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屏幕亮著，有十七個未接來電，全是運(yùn)營群里的王哥打來的。微信消息還在不停地彈出來，一條接著一條，就跟有人往她眼睛上扔小石子一樣。王哥：茶茶，你上熱搜了。：# 女主播當(dāng)眾讀心# 閱讀量一千二百萬。，后腦勺撞到了床頭板，疼得她嘶地抽了一口冷氣。，是一段錄屏 —— 就是昨晚直播的片段，從她接連麥到掛斷的完整七分鐘。標(biāo)題寫著：“女主播自稱會讀心術(shù)，當(dāng)場驗證？” 下面的評論已經(jīng)有五千多條了。：“這不就是那個‘姜茶不涼’嗎？之前就說她能猜到觀眾心里想什么，我還以為是提前編好的劇本?！保骸疤倭耍黠@是找好的托?！保骸暗鹊?，那個男的說女兒失蹤了，你們不覺得太刻意了嗎？”：“只有我覺得那個男的眼神不對勁嗎？”
姜茶的手停在屏幕上方，不敢往下滑。不是怕評論難聽，而是她不敢去 “聽”。隔著屏幕和文字，她不用對視都能感覺到那些聲音往她腦子里鉆。就像有人同時打開一千個收音機(jī)，各種聲音攪在一起，在她腦袋里亂撞、越吵越大。
她直接把手機(jī)關(guān)機(jī)了。
黑暗里，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 —— 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指節(jié)敲她的太陽穴，不緊不慢。
她起床，光腳踩在地板上。秋天的地板已經(jīng)很涼了，冷氣從腳底傳到小腿，讓她清醒了一些。她走到洗手間開燈，鏡子里的人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左臉頰有枕頭壓出的紅印，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。
她盯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。
三秒。
什么聲音都沒聽見。
她肩膀緊繃的肌肉慢慢松了下來，就像一把松開的弓。還好這個能力還有底線 —— 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聲。要是連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能聽見，她早就瘋了。
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。抬頭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左手食指的藍(lán)墨水印在燈光下又特別顯眼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，最近這塊顏色好像比以前更深了。她湊近鏡子看，指尖皮膚紋路里嵌著細(xì)小的藍(lán)色顆粒，就像有人把鋼筆尖扎進(jìn)去，把整管墨水都擠在了里面。
她試過所有辦法。酒精、漂白劑、激光祛斑 —— 美容院的醫(yī)生說：“這個可能去不掉，像是色素沉在皮膚里了。” 她沒告訴醫(yī)生，這塊墨水印是她七歲時，媽媽教她寫名字留下的。
“姜茶，” 媽媽握著她的手，毛筆蘸著藍(lán)墨水，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，“姜是生姜的姜，茶是茶葉的茶。你是媽**小茶?！?br>墨水瓶不小心翻倒了。
藍(lán)墨水潑在她食指上，染進(jìn)指甲縫，滲進(jìn)皮膚里。媽媽用濕毛巾擦了半天都擦不掉，笑著說：“那就留著吧，小茶手上有記號了，以后走丟了媽媽也能找到你。”
三天后，媽媽走了。
不是走丟，是死了。
姜茶從鏡子前退開，用毛巾擦干手。她今天不想想這些事。今天她有一場重要的直播 —— 不是晚上的日常聊天，是下午兩點(diǎn)的商務(wù)專場。一個國產(chǎn)護(hù)膚品找她推廣，三千塊錢，夠交兩個月房租。
她特別需要這筆錢。
手機(jī)又震動了。
王哥：茶茶，熱搜掉到六十二了，不用管。下午的商務(wù)直播照常，別忘了用他們給的話術(shù)。別自己亂發(fā)揮，照著念就行。
王哥：對了，昨天連麥那個男的又私信你了，你要不要回一下？
她點(diǎn)開私信。
沉默的羔羊：
“抱歉，昨晚連麥?zhǔn)遣皇墙o你帶來麻煩了？我看到熱搜了。如果不方便的話，不用幫我擴(kuò)散女兒的照片了?！?br>“另外，你昨天說的那個話題 ——‘知道對方在想什么但不敢說出來’—— 我覺得你是個很敏感的人。敏感不是壞事?！?br>“晚安?！?br>消息發(fā)送時間是凌晨一點(diǎn)四十。
姜茶盯著屏幕?，F(xiàn)在是凌晨三點(diǎn)半，她該回點(diǎn)什么。至少說句 “沒關(guān)系”，或者 “我會幫你擴(kuò)散”。但她打了三次，又**三次。每次打出來的話都像是別人說的。
最后她發(fā)了一句：
“你的女兒叫什么名字？”
發(fā)完她就后悔了。她不該問這個。她不該對一個陌生人的私事太上心，尤其是這個人已經(jīng)讓她上了熱搜。她運(yùn)營群里有死規(guī)矩：不要和連麥觀眾私下來往，不要暴露個人信息，不要 ——
手機(jī)震了一下。
他居然還在線。
“她叫沈念。思念的念。”
姜茶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。
沈念。沈默。沉默的思念。
“**媽起的名字?！?他又發(fā)了一條，“**媽走了之后，這個名字就是她留給我的唯一東西。”
姜茶靠在洗手臺邊，瓷磚的涼意透過睡衣傳到后背。她想問 “**媽去哪了”，但沒打出來。因為她知道答案 ——“走了” 這兩個字，在這種情況下，只有一個意思。
“我?guī)湍惆l(fā)?！?她打字，“今晚直播，我?guī)湍銛U(kuò)散。”
“謝謝，但不用了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熱搜的事，我不想給你添麻煩。而且……” 他停頓了很久，久到姜茶以為他不回了。屏幕上的 “正在輸入” 閃了又滅，滅了又閃?！八赡芤呀?jīng)不在這個城市了。我找了她七年，有時候覺得，也許她不想被我找到。”
姜茶盯著這句話看了半分鐘。
她打了一行字，刪掉，又打又刪。最后她說：
“她不會不想被你找到的?！?br>發(fā)出去她就覺得這話太傻了。她根本不認(rèn)識沈念，不認(rèn)識沈默，不知道他們之間發(fā)生過什么。她只是 —— 她實在受不了一個父親說出 “她可能不想被我找到” 這種話。
因為她的媽媽從來沒有找過她。
一次都沒有。
手機(jī)震了。
“謝謝你，早點(diǎn)睡?！?br>她沒回。
回到床上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里全是那個男人的話?！懊舾胁皇菈氖?。她可能不想被我找到。你的眼睛像我妹妹?！?br>她坐起來，打開微博，重新搜那個熱搜。
已經(jīng)掉到七十八位了。評論又多了兩千多條，她不敢看。但她發(fā)現(xiàn)一個細(xì)節(jié) —— 熱搜話題的創(chuàng)建者是個陌生賬號，注冊只有三天，頭像是默認(rèn)灰色，只發(fā)過這一條微博。
她截了圖發(fā)給王哥：
“這個號是誰？感覺像是故意推我上熱搜的?！?br>王哥秒回：
“我查一下。你先別管，下午商務(wù)直播照常?！?br>姜茶把手機(jī)扔到床尾，整個人鉆進(jìn)被子里。被套是上周洗的，還有洗衣液的味道，甜得發(fā)膩，就是那種便宜香精的味道。她討厭這個味道，卻懶得換。就像她討厭很多事，卻都懶得改。
她閉上眼睛。
黑暗里，那句話又響了起來。
“我想保護(hù)她。”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枕頭。
別信。她對自己說。別信任何人心里的話。因為你永遠(yuǎn)不知道那句話能管用多久。有的人心里說 “我愛你”，嘴上也說 “我愛你”，第二天就變了。讀心術(shù)只能聽見當(dāng)下，聽不見明天。
七歲那年，她在媽媽心里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 “對不起”。
她一直以為那是媽媽跟她道歉。
直到十五歲，她在福利院檔案室找到媽**死亡報告，上面寫著：“死者姜笙，女，32 歲，***過量。遺書內(nèi)容：對不起，我不該把你生下來?！?br>對不起，我不該把你生下來。
她花了九年時間消化這句話，到現(xiàn)在都沒消化完。就像吞了一塊石頭，一直卡在胃里，上不去下不來。
下午兩點(diǎn)，姜茶坐在直播間里，桌上擺著六瓶護(hù)膚品。環(huán)形燈調(diào)到第二檔，美顏參數(shù)沒變。她把左手放在桌子下面，右手拿起第一瓶乳液，對著鏡頭笑。
“寶寶們下午好呀，今天給大家安利一款我自己用了三個月的寶藏乳液 ——”
在線人數(shù)：四百三十人。比平時多一倍，大概是因為昨晚的熱搜。有人在彈幕提 “讀心術(shù)”，很快被其他人刷過去了。
彈幕刷著：
西瓜太郎：茶茶來了！
夜貓子不睡覺：昨天熱搜看到了，茶茶你真的會讀心術(shù)嗎哈哈
匿名用戶：托吧
姜茶沒看匿名彈幕。她照著腳本一字不差地念：“這款乳液含有百分之九十八的角鯊?fù)?，敏感肌也能用，我每次換季過敏都靠它 ——”
彈幕里飄過一條消息。
沉默的羔羊：你的手怎么了？
她一時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“什么手？” 她下意識問出口。然后才意識到 —— 她的左手還放在桌面上。
藍(lán)墨水印正對著鏡頭，在環(huán)形燈下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飛快把手縮下去，快得像被蛇咬了一口。彈幕開始刷：
西瓜太郎：手上是紋身嗎？
夜貓子不睡覺：看到了一小塊藍(lán)色
匿名用戶：胎記？
姜茶笑了一下，把話題拉回來：“哎呀，小時候弄的墨水印，洗不掉了。不說這個 —— 我們繼續(xù)說乳液，這款真的特別好用 ——”
她接著念腳本，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(diǎn)。她能感覺到心跳加快，左手在桌子下面攥成拳頭，指甲掐進(jìn)手心。桌子底下很暗，沒人看見她的手在抖。
彈幕里又飄過一條。
沉默的羔羊：不用藏，沒什么好藏的。
她看見了。
她沒回應(yīng)。
但她的左手松開了。指尖的墨水印貼著大腿，牛仔褲布料粗糙，蹭得那塊皮膚有點(diǎn)疼。
推廣直播持續(xù)了四十分鐘。她念完所有腳本，展示了六次質(zhì)地，說了二十三遍 “真的超好用”。下播時在線人數(shù)掉到兩百一十人，成交十七單。三千塊到手，平臺抽走一半，她拿一千五。
關(guān)掉直播后，她趴在桌上，臉貼著冰涼的桌面。桌上有化妝品殘留的味道，香精混著防腐劑，聞多了頭暈。
環(huán)形燈還開著，暖白光照著她的后腦勺。她聽見電腦風(fēng)扇轉(zhuǎn)的聲音，聽見樓下小販叫賣：“炒板栗，熱乎的炒板栗”—— 聽見自己的呼吸撞在桌面上，又彈回臉上。
手機(jī)震了。
沉默的羔羊：抱歉，我剛才不該在彈幕里提你的手。
她打字：“沒事?！?br>沉默的羔羊：那塊墨漬…… 是小時候弄的嗎？
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嗯?！?br>沉默的羔羊：我女兒手上也有一塊。胎記，在右手腕上，像一片小葉子。所以我剛才看到你的手…… 就想起她了。
姜茶坐了起來。
她打字：“你想讓我今晚直播幫你擴(kuò)散尋人信息嗎？”
沉默的羔羊：如果你方便的話。
“方便?！?br>沉默的羔羊：謝謝，我把資料發(fā)給你。
他發(fā)來一個文檔。里面有沈念的照片 —— 從一歲到六歲，每年一張。最后一張就是昨晚連麥那張：粉色羽絨服，銀杏樹，羊角辮。
還有基本信息：沈念，女，2012 年 3 月 15 日出生，2018 年 7 月在本市兒童公園失蹤，失蹤時穿白色 T 恤、粉色短褲，右手腕有葉狀胎記。
姜茶看著 “失蹤時身穿白色 T 恤、粉色短褲” 這行字，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—— 七歲的自己，站在福利院門口，穿著白色 T 恤和粉色短褲。
她打了個寒顫。
巧合。
一定只是巧合。
她關(guān)掉文檔，站起來走到洗手間。用冷水洗臉，抬頭看著鏡子里左手食指的藍(lán)墨水印。
右手腕，葉狀胎記。
左手食指，藍(lán)墨水印。
沒關(guān)系，她告訴自己。世界上穿白 T 恤粉短褲的小女孩成千上萬，手腕有胎記的也成千上萬。這說明不了什么。
但她還是打開沈念的照片，放大，放大，再放大。
照片不太清楚，她看不清右手腕到底有沒有胎記。像素被壓縮得模糊，邊緣毛毛躁躁，像揉皺又展平的紙。
她放大到像素變成一片灰色，然后關(guān)掉了。
手機(jī)震了。
沉默的羔羊：今晚直播，你別提我的 ID。我不想別人說你在找托炒作。
姜茶愣了一下。
姜茶：你不怕別人說這是劇本嗎？
沉默的羔羊：怕。但更怕因為怕，就不去試。
她盯著這句話。
“更怕因為怕，就不去試?！?br>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拒絕了多少次機(jī)會。拒絕綜藝邀約 —— 怕在鏡頭前聽見太多心聲。拒絕線下粉絲見面 —— 怕近距離接觸失控。拒絕談戀愛 —— 怕聽見對方真實的想法。
她所有的 “不怕”，都是裝出來的。就像一層美顏濾鏡，關(guān)掉之后，底下全是坑坑洼洼。
“好?！?她打字，“今晚我?guī)湍惆l(fā)?！?br>沉默的羔羊：謝謝你，姜茶。
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現(xiàn)在屏幕上。姜茶。不是 “茶茶”，不是 “主播”，不是 “那個女的”。是她真正的名字。
她突然想起媽媽說的話：“你是媽**小茶?！?br>她關(guān)掉對話框，把手機(jī)扣在桌上。
今晚八點(diǎn)，她要幫一個陌生人**兒。一個失蹤七年的女孩。一個和她一樣，在七歲那年 “消失” 的女孩。
她不知道這件事會走到哪一步。
但她知道，從昨晚接連麥那一刻起，她已經(jīng)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。就像走進(jìn)一扇門，身后的鎖自動扣上了。
窗外，天空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。云層壓得很低，樓下炒板栗的攤子收了，換成賣烤紅薯的?？炯t薯的香味飄上來，甜得發(fā)膩。
她低頭看著左手食指的墨水印，輕聲說：“你到底想告訴我什么？”
墨水印沒有回答。
但她的手機(jī)亮了一下。
一條新私信。不是沈默的，是一個沒有頭像、沒有昵稱、ID 只是一串?dāng)?shù)字的賬號。
內(nèi)容只有四個字：
“別信他?！?br>姜茶盯著屏幕，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那種涼意從尾椎往上爬，一節(jié)一節(jié)，像有人在數(shù)她的脊椎骨。
她點(diǎn)開那個賬號主頁 —— 注冊時間：昨天。關(guān)注：0。粉絲：0。唯一一條動態(tài)：轉(zhuǎn)發(fā)了她昨晚的直播錄屏。
她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。
“別信他?！?br>別信誰？沈默？還是所有人？
她想回復(fù)，想問 “你是誰”，但手停在輸入框上，遲遲不敢按下去。因為她知道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。這種人不會回應(yīng)，只會躲在暗處，在關(guān)鍵時候扔一句話，然后消失。
就像彈幕里的匿名用戶。就像推她上熱搜的新賬號。
她關(guān)掉手機(jī)，站起身走到窗邊。樓下街道上，一個穿深藍(lán)色襯衫的男人，站在對面便利店門口，抬頭看著她的窗戶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個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，短發(fā)，身形很瘦。手里拿著一杯咖啡，沒喝，就只是拿著。咖啡杯上有水汽，大概早就涼了。
是沈默。
他站在街對面，拿著咖啡，隔著馬路和四層樓的距離，看著她。
他們的視線在空中對上了。
三秒。
她聽見了。
隔著玻璃，隔著馬路，隔著她不敢開的窗戶 —— 她聽見了他的心聲：
“她知道了嗎？”
知道什么？
姜茶后退一步，拉上了窗簾。
窗簾是淺灰色的，很薄，透光。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穿過布料，像兩根手指按在她眼皮上。
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她背靠墻壁，大口喘氣，像剛從水里浮上來。肺里吸滿了空氣，卻還是覺得喘不上氣。
手機(jī)又震了。
她不敢看。
但屏幕亮著，消息彈出來，她余光看見了。
沉默的羔羊：我在樓下。能請你喝杯咖啡嗎？
她盯著這行字。
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條匿名私信：
“別信他?！?br>窗簾拉得嚴(yán)實，房間里暗得像傍晚。她站在黑暗中，左手食指的墨水印在手機(jī)微光下泛著深藍(lán)色，像有人用圓珠筆在她皮膚上畫了一個句號。
她不知道該信誰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 ——
如果她拉開窗簾，沈默還在樓下，她就會下去。
因為七年了，她第一次聽見有人說 “我想保護(hù)她”。
就算是假的，她也想親眼看看，假的能裝得多真。
她拉開窗簾。
樓下，沈默還站在便利店門口。他抬頭看著她的窗戶，舉了舉手里的咖啡杯?？Х缺呀?jīng)空了，杯壁上有一圈干了的咖啡漬。
她拿起手**字：
“十分鐘。”
發(fā)送。
她換好衣服穿上鞋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?；仡^看了一眼桌上的涼茶 —— 從昨天泡到現(xiàn)在，茶水深得像醬油，茶葉沉在杯底，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她沒倒掉。
她打開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聲控?zé)袅亮擞譁?。她跺了一下腳，燈再次亮起，照著她家門前的地墊 —— 上面印著一只**貓，咧著嘴笑。
她沒有笑。
電梯門開了，里面沒人。她走進(jìn)去按了一樓。電梯門關(guān)上的瞬間，她看見走廊盡頭窗外的天空，灰得像一塊用臟的抹布。
電梯往下走。數(shù)字從 4 跳到 3，跳到 2，跳到 1。
門開了。
初秋的涼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，混著便利店關(guān)東煮的熱氣和馬路上的汽車尾氣?？炯t薯的甜味還在，幾種味道混在一起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。
她走出單元門，看見沈默還站在原來的位置。
他換了個姿勢，空咖啡杯捏在手里。看見她出來，他把杯子扔進(jìn)旁邊垃圾桶，朝她走了兩步就停下 —— 留了大約一米的距離。
這個距離讓姜茶舒服了一點(diǎn)。
不是社交距離，不是親密距離，是 “我可以隨時轉(zhuǎn)身回去” 的距離。
“你住四樓？” 他問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拉開窗簾的時候，我數(shù)了樓層?！?他語氣很平淡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沒別的意思，職業(yè)習(xí)慣。我做過建筑測繪?！?br>姜茶沒接話。她在看他的眼睛。
街燈是暖**的，照在他眼鏡片上，反射出兩個小光斑。她必須看見他的瞳孔，必須等那三秒。
“你要在這站多久？” 她問。
“看你。” 他偏了一下頭，“你想去哪？”
“便利店。” 她說完就朝那邊走，沒等他。
她知道他在后面跟著。腳步聲不緊不慢，距離一直保持一米左右。她聽見他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，聽見他平穩(wěn)的呼吸 —— 像是刻意控制過。不像她，呼吸又淺又快，像胸腔里有東西壓著肺。
便利店門自動打開，空調(diào)冷氣撲面而來。店員在收銀臺打哈欠，看了他們一眼，又低頭刷手機(jī)。
姜茶走到冷藏柜拿了一瓶礦泉水。沈默站在她身后，拿了同款。
“我請你?！?他說。
“不用?！?br>“昨晚連麥給你惹了麻煩，算是道歉?！?br>姜茶回頭看他。燈光從側(cè)面照來，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。她盯著他的眼睛 ——
三秒。
第一秒：他瞳孔微微收縮，像是突然察覺到她在看。街燈光斑從鏡片上移開，露出了他的眼睛。
第二秒：他眉毛幾乎看不見地動了一下，不是皺眉，是被人盯著時的本能緊張。右眼比左眼多微動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
第三秒 ——
她聽見了。
“她在試探我?！?br>不是惡意，不是防備。只是一句陳述，像在心里做筆記，把觀察到的內(nèi)容記下來。
姜茶移開視線，拿起礦泉水去結(jié)賬。她自己掃了碼，沒讓他付。他也沒堅持，只是結(jié)了自己那瓶，跟在她后面走出便利店。
兩個人站在便利店門口，一人一瓶礦泉水。街上車不多，偶爾有外賣騎手飛馳而過，車燈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白光。
“你女兒的事，” 姜茶擰開瓶蓋喝了一口，“你找過**嗎？”
“找過?！?br>“他們怎么說？”
“說時間太久，線索太少。” 沈默也擰開瓶蓋，但沒喝。他拿著瓶子，手指在瓶身上一下下敲，沒有規(guī)律，“我后來還找過****，也沒結(jié)果?！?br>“所以你開始在網(wǎng)上找？”
“嗯。” 他頓了一下，“我在很多平臺發(fā)過尋人信息，也上過幾次本地新聞。你是第一個…… 愿意在直播里幫我擴(kuò)散的主播?！?br>姜茶的手指收緊，礦泉水瓶發(fā)出輕微的嘎吱聲?！澳阏疫^多少個主播？”
“十四個。”
“他們都不愿意？”
“有的不愿意，有的愿意了，但沒什么效果?！?他看著她，“直播間的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。一個連麥五分鐘，大家刷一波‘好可憐’，轉(zhuǎn)頭就去下一個直播間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來找我？”
“對?！?他沒否認(rèn)，“你的直播間粉絲粘性高，而且……” 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琢磨用詞，“你的觀眾愿意聽你說話，不只是看熱鬧?！?br>姜茶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么愿意幫你嗎？” 她問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昨晚說的話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你說‘敏感不是壞事’?！?她看著馬路對面的紅燈，數(shù)字倒數(shù) 59、58、57，一跳一跳，像心跳的節(jié)奏，“大部分人都這么說。敏感是缺點(diǎn)，是玻璃心，是想太多，你得改。”
沈默沒馬上說話。他站在她旁邊，礦泉水瓶拿在手里沒喝。街燈落在他肩膀上，把深藍(lán)色襯衫照出一片灰白色。
“我女兒也很敏感，” 他終于開口，“她小時候，別人說話稍微大聲一點(diǎn)她就哭。**媽總說‘你別這么嬌氣’。但我覺得…… 敏感的人能感覺到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，這不是壞事。”
姜茶的手指停在了瓶蓋上。
“比如呢？” 她問。
“比如……” 他想了想，“比如她能分清誰是真心對她好，誰不是?！?br>姜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左手食指的墨水印在街燈下很暗，像嵌在皮膚里的一小塊夜空。她用右手拇指摸了摸，粗糙凸起，像一塊小疤。
“那你覺得呢？” 她問，“你覺得我是真心幫你，還是為了直播效果？”
沈默看了她一眼。
他沒馬上回答，而是把礦泉水換到左手，右手**褲兜。這個動作讓他身體微微側(cè)對著她，肩膀的高度差讓他視線落在她的左手上。
“你手上的墨漬，” 他說，“是不是洗不掉？”
姜茶下意識把左手背到身后。“我在問你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他輕輕笑了一下，像是不習(xí)慣這個表情，嘴角只動了左邊，右邊沒動，“我覺得你是真心的。因為你剛才問我問題的時候，左手在發(fā)抖?！?br>姜茶愣住了。
她低頭看左手 —— 確實在抖。很輕微，肌肉不自覺地收縮。她自己都沒感覺到，直到他說出來。
“你在緊張，” 沈默說，“演戲的人不會緊張。她會很流暢自然，因為早就排練過了。但你剛才那句話不是排練的，你在等我的答案，你怕我說是為了效果?！?br>姜茶把左手攥成拳頭，指甲掐進(jìn)手心，疼了一下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 她說。
“也許吧?！?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但我覺得沒有?！?br>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便利店門開開合合，每次都涌出關(guān)東煮的熱氣。一個外賣小哥沖進(jìn)去取餐，又沖出來騎上車，一溜煙消失在路口。電動車尾燈在黑暗里變成一個紅點(diǎn)，然后不見了。
“你女兒手腕上的胎記，” 姜茶突然開口，“是什么形狀的？”
沈默從口袋掏出手機(jī)，翻出一張照片遞給她。不是之前發(fā)的那些，是一張?zhí)貙?—— 一個嬰兒的右手腕，皮膚**，上面有淺褐色印記，形狀確實像一片葉子，楓葉，有五個小尖角。
“拍這張照片時她三個月大，” 沈默說，“**媽特別喜歡這張，說這個胎記像幸運(yùn)草。”
姜茶把照片放大，盯著那片葉狀胎記。
她的左手食指又開始抖了。
不是因為胎記本身 —— 而是她突然想起，福利院檔案里有一張她三個月大的照片。黑白照片，邊角發(fā)黃，下面有一行藍(lán)色圓珠筆手寫的字，字跡有點(diǎn)歪。
“棄嬰，右手腕葉狀胎記，發(fā)現(xiàn)時穿白色 T 恤粉色短褲?！?br>不對。
她三個月大是冬天，不可能穿短褲。
她一定是記錯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 沈默注意到她的表情，聲音很近，近得能感覺到他的呼吸。
“沒什么。” 她把手機(jī)還給他，“今晚八點(diǎn)，我?guī)湍惆l(fā)?！?br>“謝謝?！?br>“不用謝。” 她轉(zhuǎn)身往單元門走，“我只是…… 覺得你女兒應(yīng)該被找到?！?br>“姜茶?！?他在后面叫她。
她停下腳步，沒回頭。
“你手上的墨漬，” 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距離還是一米左右，“如果不想讓人看見，可以用遮瑕膏。淺米色的，點(diǎn)涂一下就蓋住了。我女兒小時候不想讓人看見胎記，我就幫她遮過。”
姜茶沒有回頭。
她走進(jìn)單元門，按了電梯。電梯門關(guān)上的瞬間，她看見沈默還站在便利店門口，拿著沒開蓋的礦泉水，看著她的方向。街燈照在他眼鏡片上，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電梯門合上。
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。
左手食指的墨水印在燈光下若隱若現(xiàn)。電梯往上走，數(shù)字從 1 跳到 2，跳到 3，跳到 4。每跳一下，她的心臟就跟著跳一下。
她想起七歲那年，媽媽幫她擦墨水時說：“留著吧，以后走丟了媽媽也能找到你?！?br>但她從來沒有被找到過。
從來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