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的仇與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直到月光從東墻移到西墻。。前世他躺得太久了——躺在醫(yī)院散發(fā)消毒水味道的病床上，躺在出租屋霉味熏天的單人床上，躺在每一個被后悔和愧疚碾碎的深夜里。那種躺著等死的感覺，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次。，南晏安深吸一口氣，胸膛微微發(fā)緊。，一塊一塊地從腦海里冒了出來。尖銳的、嶙峋的、帶著傷口的——全都回來了。---，****、***第一次單獨為水產(chǎn)業(yè)發(fā)出了聯(lián)合指示。消息傳到漁村的時候，村里人根本聽不懂文件里那些字眼是什么意思。南晏安也一樣，蹲在村口老榕樹下，聽那個讀過幾年書的會計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念“以養(yǎng)殖為主，養(yǎng)殖捕撈加工并舉，因地制宜，各有側(cè)重”，周圍的人面面相覷，不知道這些話跟自己有什么關(guān)系。。，廣州已經(jīng)徹底放開了水產(chǎn)市場，憑票買魚成了歷史。那一年廣州水產(chǎn)市場全面放開后，水產(chǎn)品品種從開放初期的十來個增加到上百種，全市經(jīng)營水產(chǎn)品的個體戶就有近兩千個。沿海地區(qū)也開始放開水產(chǎn)品價格，實行有指導(dǎo)的議購議銷。。，只知道趕海。浪潮來了就下海，浪潮退了好就上岸，把捕到的魚蝦賣到鎮(zhèn)上的**站，換回幾塊錢，再買鹽買米過日子。**站給什么價他就賣什么價，從來不知道議價是什么意思。，廣州水產(chǎn)市場放開后，全國各地的魚蝦像潮水一樣涌進(jìn)廣州，可價格也比以往翻了幾番。但南晏安沒見過那個市場，他甚至沒離開過這個漁村方圓五十里的地方。他只知道鎮(zhèn)上**站的價格和以前差不多，鮑魚按只算，海參按條稱，一個月忙下來能賺幾十塊錢就不錯了。，這些他辛辛苦苦從礁石縫里摳出來的東西，被**站轉(zhuǎn)手送到縣城，價格就翻了一番；送到省城，價格再翻一番；送到廣州，價格翻了不知多少倍。。，腦子活絡(luò)，嘴巴會說。南建國從來不把海鮮賣給鎮(zhèn)上**站，他借了輛破自行車，馱著兩個大竹筐，騎三個小時的土路直接送到縣城?？h城有酒樓，酒樓的大師傅識貨，南建國那一筐子鮑魚能比在鎮(zhèn)上多賣三十塊錢。。可他一沒膽子，二沒錢，三沒門路。他那條小漁船是家里傳下來的，木板都糟了，吃水線以下長滿了藤壺，網(wǎng)眼大得能漏過巴掌大的魚。南建國找他合伙，他猶豫了很久，最后還是拒絕了——他怕虧。
他怕虧。
就這一個“怕”字，讓他眼睜睜看著南建國一步步飛黃騰達(dá)。南建國從賣海鮮到做海鮮干貨，從騎自行車到雇拖拉機，從拖網(wǎng)到買船。那個曾經(jīng)和他一樣窮的漁家后生，不出三年就成了村里第一個“萬元戶”。
而南晏安還蹲在礁石上摳海蠣子。
“人跟人，差的就是這一口氣?！彼肫鸫謇锢先顺Ｕf的這句話，那時候不懂，后來懂了，已經(jīng)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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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錯過風(fēng)口只是讓南晏安窮，那輕信合伙人就是讓他一敗涂地的根本原因。
八十年代中后期，南建國的攤子越鋪越大，也開始找人合伙。他知道南晏安老實，嘴巴緊，干活賣力，三番五次上門游說。
“晏安，你別在礁石上摳那些小東西了，跟我干，保你一年趕上我三年的！”
南晏安心動了。南建國拍著**說得天花亂墜，什么“兄弟同心其利斷金”，什么“有錢一起賺有肉一起吃”。他信了。
他太容易信人了。
那些年，**開放初期，社會上騙子橫行，專門找老實本分的農(nóng)民下手。有的騙徒偽造證明、偽造介紹信甚至偽造公章行騙，南晏安后來就碰上了。他把攢了好幾年的積蓄拿出來，交給南建國口中的“外地大老板”投資。結(jié)果人去樓空，連個影子都沒留下。
那筆錢，是他一塊錢一塊錢從海里撈出來的，是他打了一輩子光棍沒娶媳婦省下來的。他想拿那筆錢翻蓋老房子，想拿那筆錢辦個體戶營業(yè)執(zhí)照，想拿那筆錢娶寧慕薇。
全沒了。
南建國倒是沒跑，還在他面前裝模作樣地嘆氣：“哎呀老弟，我也是被騙了啊，我還虧得比你還多呢！咱哥倆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！”
后來他才知道，那個所謂的“外地大老板”跟南建國本來就是一路的。騙局是南建國一手策劃的，他出的錢最多，南建國從中抽水抽得最多，賬做得天衣無縫。被騙的遠(yuǎn)不止他一個，南建國用了兩年時間，把半個村子的漁民都騙了進(jìn)去。
南晏安不是沒去要過。
他去找南建國***，南建國冷笑著甩了一句：“你有什么證據(jù)？合同上寫的是那個人的名字，又不是我的。你要是敢鬧，我讓你在村里待不下去！”
他真的在村里待不下去了。
從那以后，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就變了——不是同情，不是可憐，是那種帶刺的、意味深長的打量。“你看那個南晏安，一把年紀(jì)了還沒娶媳婦聽說他把錢都打水漂了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老實過頭了，老實過頭就是傻”。
一個“傻”字，像一把銹刀，一刀一刀地割了他幾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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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比被騙更讓南晏安痛的，是他錯過了寧慕薇。
寧慕薇是這個漁村里最好看的姑娘，也是心腸最軟的姑娘。扎著兩根麻花辮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比傍晚海面上的霞光還好看。她爹寧德厚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實人，趕海三十年沒跟人紅過臉，本分得像海邊的礁石?？删褪沁@份老實，讓他錯信了人——把家底都搭進(jìn)去了。
南晏安和寧慕薇從小就認(rèn)識。小時候一起在海邊撿貝殼，她追著浪花跑，他在后面幫她提著鞋。她摔倒了他扶她起來，他在海水里抽筋了她嚇得直哭。長大后他在海里搏命，她就在岸上看著，默默記下每一次他出海的日子。
她等了他很多年。
村里人都知道寧慕薇在等南晏安，南晏安自己也知道。他不是不想娶，是娶不起。那時候村里娶個媳婦要多少？三十斤豬肉、二十斤紅糖、一擔(dān)米酒，再給娘家一筆彩禮。這筆錢放在今天不算什么，可在1985年，一個漁民全年收入也不過一千出頭，刨去吃穿用度，能攢下來的就更少了。
南晏安看著自己那條破船和那間四處漏風(fēng)的茅草屋，再看看寧慕薇那間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家，連開口提親的勇氣都沒有。
后來南建國找上了寧慕薇。
南建國嘴甜，會哄人，會來事。他一箱一箱地往寧家送海鮮，今天送鮑魚明天送對蝦，嘴里還說什么“慕薇妹妹你多吃點，趕海辛苦得補補身子”。他當(dāng)著村里人的面夸寧慕薇“賢惠能干”，還放出話來：“慕薇妹妹要是肯嫁給我，我南建國這輩子把她捧在手心里！”
村里人都說南建國好。
南晏安躲在人群后面，攥緊拳頭，指甲摳進(jìn)肉里，血順著指縫往下淌，可他還是沒有站出來。他站不出來。他拿什么跟南建國比？南建國有船有網(wǎng)，有一排新蓋的紅磚房，有一疊能砸死人的鈔票。而他南晏安，連一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。
寧慕薇等了很久，等到所有人都勸她別等了，等到她爹寧德厚開口說“閨女，南晏安那個窮小子，這輩子怕是翻不了身了”。她哭了很久，最后還是嫁了。
南晏安躲在村口的老榕樹后面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著她一身紅嫁衣上了花轎?；ㄞI從村口抬過去，嗩吶吹得震天響，圍觀的人群笑得熱鬧。轎簾掀開的瞬間，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了他。
那個眼神他一輩子都忘不掉。
有心疼，有無奈，有說不盡的失望。
他看著花轎消失在村道的盡頭，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個下午。海風(fēng)吹了一整天，把沙子都吹進(jìn)了他的眼睛，他不知道自己是站麻了才倒下去的，還是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一地，碎得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那之后，南晏安就像一艘沒了帆的船，隨波逐流，走到哪兒算哪兒。他四處打工，在碼頭上扛過麻袋，在工廠里干過零活，在小飯館里洗過盤子。賺的錢還不夠治身上的病，潮氣入骨帶來的風(fēng)濕讓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，手腕和膝蓋一到陰天就腫脹得厲害，像灌了鉛。
他累垮了。
積勞成疾。醫(yī)生說他的肺有問題，懷疑是常年在潮濕的海邊生活落下的病根。他沒錢治，也不想治。他想，死了也好，死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。
臨終那幾年，他連船都上不了了。只能躺在出租屋里，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(fā)呆。窗外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叩他的心門。他想起寧慕薇的笑，想起她喊他“晏安哥”時的聲音，想起那些他本該抓住卻一次次從指縫間溜走的機會。
他后悔的不是被騙的那些錢，是錯過的人和錯過的時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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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世的最后一天，南晏安躺在破舊的出租屋里，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礁石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。床頭柜上堆滿了藥瓶，窗戶外面是灰蒙蒙的天，海**很遠(yuǎn)，遠(yuǎn)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泛黃的舊照片上。
照片上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站在礁石上笑，笑容比晚霞還好看。照片的邊角已經(jīng)磨花了，他看了太多次，上面的顏色都快褪盡了。這張照片他一直貼身帶著，貼了整整一生，紙張都被體溫捂得發(fā)黃發(fā)軟。
“慕薇……”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，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他想了很多事。想起1985年錯過的那場大潮，想起南建國設(shè)下的那個騙局，想起自己這輩子走過的所有彎路和錯路。想起那個永遠(yuǎn)站在他身后默默等他的姑娘，想起她沒有等到他的婚禮，想起她穿著嫁衣從他面前經(jīng)過時回頭看他的那個眼神。
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。這是他閉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個念頭。
他知道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，可那個念頭就是固執(zhí)地在他腦子里轉(zhuǎn)，像退潮后困在淺水坑里的魚，拼命地掙扎，不肯認(rèn)命。
他真沒想過，老天爺居然真的給他這個機會。
窗外海浪拍岸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把他從水底猛地拽了上來。
南晏安猛地睜開眼。
入目是一面斑駁的土坯墻，月光從墻縫間漏進(jìn)來，耳邊是夜風(fēng)裹著海腥味的氣息。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，不是醫(yī)院的白色墻壁。他低頭看著自己年輕的、布滿厚繭卻還充滿力氣的手掌，指節(jié)分明，虎口有力，不是前世那雙浮腫干枯的手。
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像被海水泡過又被風(fēng)吹干了一樣，“回來了？”
1985年，9月17日，農(nóng)歷八月初三。
他十八歲，一無所有，可他知道的太多了。他知道明天會有十年一遇的趕海大潮，知道南建國那些年是怎么一步步把他踩下去的，知道水產(chǎn)品價格會漲成什么樣，知道哪些風(fēng)口能讓人一夜翻身。
南晏安攥緊拳頭，骨節(jié)咯吱作響。前世那些屈辱、那些錯過、那些被碾碎的希望，此刻不再是壓垮他的石頭，而是把他從谷底推上來的力量。
“這輩子，”他低聲說，聲音不大，卻像礁石一樣硬，“我不會再讓你等?！?br>不是請求，不是保證，是對三十年前那片海邊許下的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