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見太爺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看著沈硯辭。，院子里只剩光禿禿的石榴樹，枝丫在風里輕輕晃著。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，把她從怔愣里拉回來。“你見過陸正鋒？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有點緊，“什么時候？在哪兒？”。他往門口看了一眼——門關(guān)著，薛國濤的腳步聲已經(jīng)遠了。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把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冷風灌進來，帶著干冷的泥土氣息。他往外看了看，又把窗戶合上。“去年臘月?！彼D(zhuǎn)過身，靠著窗臺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晉察冀，一個叫柳溝的村子。我去那邊送東西，遇見他們支隊的人?！?。鐵皮硌著掌心，冰涼的。“他跟你說了什么？”，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探究：“他說他有一個故人，叫晚星。說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拿著一個軍綠色的鐵皮文具盒來找他，那就是他孫女。”。“他還說——”沈硯辭頓了頓，“他孫女會從很遠的地方來。遠到他夠不著，但那個文具盒能夠著?！?。炭盆里的火苗**炭塊，發(fā)出細微的噼啪聲。。她的手還揣在口袋里，指頭抵著那只文具盒。盒蓋上那顆紅五星，隔著棉布，硌著她的掌心?！八€好嗎？”她問。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，目光里那層探究淡了些，換上一點別的什么——也許是了然，也許是別的。
“挺好?！彼f，“去年見他的時候，他剛當上連長。帶著二十幾號人，槍不夠，每人就發(fā)三發(fā)**。但他說，等開春了，**再來，他就讓那三發(fā)**一顆打死一個?！?br>陸晚星沒說話。她想起太爺爺?shù)倪z物里那枚獎章，正面是“抗戰(zhàn)勝利”四個字，背面有一串編號。她想起老宅堂屋里那張黑白照片，八十三歲的太爺爺穿著中山裝，眼神溫和。
她現(xiàn)在離那個八十三歲，還有四十多年。
“你……”她抬起頭，看著沈硯鋒，“你信嗎？他說的話?！?br>沈硯辭沒回答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坐得很近，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火氣——不是炭盆的煙火，是野地里燒過什么東西之后留下的那種。
“我不信?！彼f。
陸晚星心里一沉。
“但我見過很多不信的事?！鄙虺庌o看著她，“去年秋天，我們一個聯(lián)絡員被堵在村里，出不去。**挨家挨戶搜，眼看就要搜到他藏的那戶人家。那家的老**，六十多了，走路都顫顫巍巍的，愣是把**引到村外的地窖里，說自己男人藏在里頭。**下去看了，沒人，出來就把她打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她死的時候，還在笑?！?br>陸晚星聽著，沒說話。
“還有一個小孩，十一二歲，給咱們送信。路上遇到**的巡邏隊，他把信塞進嘴里，咽下去。**問他干什么的，他說要飯的。搜他身上，什么也沒有，就放了。他走回去，找到我們的人，說信我吃了，你們再寫一封，我記著內(nèi)容，能背出來?！?br>沈硯辭看著她，目光很平靜。
“所以你說的事，我不信。但這世上，比我信的事多的是?！?br>陸晚星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喉嚨發(fā)緊。
她想起那些檔案，那些展板上的照片，那些她親手整理過的遺物。她以為自己知道那段歷史。她以為那些犧牲、那些苦難，都是紙上的字、展柜里的東西。
但現(xiàn)在她坐在這兒，一九四二年的臘月，炭盆里的火烤著她的小腿，窗外是光禿禿的石榴樹，面前坐著一個三年后會死的人。
“陸小姐?！鄙虺庌o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你從哪兒來？”
陸晚星看著他。
“很遠的地方?！彼f。
“多遠？”
她想了想：“八十多年?！?br>沈硯辭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點了點頭，像是對自己說，又像是對她說：
“那就是夠不著了?！?br>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去？”
陸晚星愣住了。
她沒想過這個問題。從她穿越過來到現(xiàn)在，不過半個多鐘頭，她光顧著震驚、害怕、辨認這些人是誰，根本沒想過怎么回去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“不知道?！?br>沈硯辭鋒看了她一會兒，忽然站起來。他走到書桌前，拿起桌上的毛筆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又放下。
“那就先活著。”他說，“不管從哪兒來的，活著才有回去的路。”
這句話，陸晚星好像聽過。
她想起來了——那份人物設定里寫的：他懂她的時代空執(zhí)念，她惜他的家國孤勇。她當時覺得這話寫得有點矯情，現(xiàn)在忽然懂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然后是薛國濤的聲音：“沈先生！晚星姐！吃飯了！”
沈硯辭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有點東西——像是在說，先吃飯，別的事再說。
他走過去打開門。薛國濤站在門口，臉蛋凍得紅撲撲的，往屋里探腦袋：“你們聊什么呢聊這么久？”
“聊怎么治你?！鄙虺庌o面不改色，“你晚星姐說，你這樣的，一天打三頓，半個月就能背出《論語》?！?br>薛國濤的臉更紅了，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：“你——！”
陸晚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這是她穿越過來之后，第一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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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飯擺在前廳。
薛老爺坐主位，旁邊空著一個位子，說是大少爺在城里辦事沒回來。薛國濤挨著他坐，對面是沈硯辭。陸晚星被讓到沈硯辭旁邊，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白菜燉粉條，還有一碟子咸菜、幾個雜面饅頭。
“粗茶淡飯，先生別嫌棄。”薛老爺舉了舉筷子。
沈硯辭微微欠身：“薛老爺客氣了。如今這個年月，能吃上熱乎飯已經(jīng)是福氣?！?br>薛老爺嘆了口氣：“可不是嘛。上個月縣城那邊過隊伍，聽說打了一天一夜，死了好幾百人。咱們這兒偏，暫時還消停，但誰知道哪天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，低頭夾了一筷子菜。
陸晚星慢慢吃著。白菜燉得很爛，粉條是紅薯粉的，有點硬，但熱湯熱水的，吃得人身上暖和。她一邊吃，一邊悄悄打量桌上的人。
薛老爺五十來歲，眉目間有點疲憊，但舉止還算穩(wěn)重。他吃得不多，筷子動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薛國濤倒是吃得歡，埋頭扒拉粉條，嘴角沾著菜湯。
沈硯辭吃得很斯文，不急不慢的，但筷子落得準，夾的都是離自己近的菜，從不往中間夠。
“陸小姐?！毖蠣敽鋈婚_口。
陸晚星抬起頭。
“你爹媽托我照顧你，我得對得起人家的信任?！毖蠣敺畔驴曜?，“你在北平念過書，見過世面，往后老二的功課，你多費心。沈先生是城里來的，有學問，你有什么不懂的，盡管問他?！?br>陸晚星點頭：“好。”
“還有——”薛老爺頓了頓，“你一個姑娘家，出門在外，凡事小心些。這年月不太平，村里雖好，但誰知道什么時候就……唉?！?br>他沒說完，但陸晚星聽懂了。
這年月，沒有哪里是真正安全的。
吃完飯，薛國濤被王媽帶去午睡。薛老爺說有事要出門，前腳剛走，后腳就有人敲門。
是個半大小子，穿著破棉襖，臉凍得通紅，手里拎著個籃子。王媽開門把他放進來，他站在院子里，東張西望的，像在找誰。
沈硯辭從西廂房出來，看見他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那小子看見沈硯辭，眼睛一亮，快步走過去，把籃子往他手里一塞：“先生，您要的菜，我娘讓送來的?！?br>沈硯辭接過籃子，低頭看了一眼，眉頭微微皺了皺。然后他抬起頭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：“跟**說，菜挺好，下回少送點，吃不完。”
那小子咧嘴笑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就跑，跑得飛快，一眨眼就出了院門。
陸晚星站在自己屋門口，看著這一幕。
沈硯辭拎著籃子往西廂房走，路過她身邊時，腳步停了停。
“陸小姐。”他壓低聲音，眼睛看著前方，沒看她，“晚上要是聽見什么動靜，別出來?！?br>陸晚星心里一跳。
沈硯辭已經(jīng)走了。他推開西廂房的門，進去，把門關(guān)上。
陸晚星站在那兒，看著那扇關(guān)上的門。
籃子里的，不是菜。
她剛才看見了——那小子把籃子遞給沈硯辭的時候，籃子一晃，露出底下一截黑乎乎的東西。
鐵的。
槍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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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陸晚星沒睡。
她躺在雕花木床上，蓋著厚棉被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窗外的風聲一會兒大一會兒小，像有人在哭。遠處的狗叫了幾聲，又停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。也許是后半夜，也許是天快亮的時候。
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她還在庫房里，蹲在那個老木箱前，手里拿著那只鐵皮文具盒。日光燈光亮著，嗡嗡響，一切都很正常。她站起來，想走出去，但庫房沒有門。四面都是墻，墻上貼滿了黑白照片——
太爺爺?shù)?，年輕的；沈硯辭的，笑著的；還有一個女孩，和她一模一樣的臉，穿著淡藍色旗袍，站在梳妝臺前，沖她招手。
她想走過去，但腳下動不了。低頭一看，腳被黃土埋住了。黃土越埋越深，沒過小腿，沒過膝蓋，沒過腰——
她猛地睜開眼。
天已經(jīng)亮了?；野椎墓鈴拇凹埨锿高M來，照在床前的踏板上。
外面有腳步聲，很輕，很快，然后是一陣嘈雜——有人在喊，聽不清喊什么，但聲音很急。
陸晚星坐起來，披上棉坎肩，走到門口。她拉開門，冷風撲面而來，凍得她一哆嗦。
院子里站著好幾個人。王媽，薛國濤，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、穿著破棉襖的男人。他們圍成一圈，中間蹲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抬起頭。
是昨天送菜的那個半大小子。他的臉不是凍紅的，是哭紅的，眼眶腫著，鼻涕淌下來也顧不上擦。
“沒了……”他哭著說，“都沒了……柳溝村，昨天下午，**的隊伍……全沒了……”
陸晚星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柳溝村。
沈硯辭昨天說的——去年臘月，他去過一個村子，叫柳溝。村里有個年輕人，叫陸正鋒。
她轉(zhuǎn)身就跑。
西廂房的門虛掩著，她一把推開。屋里沒人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桌上放著一只籃子——就是昨天那小子送來的那只。籃子里的東西已經(jīng)拿走了，只剩幾片干菜葉子。
她轉(zhuǎn)身跑出去，沖進院子，一把抓住那個半大小子的胳膊：
“你說清楚，柳溝村怎么了？”
那小子被她嚇得一愣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說：“鬼、**……昨天下午，突然來的……燒了村子，打死了好多人……”
“陸正鋒呢？”她問，“陸正鋒在哪兒？”
那小子茫然地看著她：“誰？”
陸晚星松開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太爺爺活到了八十三歲，活到了她出生，活到了她記事。所以她從來沒想過，一九四二年的冬天，他可能也會死。
身后傳來一個聲音，不高，但很穩(wěn)：
“他不在村里?！?br>陸晚星猛地回頭。
沈硯辭鋒站在院子門口，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袍，肩上背著一個包袱。他的臉被晨光照著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他昨天一早帶隊出去了。”沈硯辭走過來，路過她身邊時，腳步停了停，“往北，接應一批物資?！?br>陸晚星看著他，說不出話。
沈硯辭也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像冬天的井水，但井水底下有東西在翻涌。
“陸小姐，”他說，“我要走了?！?br>陸晚星知道他要走了。他本來就不是來教書的。那個籃子里的東西，那個半大小子帶來的消息——他在這兒的事已經(jīng)辦完了，或者，出了變故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沈硯辭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——像是告別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，往院門走去。
走出兩步，他停下來。
他沒回頭，只把手伸到背后，手里握著一樣東西。
“這個，”他說，“他讓我?guī)Ыo你的?！?br>陸晚星接過來。
是一枚銅錢。
不大，比一元硬幣略小，方孔，銹得厲害，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字跡。邊緣有個小孔，穿過一根紅繩，紅繩已經(jīng)褪成暗粉色。
和她從太爺爺遺物里翻出來的那枚，一模一樣。
她抬起頭，想說什么。
但院門口已經(jīng)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