丁⒊翋灪蛪阂?。
“大專畢業(yè)了又能怎么樣，還不是找不到好工作。我早就說過，你不是讀書的料，白費錢?！?br>丁一攥緊了背包帶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喉嚨發(fā)緊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。
他想解釋，自己是提前離校實習(xí)；想說說學(xué)校里真心待他的兄弟；想說他也慌、也怕、也整夜睡不著，也想爭氣，想讓他們看得起。
可話到嘴邊，全被堵了回去。
“工作找好了嗎？”
“一個月能掙多少錢？”
“隔壁家誰誰誰都當(dāng)領(lǐng)班了，一個月好幾千，你呢？”
“供你讀這么多年書，花了那么多錢，你就這點出息？”
每一句，都像一根細(xì)針，精準(zhǔn)扎在他最自卑、最沒底氣的地方。
他張了張嘴，最終只發(fā)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。
說什么都沒用。
解釋，在否定面前，從來都是多余。
他在家只待了兩天。
四十八小時，沒有一句關(guān)心，沒有一句安慰，沒有一句 “累不累難不難”。
全是打壓、否定、恨鐵不成鋼的失望，和 “你怎么這么沒用” 的潛臺詞。
夜里躺在床上，黑暗裹著他，睜著眼到天亮。
耳朵里全是父母白天的話，一遍遍回放，像針密密麻麻扎在心上。
這個家，從來不是避風(fēng)港。
不是受了委屈可以回來躲一躲的地方，不是跌倒了可以歇一歇的地方。
它只是另一個，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戰(zhàn)場。
他終于明白：
這里不養(yǎng)迷茫，不養(yǎng)脆弱，不養(yǎng)暫時還沒出息、還沒掙到錢的他。
這里只養(yǎng)成功、體面、拿得出手、能給他們長臉的孩子。
而他，顯然不是。
其實他離校前，就已經(jīng)找到了去處。
在京城。
是之前在學(xué)校認(rèn)識的一位學(xué)長，聽說他處境為難，發(fā)來消息：
“我這邊在京城認(rèn)識個老板，有個工地，缺個施工員實習(xí)生，包吃住，能學(xué)到真東西，就是苦點、累點，你想來嗎？”
丁一幾乎沒有猶豫。
來。
為什么不來。
反正家里也不需要他。
反正留下來，只有無盡的指責(zé)和冷眼。
反正他本來就一無所有，沒**、沒依靠、沒退路，只剩一身孤勇。
他沒跟家里多解釋，只輕描淡寫說了一句：“我去北京實習(xí)?！?br>母親皺眉，滿臉不贊同：“北京？那么遠(yuǎn)，人生地不熟，能掙幾個錢？別到時候錢沒掙到，還得我們貼補?！?br>父親冷哼一聲，語氣里全是不看好：“出去闖闖也好，撞撞南墻，才知道現(xiàn)實有多難，才知道家里的話不是害你?！?br>沒有挽留。
沒有叮囑。
沒有 “在外注意安全”。
只有冷漠、質(zhì)疑，和 “你肯定不行” 的預(yù)判。
丁一沒再爭辯，也沒再解釋。
他默默收拾好簡單的行李，幾件換洗衣物，一本舊筆記，背著那只陪了他兩年、邊角已經(jīng)磨破的舊背包，輕輕帶上門。
沒有回頭。
走出家門那一刻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風(fēng)有點涼，吹在臉上，卻比家里那悶人的空氣舒服太多。
這一次，不是放假回家，不是返校上課。
是真正的，獨自謀生。
是真正的，離開這個從來沒給過他溫暖的地方。
他買了去往北京的硬座。
最便宜的票，最久的路。
火車一路向北，穿過黑夜，穿過寂靜的田野和沉睡的城鎮(zhèn)，駛向那座巨大、陌生、冷漠，卻又無比包容的城市。
窗外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丁一靠著冰冷的車窗，心里很亂，卻也異常平靜。
他不知道北京的工地有多苦。
不知道太陽有多曬，活有多累，水有多難喝，覺有多不夠睡。
不知道會不會被師傅罵，會不會被老員工欺負(fù)，會不會撐不下去，會不會蹲在角落偷偷掉眼淚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
這里，總比家里好過。
這里，至少靠力氣說話，不靠指責(zé)活著。
這里，至少不用每天被人提醒：你很差，你沒用，你讓我們丟臉。
從此，江湖路遠(yuǎn)，無人撐腰。
無依無靠，只能靠自己。
他，丁一，從今天起，是京城的一名施工員實習(xí)生。
是土木人，是打工人，是無家可歸、只能往前闖的普通人。
他握緊了拳頭，在心里輕輕說了一句：
工地，我來了。
北京，我來了。
我不會再回去，活成你們嘴里的樣子。
我要活成我自己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