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女夜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無聲地**著青石板路，吞沒了腳步聲，也模糊了遠處本就微弱的燈火。林歸塵和趙鐵生一前一后，在迷宮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，沒有交談，只有壓抑的喘息和衣袂摩擦墻壁的窸窣。。那一記硬碰硬的反震讓他內(nèi)腑受了震蕩，胸口發(fā)悶，喉嚨里一直有股甜腥氣往上涌。但他腳步不停，甚至越來越快，對鎮(zhèn)子里這些七彎八繞的巷子熟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。只是那方向，似乎并不是朝著鎮(zhèn)中心，也不是朝著鎮(zhèn)長趙守財家，而是向著更東邊，靠近鎮(zhèn)子邊緣的地方。。他狀態(tài)更糟。強行調(diào)動“影鬼”那一絲力量的后遺癥正在顯現(xiàn)。骨頭縫里滲出細密的酸疼，太陽穴突突直跳，眼前時不時閃過細碎的光斑和扭曲的暗影。更要命的是體內(nèi)那三個“房客”的躁動。影鬼在貪婪地回味剛才那一縷力量的“甘美”，并傳遞出對更多、更鮮活“食物”的渴望；夢魘的低語變得更加清晰，在他意識邊緣編織著破碎的畫面——有紅嫁衣女子上吊前最后的微笑，有井邊老**枯骨眼窩里亮起的暗紅幽光，還有剛剛“無臉人”那張破碎臉上無數(shù)重疊的無聲尖叫；而裂口女則在喉嚨深處發(fā)出一種焦躁的、磨牙般的嘶嘶聲，似乎對“無臉人”那種能隨意改變面孔的能力，既厭惡又……嫉妒？：44%。數(shù)字暫時穩(wěn)定，但那種搖搖欲墜的失衡感，讓他感覺自己像走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，任何一點額外的刺激，都可能讓他萬劫不復(fù)。“平衡”。要么找到方法壓制這三只鬼碎片，要么……獲取新的、可控的力量。但眼下，生存是第一位的。“到了。”。兩人停在一條比之前更窄、更僻靜的巷子盡頭。眼前是一扇不起眼的、漆皮斑駁的黑色小門，嵌在一堵高墻里，墻頭生著枯黃的蒿草。沒有招牌，沒有燈光，門緊閉著，和周圍其他沉默的房屋沒什么兩樣。，這門后，有東西。不是鬼氣，而是一種更內(nèi)斂、更晦澀的“場”，像一圈無形的漣漪，籠罩著這小小院落。這“場”帶著一種淡淡的、令人心神微寧的檀香余韻，但深處，又纏繞著一絲極難察覺的、與趙鐵生身上類似的、被壓抑的陰冷。，而是從懷里摸出一把樣式奇特的銅鑰匙——鑰匙柄上雕刻著扭曲的、類似符咒的紋路。他將鑰匙**鎖孔，沒有立刻轉(zhuǎn)動，而是先屈起中指，在門板上不輕不重、極有節(jié)奏地叩了三下，停頓一息，又叩了兩下?！爸ㄑ健薄]有燈光透出，只有一張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白的小臉探了出來。是個女孩，約莫十三四歲年紀，梳著兩條細黃的麻花辮，眼睛很大，但因為瘦，顯得越發(fā)突出。她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神平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，在看到趙鐵生滿身血污、狼狽不堪的樣子時，也只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?！暗??！彼辛艘宦?，聲音細細的，沒什么起伏，側(cè)身讓開。，林歸塵緊隨其后。女孩在他們進來后，立刻關(guān)上門，插上門栓，動作熟練。院子里很黑，只有正屋窗戶透出一點點極其微弱的、被厚重簾子過濾過的昏黃光暈?！鞍⒃拢瑳]事吧？”趙鐵生一進門，就壓低聲音急問，目光快速掃過黑暗的院落。院子很小，堆著些雜物，一角有口蓋著石板的水井，另一角種著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，枝葉在夜霧中微微搖晃。“沒事?！苯邪⒃碌呐u搖頭，目光落在林歸塵身上，停留的時間比看趙鐵生身上的血跡還要久一些，那雙過分平靜的大眼睛里，閃過一絲極淡的、林歸塵看不懂的情緒。“他是誰？”
“林家的孩子，林歸塵?！壁w鐵生簡短介紹，又對林歸塵道，“我閨女，趙阿月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一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阿月……身體不太好，怕生，也怕光。屋里說?！?br>怕光？林歸塵看了一眼那扇透著微光的窗戶，厚重的簾子幾乎將光線完全封死。結(jié)合阿月過分蒼白的臉色和那籠罩院落的奇異“場”，他心中隱約有了猜測。
三人快步走進正屋。屋里陳設(shè)極其簡單，一桌兩椅，一張窄榻，靠墻有個簡陋的神龕，供著一尊面容模糊、非佛非道的木雕神像，前面香爐里插著三支即將燃盡的線香，散發(fā)出那種淡淡的檀香味。桌上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，燈芯捻得很小，光線昏黃黯淡，僅僅能照亮桌面方圓尺許。
阿月進屋后，很自然地走到桌邊，背對著那點微光坐下，將自己大半張臉藏在陰影里。她拿起火折子，又點亮了桌角另一盞更小的油燈，屋內(nèi)光線稍微亮了一點點，但依舊壓抑。
趙鐵生一**坐在凳子上，重重喘了幾口氣，才啞聲道：“阿月，栓子沒了，大牛失蹤，鋪子里……出大事了。”他言簡意賅，將義莊趙老頭橫死、白布下的異動、主街上的“無臉人”、以及鐵匠鋪里的慘劇快速說了一遍，略過了林歸塵那些詭異手段的具體細節(jié)，只說他“懂些門道，幫了大忙”。
阿月安靜地聽著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只是放在膝上的雙手，慢慢攥緊了灰布裙子的布料。當聽到“無臉人”模仿趙鐵生，最后被打碎臉、卻標記了林歸塵時，她的目光再次轉(zhuǎn)向林歸塵，這次停留得更久，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里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流動。
“爹，你受傷了?！钡融w鐵生說完，阿月才開口，聲音依舊細細的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。她站起身，走到墻邊一個陳舊的小木柜前，打開，從里面取出一個青花小瓷瓶，又拿了一塊干凈的白布，走回桌邊?！耙路摿耍铱纯?。”
趙鐵生擺擺手：“皮外傷，不礙事。內(nèi)腑震了下，調(diào)息幾天就好?，F(xiàn)在最要緊的是……”他看向林歸塵，又看看阿月，臉上露出掙扎和猶豫。
林歸塵靠在門邊的陰影里，一直沉默地觀察著這對父女。趙鐵生對女兒的關(guān)切是真實的，那種焦慮和擔憂做不了假。阿月的平靜則有些異常，但并非冷漠，而更像是一種……習慣了某種處境后的麻木和自我保護。而且，這屋子里那股奇異的“場”，源頭似乎就在阿月身上，非常微弱，但確實存在。她“身體不好，怕光”，恐怕不是簡單的病癥。
“趙叔，”林歸塵忽然開口，聲音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清晰，“令嬡身上，是不是有‘東西’？”
趙鐵生身體猛地一震，豁然轉(zhuǎn)頭看向林歸塵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，手也按向了腰間——雖然刀已失落在鐵匠鋪。阿月倒茶的動作也微微一頓，抬起眼簾，看向林歸塵，那雙平靜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清晰地浮現(xiàn)出訝異，以及一絲極淡的警惕。
“你……你看出來了？”趙鐵生的聲音干澀。
“感覺?！绷謿w塵沒有隱瞞，“這屋子有種特別的‘場’，能讓人心神微寧，但深處有不協(xié)。阿月姑娘氣色、畏光，都與這‘場’有關(guān)。如果我沒猜錯，應(yīng)該是某種……封?。炕蛘吖采?？”
他用了比較溫和的詞。實際上，在他的感知里，阿月體內(nèi)潛伏著一團極其微弱、但本質(zhì)異?！熬儭钡年幮阅芰俊Ｄ悄芰勘灰环N更溫和、更晦澀的力量包裹、約束著，形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。這和阿月身上那種異樣的平靜，以及這屋子特殊的“場”，都能對上。
趙鐵生盯著林歸塵，看了足足十幾息，眼中的警惕慢慢化為一種復(fù)雜的頹然。他重重嘆了口氣，肩膀垮了下去，瞬間像是老了十歲。
“是?！彼姓J了，聲音疲憊，“阿月她……生下來就這樣。心口有塊青斑，隨年紀長，夜里偶爾會說胡話，怕光，怕吵鬧。鎮(zhèn)上的郎中都看不出毛病，只說先天不足。后來……后來我遇上個游方的道士，他說阿月是被‘陰魂纏身’，但不是尋常的**索命，而是……而是更麻煩的東西。那道士給了道符，讓阿月貼身戴著，又教了我一些調(diào)理的法子，勉強壓著?！?br>他伸手，從自己貼身的衣襟里，掏出一個扁平的、用紅繩系著的舊錦囊，從里面取出一張折疊成三角、顏色已經(jīng)泛黃發(fā)黑的符紙，符紙上的朱砂符文暗淡模糊。“就是這道符。那道士說，這符能‘定魂安魄’，但*****。阿月活不過十八歲，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林歸塵問。
趙鐵生嘴唇動了動，看了一眼安靜坐著的阿月，眼中滿是痛楚，最終搖了搖頭，沒說出來?！皼]什么。那道士……后來也找不到了?！?br>林歸塵目光落在那道符紙上。符文很古老，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樣式，筆畫間隱約有一絲極淡的靈光流轉(zhuǎn)，雖然微弱，但確實有效。這符，不是普通江湖騙子能畫出來的。那游方道士，恐怕有些真本事。而阿月體內(nèi)的“東西”……
他向前走了兩步，靠近桌子。阿月下意識地微微向后縮了縮，但很快停住，只是抬起眼睛，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阿月姑娘，”林歸塵放緩了聲音，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具有攻擊性——雖然他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暗紅細紋實在沒什么說服力，“我能……感覺一下你體內(nèi)那東西嗎？只是感覺，不會碰你?！?br>阿月沒說話，看向趙鐵生。
趙鐵生猶豫了一下，看著林歸塵那雙過于平靜、深處卻仿佛藏著無盡深淵的眼睛，又想起他在義莊和鐵匠鋪展現(xiàn)出的、遠超常人的“見識”和詭異手段，最終，緩緩點了點頭?！靶⌒男Ｄ菛|西……很敏感?！?br>林歸塵伸出右手食指，懸在阿月眉心前三寸處，沒有觸碰。他閉上眼睛，強行壓**內(nèi)三只鬼碎片的躁動，將那一絲新生的、模糊的感知力，小心翼翼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向阿月探去。
這一次，他“看”得更清晰了。
阿月的身體，在感知的視野里，像一個散發(fā)著微弱暖光的朦朧人形。但在她心口位置，卻盤踞著一團深沉的、不斷緩慢旋轉(zhuǎn)的“暗”。那“暗”并非純粹的漆黑，而是無數(shù)種深深淺淺的灰、褐、暗紅扭曲交織而成，散發(fā)出一種冰冷、死寂、卻又帶著某種詭異“活性”的氣息。這就是趙鐵生所說的“陰魂纏身”？不，不太像。這氣息更……原始，更接近……“根源”？
在那團“暗”的外圍，包裹著一層極淡的、溫潤的白色光暈，像一層薄薄的蛋殼，將那“暗”牢牢封鎖在內(nèi)。這白色光暈，應(yīng)該就是那道符和趙鐵生調(diào)理之法形成的力量，維持著脆弱的平衡。但此刻，那白色光暈上，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了幾道極其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裂紋。絲絲縷縷的、冰寒的“暗”的氣息，正從裂紋中極其緩慢地滲透出來，侵蝕著阿月身體的“暖光”。
這就是她“身體不好”的根源。平衡正在被緩慢打破。那道士說得對，照這個速度，阿月恐怕真的活不過十八歲。
而更讓林歸塵在意的是，當他的感知力觸及那白色光暈時，阿月體內(nèi)那團“暗”，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。一種極其微弱、卻又無比清晰的“注視感”，從那團“暗”的深處傳來，落在了他的感知上。
冰冷。空洞。帶著一絲……好奇？
仿佛沉睡的兇獸，被陌生的氣息輕輕撩撥，微微掀開了一絲眼簾。
林歸塵立刻收回感知，睜開眼睛，后退一步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就在剛才那一瞬間，他體內(nèi)原本就躁動不安的“影鬼”和“裂口女”，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，同時劇烈地騷動起來！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混合了貪婪、渴望、以及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“親近感”？仿佛餓狼聞到了同類的血腥，又像是迷失的旅人看到了故鄉(xiāng)的燈塔。
污染值猛地跳動了一下：44% → 45%。
僅僅是被那“注視”波及，污染就漲了1%！而且，體內(nèi)三只鬼的平衡，更加岌岌可危了。
“怎么樣？”趙鐵生緊張地問。
林歸塵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鬼物的躁動，緩緩道：“那道符和你的法子，暫時還壓得住。但平衡已經(jīng)很脆弱，最多……再撐一兩年?！彼麤]有說那“注視”的事情，那只會讓趙鐵生更恐慌。
趙鐵生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，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。阿月則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，依舊沒什么表情，仿佛討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。
“一兩年……”趙鐵生喃喃重復(fù)，眼中最后一點光彩也熄滅了。他忽然抬起頭，死死盯著林歸塵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，爆發(fā)出最后一絲近乎瘋狂的希冀：“你！你懂這些！你能看出阿月的問題，你能對付那些鬼東西！你有沒有辦法？有沒有辦法救阿月？只要你開口，我趙鐵生這條命，以后就是你的！赴湯蹈火，在所不辭！”
這個鐵塔般粗豪的漢子，此刻聲音哽咽，眼中竟有了淚光。他“噗通”一聲，竟是要給林歸塵跪下！
“爹！”阿月驚呼一聲，伸手去拉，卻拉不動。
林歸塵側(cè)身避開，沒有受他這一跪。他看著趙鐵生，看著這個剛剛還在生死線上搏殺、此刻卻為了女兒卑躬屈膝的漢子，心中某個冰冷堅硬的地方，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。前世，他見過太多背叛、算計、冷漠，早已習慣將所有人、所有情感都視為可利用或需警惕的對象。但趙鐵生此刻毫不作偽的絕望和父愛，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，刺破了重生以來一直籠罩著他的、濃重的陰郁和懷疑。
“趙叔，起來。”林歸塵的聲音依舊平淡，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疏離，“我若有辦法，不會藏私。但現(xiàn)在，我自己也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沒有說下去。他自己也朝不保夕，污染纏身，強敵環(huán)伺，談何救人？
趙鐵生被阿月硬拉起來，頹然坐回凳子，雙手捂住臉，肩膀聳動，發(fā)出壓抑的、野獸般的低吼。那是一個父親在命運面前，最無力、最痛苦的哀鳴。
阿月輕輕拍著趙鐵生的背，動作有些笨拙，但很輕柔。她抬頭看向林歸塵，那雙過分平靜的大眼睛里，此刻清晰地映出林歸塵蒼白瘦削、卻挺直如孤松的身影。
“林……大哥，”她輕聲開口，第一次用了敬稱，“謝謝你告訴我實話。也謝謝你，剛才在鋪子里，幫了我爹?！?br>林歸塵搖搖頭，沒說話。他幫趙鐵生，更多是出于自保和利用。當不起這聲謝。
屋內(nèi)一時陷入沉默，只有趙鐵生粗重的喘息和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。屋外，夜霧似乎更濃了，連那一點點微光也透不進來，黑暗像粘稠的墨汁，包裹著這小小的院落。
“爹，”阿月忽然開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說鎮(zhèn)子上，出現(xiàn)了很多……‘無臉人’？”
趙鐵生抹了把臉，努力平復(fù)情緒，點點頭：“主街上有，不知道別處還有沒有。那東西邪性得很，打不死，學人學得飛快。林小子說，被它盯上，它會慢慢模仿，最后取代你，讓你從所有人記憶里消失。”他心有余悸，又擔憂地看向林歸塵，“那東西最后……盯**了?！?br>阿月看向林歸塵，目光落在他過于寬大的外褂袖口——那里確實少了一小條布料?！八昧四愕臇|西？”
“嗯，一片布。”林歸塵點頭，“那是‘標記’。有了這個，它就能在一定范圍內(nèi)感應(yīng)到我，持續(xù)觀察、模仿。除非我離開很遠，或者……徹底解決它?！?br>“解決？”趙鐵生苦笑，“怎么解決？刀砍不動，符粉好像也沒什么大用。打它影子那法子，只能用一次?！?br>“有辦法?！绷謿w塵忽然道，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，“無臉人的核心規(guī)律是‘模仿取代’。它必須觀察目標，學習目標的一切，直到完全‘像’了，才能發(fā)動‘取代’。這個過程中，它自身是脆弱且專注的，尤其是在‘捏臉’——也就是最后模仿面容的階段，是它規(guī)律運轉(zhuǎn)最集中、也最不能被打斷的時候?！?br>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我們剛才打斷了它的‘捏臉’，讓它認知混亂，受了重創(chuàng)。但它‘標記’了我，只要我沒死，沒離開太遠，它一定會再次找上我，繼續(xù)完成模仿。下一次，它會更加小心，可能不會再輕易陷入那種認知混亂。但這也給了我們機會——一個設(shè)伏，主動引它出來，在它最專注模仿的時候，給予致命一擊的機會?！?br>“致命一擊？”趙鐵生眼睛一亮，“你有辦法能**它？”
“有。”林歸塵緩緩道，目光掃過趙鐵生，又看向阿月，“但需要準備，需要合適的地點，也需要……誘餌?！?br>“誘餌？”趙鐵生一愣，隨即明白過來，臉色一變，“你要用自己當誘餌？不行！太危險了！那東西邪門得很，萬一……”
“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徹底解決它的方法。”林歸塵打斷他，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，“不解決它，我遲早會被它取代。而且，它既然出現(xiàn)在鎮(zhèn)上，數(shù)量可能不止一個。不弄清它們的源頭和規(guī)律，整個鎮(zhèn)子都可能遭殃。你忘了義莊里那個東西？忘了趙老頭臨死前可能看到的？忘了‘無臉人’出現(xiàn)，和義莊異變、鎮(zhèn)上起霧，可能都是關(guān)聯(lián)的？”
一連串的問題，讓趙鐵生啞口無言。他當然沒忘。趙老頭的死，鐵匠鋪的慘劇，主街上那些沉默的影子，還有義莊白布下那令人心悸的脈動……這一切都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(wǎng)，勒得他喘不過氣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”最終，趙鐵生咬牙問道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為了阿月，為了這個鎮(zhèn)子，也為了報栓子、趙老頭的仇，他必須拼一把。
“準備一些東西?！绷謿w塵開始列舉，“第一，朱砂，越多越好，要純的。第二，黑狗血，新鮮的最好。第三，三年以上的公**冠血。**，墳頭土，最好是西北方向、背陰處的老墳。第五，銅鏡，越大越光滑越好。第六，結(jié)實耐磨的細線，越細越好。第七，找個地方，要相對封閉，最好只有一兩個出口，周圍盡量沒有無關(guān)住戶，而且……最好有比較強的‘人氣’殘留，能干擾那東西的感知判斷?！?br>趙鐵生一邊聽，一邊在心里飛快盤算?！爸焐?、黑狗血、雞冠血，我鋪子里還有一些存貨，不知道夠不夠。墳頭土……鎮(zhèn)外亂葬崗就有，西北背陰處……我知道幾個老墳。銅鏡……我家里有一面我婆娘留下的嫁妝銅鏡，不大，但挺亮。細線也有。地方……”他皺起眉頭，快速思索著。
“我知道一個地方?！币恢卑察o聽著的阿月，忽然輕聲開口。
林歸塵和趙鐵生同時看向她。
阿月抬起頭，蒼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聲音很清晰：“鎮(zhèn)子西頭，靠近亂葬崗那邊，有個廢棄的磚窯。很大，里面有很多**，像迷宮。前幾年窯塌了，砸死了幾個人，就荒廢了，平時根本沒人去。但那里……以前人氣很旺?！?br>廢棄磚窯?；钠?，無人，結(jié)構(gòu)復(fù)雜，有遮蔽，以前人氣旺，殘留的“人間煙火氣”或許能對鬼物的純粹感知造成一定干擾。而且靠近亂葬崗，取墳頭土也方便。
確實是個設(shè)伏的好地方。
林歸塵看向阿月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這女孩，不僅異常平靜，心思也很縝密。
“磚窯……”趙鐵生沉吟，“那地方是夠偏。但里面情況復(fù)雜，我們不熟悉，萬一……”
“明天白天，先去探路?！绷謿w塵拍板，“準備東西，探查地形，設(shè)定伏擊點和撤退路線。晚上……引它出來。”
“白天？那東西白天會出來嗎？”趙鐵生問。
“不一定。但‘無臉人’的模仿取代，需要時間。它既然標記了我，白天也可能在暗中觀察。我們正好可以利用白天準備。而且，”林歸塵目光微冷，“我需要一點時間，處理一下我自己的問題。”
他必須盡快嘗試重新平衡體內(nèi)的三只鬼。否則，不用等“無臉人”來，他自己可能就先失控了。
趙鐵生看著林歸塵蒼白的臉色和眼底那圈越發(fā)明顯的暗紅細紋，點了點頭?！昂?。天快亮了，你們先在這里歇著，我去準備東西。阿月，照顧好林小哥?！彼洲D(zhuǎn)向林歸塵，鄭重道，“林小哥，大恩不言謝。我趙鐵生……”
“等價交換。”林歸塵打斷了他可能又要說出的效忠之言，聲音恢復(fù)了之前的平淡，“你幫我解決‘無臉人’的麻煩，我……盡力看看，有沒有辦法緩解阿月姑**情況?！彼麤]有打包票，但這是他現(xiàn)在唯一能給出的承諾。
趙鐵生眼睛卻亮了，重重點頭：“好！一言為定！”
他不再多言，起身匆匆進了里間，很快傳來翻找東西的窸窣聲。
屋里只剩下林歸塵和阿月。油燈光線昏黃，映著阿月過分蒼白的側(cè)臉，和那雙平靜得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“林大哥，”阿月忽然開口，聲音細細的，“你身體里……是不是也有‘不好的東西’？”
林歸塵身體幾不**地一僵。他看向阿月，女孩的眼神很干凈，沒有探究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單純的確認。
“為什么這么問？”他反問。
“感覺?！卑⒃碌拖骂^，看著自己放在膝上、緊緊交握的雙手，“我……有時候，能感覺到一些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?？拷愕臅r候，這里，”她指了指自己心口，“會有點悶，有點涼。不是害怕，就是……覺得，你和‘它’，好像有點像?！彼f的“它”，顯然是指自己體內(nèi)那團“暗”。
林歸塵沉默。阿月的感知，比他想象的還要敏銳。這恐怕也是她體內(nèi)那“東西”帶來的影響。
“是?！彼罱K承認了，沒有隱瞞的必要，“我體內(nèi)，有三只‘鬼’的碎片。它們和我的命綁在一起，我活著，它們就存在。它們躁動，我就痛苦。它們失控，我就不是我了?！?br>他說得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。但阿月卻能聽出那平靜之下，深不見底的疲憊和……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絕望。
“很疼吧？”阿月輕聲問。
林歸塵愣了一下。疼？前世今生，有人怕他，有人恨他，有人想利用他，有人想殺他。但問他“疼不疼”的，這還是第一個。
“……習慣了。”他移開目光，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阿月沒再說話，只是安靜地坐著。過了片刻，她站起身，走到那個小木柜前，又拿出一個粗瓷碗，從角落一個陶罐里倒了半碗水，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紙包，打開，里面是些曬干的、不知名的草葉。她撿了幾片，放進碗里，然后端起油燈，將碗放在火苗上小心地烘烤。很快，一股清苦中帶著微甘的草藥味彌漫開來。
“爹以前受傷，夜里睡不好，我就給他煮這個?！卑⒃乱贿呅⌒牡睾婵?，一邊輕聲說，“安神的。你……要不要喝一點？可能會好受些?！?br>林歸塵看著女孩在昏黃燈光下，專注而笨拙地烘烤藥草的身影，看著她被火光映得微微發(fā)紅的、過分瘦削的側(cè)臉，心中那絲被觸動的柔軟，似乎又擴大了一點點。
“……好?！彼犚娮约赫f。
阿月將烘烤出藥性的水端過來，放在他面前的桌上，碗沿還微微發(fā)燙。她自己又坐回陰影里，抱著膝蓋，安靜地看著他。
林歸塵端起碗，水溫透過粗瓷傳遞到手心，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。他喝了一口，味道清苦，入喉后卻有一絲回甘，順著食道滑下，似乎真的讓體內(nèi)那種無處不在的陰冷和躁動，平息了那么極其微弱的一絲。
“謝謝?！彼f。
阿月?lián)u搖頭，沒說話。
里間傳來趙鐵生收拾東西的聲響。屋外，遠處隱約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雞鳴，嘶啞，短促，像是被扼住了喉嚨。
天，快亮了。
但籠罩在這座小鎮(zhèn)上的黑暗和迷霧，似乎才剛剛開始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