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暴前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已經(jīng)是凌晨四點了。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一步一步走到床邊，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摔進(jìn)了被子里。她沒有力氣洗漱，沒有力氣換衣服，甚至連伸手關(guān)燈的力氣都沒有。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白熾燈。，她沒有眨。，像有一百個人同時在說話。陸沉舟的臉、宋知意的臉、周醫(yī)生欲言又止的表情、超市里那瓶桂花蜜、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——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，攪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。，從包里摸出藥瓶，倒出兩粒藥片，干咽了下去。，苦味從舌根蔓延開來。，強(qiáng)迫自己睡過去。，她終于墜入了黑暗。，她回到了十八歲。，陸沉舟穿著白色T恤，手里舉著一個易拉罐拉環(huán)，單膝跪在她面前。他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，笑容燦爛得能把整個夏天比下去?！吧蛉敉?，嫁給我！”，在鼓掌，在吹口哨。，笑到眼淚都出來了。。
鐵欄桿?；野咨膲Ρ凇４棠康娜展鉄?。
陸沉舟穿著囚服，頭發(fā)被剃得很短，臉上有傷。他沒有看她，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一眼。
她站在玻璃的這一邊，手貼著冰冷的玻璃，嘴唇在動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她想說的是——
“沉舟，**媽有救了?！?br>“沉舟，我會救她的。”
“沉舟，對不起。”
對不起。
對不起。
對不起。
她從夢中驚醒，枕頭濕了一片。
窗外天已經(jīng)大亮了，陽光從沒拉嚴(yán)實的窗簾縫隙里擠進(jìn)來，在地上畫出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金線。沈若晚坐起來，頭痛欲裂，嗓子干得像被砂紙打磨過。
她看了一眼手機(jī)。
九個未接來電。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——**媽。
還有一條語音消息。
沈若晚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點開了。
“若晚啊，你快回來一趟吧，**爸他……他又去賭了，這次欠了三十多萬，人家說了，三天之內(nèi)不還錢就要斷他一只手！媽求你了，你想想辦法啊……”
聲音里帶著哭腔，**里還有男人摔東西的聲音。
沈若晚聽完，把手機(jī)放下了。
她靠在床頭，仰著臉看著天花板，嘴角扯出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三十萬。
她哪里來的三十萬？
陸衍給她的那張支票她沒有拿，離婚她也沒有要一分錢的贍養(yǎng)費。她的積蓄全部加起來，不到五萬塊。在這個城市里，五萬塊錢連一年的房租都撐不過。
她不是沒有想過幫家里還債。七年前，她替宋知意捐骨髓之后，陸家給過她一筆錢，數(shù)目不小，足夠她父親還清所有的賭債。她把那筆錢全部打回了家里，一分都沒有留。
然后呢？
她父親拿著那筆錢，去了更大的賭場。
從那以后，她再也沒有給家里寄過一分錢。
不是冷血，是她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——有些人的**是填不滿的無底洞，你把自己整個扔進(jìn)去，都聽不到一聲回響。
可那是她爸媽。
****聲音在語音里碎成了渣，一聲一聲地喊她的名字，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一下地鋸著她的心。
沈若晚拿起手機(jī)，給**媽回了一條消息：
“媽，我會想辦法的?！?br>發(fā)完之后，她把手機(jī)扣在床上，雙手捂住了臉。
三十萬。
她上哪里去弄三十萬？
下午兩點，沈若晚出門了。
她沒有去找陸衍，也沒有找任何以前在陸家認(rèn)識的人。她去找了一個她最不想見的人——林志遠(yuǎn)。
林志遠(yuǎn)是她在大學(xué)時期的學(xué)長，暗戀了她整整四年。后來她跟陸沉舟在一起，林志遠(yuǎn)就退出了。再后來，陸沉舟入獄，她嫁給陸衍，林志遠(yuǎn)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，說要帶她走。
她拒絕了。
林志遠(yuǎn)現(xiàn)在開了一家****公司，說白了就是放***的。沈若晚知道找他不是什么好主意，但她已經(jīng)沒有別的辦法了。
林志遠(yuǎn)的公司在城西一棟破舊的寫字樓里，門口掛著一個不起眼的牌子。沈若晚推門進(jìn)去的時候，前臺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，大概覺得這個穿著白襯衫、素面朝天的女人不像來借錢的客戶。
“我找林志遠(yuǎn)?！鄙蛉敉碚f。
小姑娘撥了個內(nèi)線電話，說了幾句，然后抬起頭，表情變了變：“林總請您進(jìn)去?！?br>最里面的辦公室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，裝修也講究，紅木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，穿著一件深藍(lán)色的Polo衫，手腕上戴著一塊不便宜的表。
林志遠(yuǎn)比大學(xué)時候胖了一些，但也更成熟了，眉眼間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。他看到沈若晚的時候，眼睛里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光。
“若晚?！彼酒饋?，聲音比從前低沉了許多，“坐?！?br>沈若晚沒有坐。
“我需要三十萬?！彼f，開門見山。
林志遠(yuǎn)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無奈，有心痛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你還是老樣子，”他說，“不繞彎子，不寒暄，上來就要結(jié)果?！?br>“能借嗎？”沈若晚問。
林志遠(yuǎn)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這里的利息?！?br>“知道。”
“你拿什么還？”
沈若晚沉默了。
她沒有什么可以抵押的。她沒有房子，沒有車，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。她唯一的資產(chǎn)就是她自己。
林志遠(yuǎn)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。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滑過，最后落在她纖細(xì)的手腕上。
“若晚，”他的聲音放得很輕，“你知道我不可能讓你用那種方式還錢?！?br>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林志遠(yuǎn)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我要你告訴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陸沉舟出獄了，對不對？”
沈若晚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你在幫他做事？”她問。
林志遠(yuǎn)搖了搖頭：“我在幫你打聽消息。若晚，整個江城都知道陸沉舟這次回來是要干什么的。他要對付陸衍，也要對付你。你現(xiàn)在處境很危險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一個人住在那間破公寓里？你知道還連個保鏢都不請？”林志遠(yuǎn)的聲音提高了，隨即又壓了下去，“我聽說你的身體也不太好?！?br>沈若晚微微一怔。
她身體不好的事，沒有幾個人知道。
“周醫(yī)生是我表哥?！绷种具h(yuǎn)說。
沈若晚閉上了眼睛。
原來如此。
“三十萬我可以借你，”林志遠(yuǎn)站起來，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張***，遞到她面前，“不要利息，什么時候有錢什么時候還?！?br>沈若晚看著那張卡，沒有接。
“條件呢？”她問。
林志遠(yuǎn)苦笑了一下：“在你眼里，我做什么事都有條件？”
“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，都有條件?！?br>林志遠(yuǎn)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把卡塞進(jìn)了她的手心里。
“條件就是，”他說，“你好好活著。”
沈若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掌心里那張銀色的卡片，鼻頭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已經(jīng)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句話了。
“謝謝?！彼f。
兩個字，很輕，很淡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來的。
她轉(zhuǎn)身要走，林志遠(yuǎn)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“若晚?！?br>她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陸沉舟他不知道那件事，對嗎？”林志遠(yuǎn)的聲音很低，“他不知道骨髓是你捐的?！?br>沈若晚沒有說話。
“你打算一直瞞下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林志遠(yuǎn)的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痛，“你告訴他，他就不恨你了。你告訴他，他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。你告訴他——”
“告訴他然后呢？”沈若晚終于回過頭，看著林志遠(yuǎn)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讓他因為愧疚留在我身邊？讓他因為**媽欠我的命，不得不對我好？”
林志遠(yuǎn)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“那不是愛，”沈若晚說，“那是綁架?！?br>她走了。
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的那一刻，林志遠(yuǎn)一拳砸在了辦公桌上，把茶杯震得跳了起來。
他罵了一句臟話，眼眶紅了。
不是因為她拒絕了他。
是因為他看得出來——沈若晚的身體，比周醫(yī)生說的還要糟糕。
而那個女人，還在用最后一口氣，撐著這個根本不值得她撐的世界。
沈若晚從林志遠(yuǎn)的公司出來之后，直接去了銀行，把錢轉(zhuǎn)給了**媽。
三十萬，一分不少。
她在轉(zhuǎn)賬備注里寫了一行字：最后一次。
**媽秒回了一條消息：“謝謝女兒，媽就知道你最好了，媽媽愛你?！?br>愛你。
這兩個字在屏幕上亮著，刺得沈若晚眼睛發(fā)疼。
她想起小時候，她考了全班第一，**媽說“媽媽愛你”。她想起她替家里還了第一筆賭債，**媽說“媽媽愛你”。她想起她每一次替這個家收拾爛攤子，**媽都會說“媽媽愛你”。
可是在她最難的時候——在她躺在手術(shù)臺上，渾身上下插滿管子的時候，在她一個人搬進(jìn)那間小公寓，連個幫忙搬家的人都沒有的時候，在她被全城的人指著鼻子罵的時候——
“媽媽愛你”這四個字，從來沒有出現(xiàn)過。
沈若晚把手機(jī)收起來，走進(jìn)路邊的一家面館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湯面。
面端上來的時候，熱氣糊了她一臉。
她拿起筷子，低著頭，一口一口地吃。
旁邊桌坐著一對年輕情侶，女孩在跟男孩撒嬌，說想吃蝦，男孩笑著說好，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蝦全部夾給了女孩。
沈若晚沒有看他們。
但她聽得到。
她聽得到男孩的笑聲，聽得到女孩的嗔怪，聽得到他們之間那種甜得發(fā)膩的對話。
她想起陸沉舟也曾經(jīng)這樣對她。
那時候?qū)W校門口有一家面館，他每次都會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部夾給她，她說不吃，他就說：“你不吃我就不吃了?！比缓笳娴陌芽曜臃畔拢駛€孩子一樣賭氣。
她拿他沒辦法，只能吃掉。
他就看著她吃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好像看她吃東西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。
沈若晚放下筷子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吃不下了。
不是因為不餓。
是因為那碗面太燙了，燙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她結(jié)了賬，走出面館。
秋風(fēng)很大，卷著落葉在馬路上打旋。她攏了攏襯衫的領(lǐng)口，往公寓的方向走。
走了沒幾步，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馬路對面，停著一輛黑色的SUV。
車窗緩緩降下來。
陸沉舟坐在駕駛座上，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，另一只手里夾著一根煙。他沒有看她，目光直視著前方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沈若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意識地想要轉(zhuǎn)身走，可就在這時，陸沉舟轉(zhuǎn)過了頭。
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，他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。
他沒有動。
她也沒有動。
秋風(fēng)在他們之間呼嘯而過，卷起滿地的落葉。
然后，陸沉舟掐滅了煙，推開車門，一步一步朝她走了過來。
沈若晚站在原地，攥緊了手里的包帶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
是因為在那一瞬間，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，不是恨。
是別的什么東西。
一種她不敢辨認(rèn)的東西。
——**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