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樓初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無星無月。，用黑布蒙了臉，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。她將祖父給的虎符令牌貼身藏好，玄鐵馬鞭纏在腰間，最后檢查了一遍袖中的金針和幾個裝著不同藥粉的瓷瓶?！肮媚?，您真要去?。俊鼻圜旒钡脠F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那可是皇家禁苑西樓！擅闖者格殺勿論的！我必須去?！苯髟侣曇羝届o，手中動作不停，“母親的遺物里，有幾味藥材記載，其中‘七星月見草’只有西樓的藥圃可能還有。祖父體內(nèi)的暗傷，拖不得了?！保瑓s非全部實話。前世，祖父就是在兩年后一次舊傷復(fù)發(fā)時，被敵人在藥中做了手腳，才逐漸虛弱，最終在戰(zhàn)場上被暗算。七星月見草是治療那陳年暗傷的關(guān)鍵，但極為罕見。她記得，前世曾聽宮中一個老太監(jiān)醉后嘀咕，說西樓暖閣下的藥圃里，先帝曾移栽過幾株。，她需要確認(rèn)一件事——關(guān)于蕭執(zhí)。，蕭執(zhí)這個鎮(zhèn)西王就像個影子，在奪嫡之爭中始終態(tài)度曖昧，卻在最后關(guān)頭，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蕭景睿的勢力，然后……毒發(fā)身亡，死在西樓。她當(dāng)時已是冷宮廢人，只隱約聽到宮人議論，說王爺中的是奇毒“歲月枯”，無藥可解。，這個時候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毒發(fā)，且就在西樓等死。她想親眼看看，這個前世最后的贏家，也是最后的輸家，到底是什么樣的人。或許，他能成為她復(fù)仇計劃中，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?！翱?、可那里有禁軍把守……”青黛還是不放心?！敖娛l(wèi)有輪換間隙，路線我清楚?！苯髟屡牧伺乃氖郑凵駡远?，“你留在屋里，若有人來，就說我早早歇下了，身子不適。記住，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別慌?！薄?，更夫敲過梆子。將軍府后院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，一道黑影如貍貓般掠出，融入濃重的夜色里。，更對皇宮禁苑的布局有前世模糊的記憶。她避開巡夜的更夫和打盹的兵丁，專挑僻靜小巷和屋頂穿行。夜風(fēng)很涼，吹在臉上，卻讓她異常清醒。，一片巍峨的宮墻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與皇宮主體建筑的金碧輝煌不同，西樓所在的禁苑更顯清幽古樸，甚至有些孤寂。高大的喬木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，只有幾盞零星的燈籠在風(fēng)中搖晃，投下晃動的光影。，仔細(xì)觀察。禁軍五人一隊，繞著宮墻巡邏，步伐整齊，間隔大約一刻鐘。她計算著時間，在下一隊禁**過拐角，身影消失的剎那，從屋頂滑下，如一片落葉，悄無聲息地落在墻根陰影里。
墻角有棵老槐樹，枝葉繁茂，伸進(jìn)了宮墻內(nèi)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助跑，蹬墻，抓住一根粗壯的樹枝，腰身用力，翻了上去。動作干凈利落，是前世在冷宮為了活下去，跟一個老宮女偷學(xué)的粗淺身法，沒想到今生用上了。
墻內(nèi)是一片竹林，夜風(fēng)吹過，竹葉沙沙作響，很好地掩蓋了她的落地聲。她辨認(rèn)了一下方向，按照記憶中藥圃的大致位置摸去。
西樓禁苑比她想象中更大，亭臺樓閣錯落，在夜色中只顯出黑黢黢的輪廓。她盡量貼著陰影移動，避開偶爾路過的太監(jiān)宮女。越往深處走，人跡越少，空氣中也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各種藥材的奇特氣味。
找到了。
一片被矮墻圍起來的園子，月光下，可見里面整齊的田壟和各式各樣的植物。園門虛掩著，她閃身進(jìn)去，借著朦朧的天光，仔細(xì)辨認(rèn)那些藥材。
“七葉……鬼針草……金線蓮……不是這個……”她小心翼翼地?fù)荛_葉片，不敢弄出太大動靜。藥圃打理得極好，許多都是外面難得一見的珍品?？磥?，這里確實有高人照料。
忽然，她鼻尖一動，聞到一股極其微弱的、不同于藥材的甜腥氣。
是血。
而且，是新鮮的血。
她立刻警覺，屏住呼吸，手按在了腰間的馬鞭上。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。藥圃深處，似乎連著一個小小的暖閣，此刻，暖閣的窗戶里，透出一點極其暗淡的、幾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光。
血腥味，就是從那里飄出來的。
去，還是不去？
理智告訴她，立刻找到月見草，然后離開，不要節(jié)外生枝。
但那股血腥味，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、另一種更奇特的苦澀氣味，像一只無形的手，攥住了她的心臟。
是“歲月枯”嗎？
她咬了咬下唇，最終還是朝著暖閣潛行過去。暖閣的門也虛掩著，里面靜悄悄的，仿佛沒有人。但那股血腥味更濃了。
她輕輕推開門，閃身進(jìn)去，反手將門掩上。
暖閣內(nèi)陳設(shè)簡單，只有一張書案，幾個書架，一張臥榻。此刻，臥榻前的地上，蜷縮著一個人。
不，不能說是蜷縮。那人背對著門，半跪在地上，一只手死死抓著臥榻的邊緣，手背青筋暴起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他穿著墨色的常服，但后背和肩部的位置，衣料顏色深了一**，還在緩慢地洇開——是血。地上也有一小灘暗紅的血跡。
他在發(fā)抖，雖然極力壓抑，但江明月能聽到那細(xì)微的、仿佛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嘶氣聲，還有骨骼因劇痛而發(fā)出的輕微“咯咯”聲。
是毒發(fā)時的痛苦。
江明月幾乎能肯定，這人就是蕭執(zhí)。她緩緩靠近一步，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個倒在地上的小瓷瓶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咕?！甭?。
剎那間，地上的人動了！
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！
他甚至沒有完全轉(zhuǎn)身，一道冰冷的劍光就已然撕裂黑暗，朝著江明月的咽喉直刺而來！那劍光凌厲、精準(zhǔn)，帶著尸山血海里淬煉出的殺意，沒有絲毫猶豫，就是要一擊斃命！
江明月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！生死關(guān)頭，前世在冷宮里掙扎求生的本能被激發(fā)到極致！她根本來不及思考，腰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后彎折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劍！
劍鋒擦著她的面巾掠過，帶起的寒氣讓她臉頰生疼。
而就在她后仰的同時，她的手也沒閑著。右手在腰間一摸，一抖，那根玄鐵馬鞭如毒蛇出洞，帶著破空之聲，狠狠抽向?qū)Ψ匠謩Φ氖滞?！左手則閃電般彈出三根金針，射向?qū)Ψ叫厍暗娜幋笱ā皇菤⒄?，是阻截氣血、暫緩行動的針法?br>“叮！”
一聲輕響，鞭梢被對方用劍身格開，但那沉重的力道也讓對方手腕微微一沉。而三根金針，竟被對方在間不容發(fā)之際，側(cè)身躲開兩根，另一根擦著衣袖飛過，釘入了后面的書架。
短短一息，交手兩招。
江明月已趁機退到門口，背抵著門板，胸口微微起伏，緊緊盯著對方。
那人也緩緩站直了身體，轉(zhuǎn)了過來。
借著窗外極其暗淡的月光，江明月看清了他的臉。
那是一張極為英俊，卻也極為蒼白的臉。劍眉斜飛入鬢，鼻梁高挺，薄唇緊抿，下頜線如刀削般凌厲。只是此刻，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，嘴唇卻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紫，額角有冷汗?jié)B出，順著輪廓分明的臉頰滑下。最讓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，深邃如寒潭，此刻正冷冷地鎖定著江明月，里面翻涌著劇痛、警惕，以及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冰冷殺意。
他手中握著一柄窄長的劍，劍尖還在微微顫動，上面沾著一點血跡，不知是他的，還是別人的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低啞，像是砂紙磨過石頭，每個字都透著隱忍的痛苦和刺骨的寒意，“誰派你來的？”
江明月能感覺到，他雖然在問話，但氣機依舊牢牢鎖死自己，只要自己稍有異動，下一劍就會立刻到來。而且，他雖然在強撐，但握著劍的手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，身體也在難以抑制地輕微顫抖——毒發(fā)的痛苦正在持續(xù)侵蝕他的意志和體力。
“路過，找藥?！苯髟聣旱土寺曇?，讓聲線變得粗啞，言簡意賅。她目光掃過他后背的傷，又落在他臉上那詭異的青紫上，“你中毒了，‘歲月枯’。還受了外傷，傷口有毒，是‘蝕骨’?！?br>蕭執(zhí)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。
“歲月枯”是宮廷秘毒，知道的人極少。而“蝕骨”更是江湖中罕見的毒藥。這個夜闖禁苑的黑衣人，竟然一眼就看穿了？
“懂得不少?！笔拡?zhí)的聲音更冷，劍尖微微抬起，“那你也該知道，好奇心太重，會死?！?br>“我知道。”江明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，這個動作讓蕭執(zhí)的劍立刻指向她的心口，距離不過三尺。但她仿佛沒看見，只是平靜地說：“我還知道，‘歲月枯’入心脈，子時發(fā)作，痛如凌遲，持續(xù)一個時辰。你現(xiàn)在，應(yīng)該連握劍的力氣都快沒了?！?br>蕭執(zhí)沒說話，但江明月看見他額角的冷汗又沁出了一層。他在硬扛。
“我也知道，‘蝕骨’之毒，三日內(nèi)不解，傷口潰爛，可見白骨，最終侵蝕心脈而亡。”江明月繼續(xù)說，目光落在他后背的傷處，“你背后的傷口需要立刻處理，否則就算‘歲月枯’要不了你的命，‘蝕骨’也會?！?br>“所以？”蕭執(zhí)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，“你想說什么？憐憫？還是想談條件？”
“談交易?！苯髟轮苯亓水?dāng)，“我略通醫(yī)術(shù)，可暫時壓制你體內(nèi)雙毒，替你處理外傷。作為交換，我要一株‘七星月見草’，就在外面藥圃。并且，今晚你沒見過我，我也沒見過你?！?br>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蕭執(zhí)壓抑的、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，和窗外風(fēng)吹竹葉的沙沙聲。
他在審視她，用那雙寒潭般的眼睛，仿佛要透過面巾，看清她到底是誰，有何目的。
江明月也毫不退縮地回視。她知道這是一場**。賭蕭執(zhí)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殺伐果斷，也賭他此刻是否還有余力殺她，更賭他是否愿意抓住任何一絲活下去的可能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。
終于，蕭執(zhí)握劍的手，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絲力道。不是放棄警惕，而是劇烈的痛苦和失血，讓他的體力真的快到極限了。
“……好?！彼鲁鲆粋€字，聲音更啞了，“但若你有異動……”后面的話他沒說，但那未盡的殺意，比說出口更冷。
“放心，我若想殺你，剛才的金針就不會射你的穴道，而是你的眼睛?！苯髟抡f著，慢慢走上前，在距離他五步遠(yuǎn)的地方停下，“背過去，坐下。我先處理外傷?！?br>蕭執(zhí)盯著她看了兩秒，終于緩緩轉(zhuǎn)身，靠著臥榻邊緣坐了下來，但手中的劍，依舊橫在膝上，劍尖對著江明月的大致方向。
江明月也不在意。她先從懷中掏出火折子，點亮了書案上一盞小小的油燈。暖閣內(nèi)頓時有了昏黃的光。然后她走到蕭執(zhí)背后，看清了那道傷口。
傷口在左肩胛下方，不長，但很深，邊緣皮肉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黑，滲出紫黑色的血液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腥臭。確實是“蝕骨”。動手的人很歹毒，武器上淬了毒。
她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帶的藥，還好，有能暫時克制“蝕骨”的解毒散，雖然不能根除，但能阻止毒性快速蔓延。金瘡藥和干凈的紗布也有。
“沒有麻藥，會有點疼，忍著點?！彼吐曊f，然后毫不猶豫地動手。
先用小刀在火上烤過，小心地剜去傷口周圍已經(jīng)開始壞死發(fā)黑的皮肉。動作快、準(zhǔn)、穩(wěn)。蕭執(zhí)的身體瞬間繃緊，肌肉僵硬如鐵，但他一聲未吭，只有驟然加重的呼吸和瞬間布滿額頭的冷汗，暴露了他所承受的痛苦。
腐肉剔除，露出下面鮮紅的血肉，紫黑色的毒血涌出更多。江明月迅速灑上解毒散，藥粉接觸傷口，發(fā)出輕微的“滋滋”聲，蕭執(zhí)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她動作不停，用干凈的布巾沾了清水（從書案上的水壺里倒的）快速清洗傷口，然后敷上厚厚的金瘡藥，用紗布層層包扎。
整個過程，她一言不發(fā)，專注而迅速，仿佛在做一件尋常之事。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，顯出一絲鄭重。
包扎完畢，她轉(zhuǎn)到蕭執(zhí)面前。他臉色比剛才更白，嘴唇的青紫色似乎加深了些，眼神也有些渙散，但依舊強撐著清醒，看著她。
“我現(xiàn)在用金針，暫時封住你心脈附近幾處要穴，阻止‘歲月枯’的毒性在子時徹底爆發(fā)沖心。但這只能暫時緩解痛苦，爭取時間，解不了毒?！苯髟履贸鼋疳?，在燈焰上掠過消毒。
蕭執(zhí)微微點頭，閉上了眼睛，是一種默許的姿態(tài)，但也是一種將弱點暴露的試探。
江明月沒有猶豫，出手如電。一根根細(xì)長的金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入他胸前、頸側(cè)的數(shù)處穴位。她的手法很奇特，下針深淺、角度都與尋常醫(yī)家不同，帶著一種古樸的韻律。
隨著最后一根針落下，蕭執(zhí)一直緊繃的身體，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絲。那噬心蝕骨的劇痛，雖然還在，但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一些，變得可以忍受了。他緩緩睜開眼，看向江明月的目光里，少了幾分殺意，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。
“半個時辰后起針。之后十二個時辰內(nèi)，毒性會被壓制，但你會比平時虛弱三成?！苯髟乱贿呎f，一邊開始收撿用過的物品，盡量不留痕跡，“現(xiàn)在，該你履行約定了。七星月見草。”
蕭執(zhí)沉默了一下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低啞，卻平穩(wěn)了些：“藥圃東南角，第三壟，左起第七株，葉片有七星白斑。自己取，只許一株?！?br>江明月點頭，轉(zhuǎn)身就要出去。
“等等?！笔拡?zhí)忽然叫住她。
江明月回頭。
燈光下，他的臉半明半暗，眸光深邃難辨：“你究竟是誰？為何會解‘蝕骨’，還會這種……封脈針法？” 他顯然察覺到了她針法的非同尋常。
江明月頓了一下，面巾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，眼中卻沒有笑意：“一個路過，且不想惹麻煩的人。王爺又何必深究？知道得太多，對你我都沒好處。”
她頓了頓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語氣里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、意味不明的情緒：“不過，既然做了交易，我也免費贈王爺一言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明月可照西樓，”她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緩慢，“但前提是，西樓……得不拒光。”
說完，不等蕭執(zhí)反應(yīng)，她已拉開暖閣的門，身影一閃，沒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沙沙的竹聲中，消失不見。
暖閣內(nèi)，重新恢復(fù)了寂靜。
只有油燈如豆，光影搖曳。
蕭執(zhí)獨自坐在臥榻邊，看著那扇重新關(guān)上的門，許久未動。
后背傷處的疼痛已被藥力緩解，體內(nèi)翻騰的毒性也被金針暫時封住。他第一次在毒發(fā)時，感到一絲喘息之機。
他緩緩抬手，摸了**前冰冷的金針，又看向門口，仿佛還能看到那個黑衣蒙面、眼神沉靜銳利的女子消失的方向。
“明月可照西樓……但前提是，西樓得不拒光？”
他低聲重復(fù)了一遍這句話，蒼白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情。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，有什么東西，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，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寒潭。
窗外，風(fēng)吹過竹林，沙沙聲如潮水般涌來，又退去。
夜色，依舊濃得化不開。
而江明月，已經(jīng)按照蕭執(zhí)所說的位置，順利找到了那株葉片上帶著七點銀白斑紋的月見草，小心地連根帶土挖出，用油紙包好，藏入懷中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透出微弱燈光的暖閣窗口，不再停留，沿著來路，身形幾個起落，消失在重重殿宇樓閣的陰影里。
西樓初見，短暫交鋒，各取所需。
但有些線，一旦搭上，便再難輕易斬斷。
命運的齒輪，在無人知曉的暗夜里，悄然轉(zhuǎn)動，咬合，發(fā)出了第一聲輕微的、卻無可挽回的“咔噠”輕響。
（**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