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臘月十九。。，密密層層地覆蓋了整座京城。街道上積雪盈尺，行人稀少，偶爾有幾個挑擔(dān)的貨郎踩著泥濘匆匆而過，留下兩行深深淺淺的腳印。，近處的尋常巷陌里，炊煙裊裊升起，萬家燈火次第點亮。。，這是她一生中，最漫長的一夜。* * *，最偏僻的西廂房。，門窗上的紙早已破了好幾個洞，北風(fēng)裹著雪花從縫隙里灌進來，將屋內(nèi)僅有的一點熱氣吹得干干凈凈。，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。，身形單薄，面色蒼白如紙。燭火在她床頭搖曳，將她清瘦的側(cè)臉映得忽明忽暗。，睜著眼睛，盯著頭頂斑駁的房梁。，是她的生辰。?！榔?。
* * *
她早就知道了。
從三天前，無意中聽見劉氏和周嬤嬤在房里說話的那一刻起，她就知道，自己的命，不長了。
"那丫頭的婚事，該辦了。"劉氏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，陰冷而篤定，"我給她找了一門好親事。"
"夫人說的是城南那張屠戶家？"周嬤嬤的聲音帶著幾分獻媚，"聽說那張家的兒子……是個混不吝的。"
"那又如何？"劉氏冷笑了一聲，"她是庶出，能嫁出去就不錯了，還挑什么人家？等她嫁過去，少不得要受些磋磨。橫豎……她也活不了太久。"
"夫人的意思是……"
"女兒紅里，加些料。"
"老奴明白了。"
那天的對話，清婉聽得一清二楚。
她站在門外，渾身發(fā)抖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她想要沖進去質(zhì)問，想要大聲喊叫，想要告訴所有人劉氏要殺她——可她沒有。
因為她知道，沒有人會相信她。
父親沈懷遠不會信。他從來不關(guān)心她，她在他眼里，連府里的丫鬟都不如。
沈老夫人也不會信。劉氏是她的親侄女，她只會相信劉氏的話。
府里的下人們更不會信。他們早就被劉氏買通了，眼睛里只有劉氏，根本沒有她這個四小姐。
所以，她什么都沒做。
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小屋，在那盞搖曳的燭火下，坐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三天里，她想了很多。
想起娘親去世的時候，她才三歲。娘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，淚流滿面，***都來不及說。
想起她被丟到這偏僻的西廂房，由蘇嬤嬤一個人拉扯大。冬天沒有炭火，夏天沒有冰碗，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。
想起劉氏入門那天，沈明霞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"鄉(xiāng)下來的野丫頭"，而父親只是皺了皺眉，什么都沒說。
想起她十三歲那年，被沈明玉推下池塘，差點淹死，而劉氏只是笑著說"姐妹之間打打鬧鬧是常事"。
想起她十六歲那年，被劉氏逼著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窮酸書生，而父親只說了一句"你繼母說了算"，就把她推進了火坑。
婚后三年，她受盡婆婆的白眼和丈夫的**，日日夜夜以淚洗面。
好不容易熬到十九歲，以為苦盡甘來，卻被劉氏一封"省親"的信騙回了沈府，然后灌下一杯毒酒。
她的一生，就是一個笑話。
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* * *
"吱呀——"
門被推開了。
一股凜冽的寒風(fēng)夾著雪花撲進來，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清婉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門口。
劉氏來了。
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羽緞斗篷，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鳳釵，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，身后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。
"清婉。"劉氏走到床邊，伸手在她額頭上探了探，臉上露出關(guān)切的神情，"今兒是你的生辰，母親來看看你。"
清婉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劉氏，目光空洞而麻木。
劉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眼神閃了閃，隨即笑道："怎么？看見母親來，不高興？"
"……高興。"清婉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，"女兒……很高興。"
劉氏點點頭，從身后的丫鬟手里接過一個精致的瓷瓶。
"這是母親珍藏的紹興女兒紅，放了十幾年了。"劉氏把瓷瓶放在桌上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，"今兒是你的生辰，特意拿來給你嘗嘗鮮。"
女兒紅。
清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三天前的那句對話，再次在她耳邊響起——
"女兒紅里，加些料。"
她知道了。
她早就知道了。
可她還是什么都沒說。
* * *
劉氏親自斟了一杯酒，遞到清婉面前。
酒液呈琥珀色，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看起來與尋常的美酒并無二致。
"來，喝一杯。"劉氏的笑容很溫柔，"就當是母親……為你慶生了。"
清婉接過酒杯。
她低頭看著杯中的酒，看著那琥珀色的液面映出她蒼白的臉。
她的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酒里，有毒。
這一點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可她還是舉起了杯子。
"謝謝母親。"
她把酒杯湊到唇邊。
一飲而盡。
* * *
酒入喉的那一刻，她就感覺到了不對。
那不是尋常的酒味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，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刀，順著她的喉嚨，一路割下去。
她的胃里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燒紅的鐵炭，灼熱、撕裂、痛不欲生。
"咳咳咳——"
她猛地彎下腰，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鮮血從她的嘴角溢出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白的帕子上，觸目驚心。
一口，兩口，三口，四口。
血越吐越多，染紅了帕子，染紅了桌面，染紅了她素色的襖裙。
她的四肢開始發(fā)麻，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。
意識，像是被人一點一點地從身體里抽走。
* * *
劉氏站在一旁，靜靜地看著她。
她的眼神很平靜，平靜得像是眼前的一切與她毫無關(guān)系。
"清婉，你這是怎么了？"劉氏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幾分"關(guān)切"，"好端端的，怎么**了？"
清婉掙扎著抬起頭，看向劉氏。
"是你……"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，"是酒里……"
"酒里？"劉氏打斷她，臉上的笑容不變，"那不過是為你慶生的酒，能有什么？"
"你……"
"你這癥狀，倒像是吃錯了什么東西。"劉氏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，"臘月里天寒地凍，許是著了涼，又許是……你這身子骨本就太弱了。"
清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人抽干了。
她想要反駁，想要指控，想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劉氏殺了她——可她的身體已經(jīng)完全不聽使喚了。
她只能躺在那里，像一條擱淺的魚，徒勞地翕動著嘴唇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* * *
門被推開了。
沈明霞和沈明玉走了進來。
她們穿著華麗的衣裳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，像是來看一場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戲。
"四妹妹這是怎么了？"沈明霞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，臉上露出嫌惡的神情，"瞧這臟的，真晦氣。"
沈明玉掩唇笑道："姐姐別這么說，四姐姐畢竟是過生辰呢。大概是……太高興了，所以激動得**？"
兩姐妹相視而笑，笑容里滿是嘲諷。
劉氏掃了她們一眼，淡淡道："你們先出去。"
沈明霞和沈明玉對視一眼，笑著退了出去。
房間里只剩下劉氏和奄奄一息的清婉。
劉氏緩緩彎下腰，湊近清婉的臉，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：
"沈清婉，你知道嗎？我等這一天，已經(jīng)等了十九年了。"
清婉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幾乎要尖叫出來。
"十九年前，**那個**搶了我的正室之位，害得我做了三年的平妻，受盡屈辱。"劉氏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，"她以為生下你就能母憑子貴？呵……她死得太早了，沒能看到你一步步變成一個笑話。"
"你……你對我娘……"
"**？"劉氏直起身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"你以為她是怎么死的？"
清婉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"慢性毒藥，整整吃了三年。"劉氏一字一頓地說，"你爹那個蠢貨，以為她真是病死的，還給她風(fēng)光大葬，哭得涕淚橫流。真是……蠢得可笑。"
清婉的心，在那一刻，徹底碎了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娘親不是病死的。
原來娘親是被這個女人，活活毒死的。
而她自己，從頭到尾都是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。
"還有你。"劉氏的聲音更冷了幾分，"你以為我為什么要留你活到今天？讓你嫁人、生子、一點點爛掉——那是因為你活著，對明霞和明玉有好處。"
"現(xiàn)在你死了，她們就能名正言順地繼承沈家的一切。"
"所以……"劉氏的嘴角勾起一抹**的弧度，"安心去吧，四小姐。**在黃泉路上，等你很久了。"
* * *
劉氏轉(zhuǎn)身，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。
"劉氏——"
清婉拼盡最后一絲力氣，喊出了這三個字。
劉氏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，冰冷、漠然、不屑一顧。
"做鬼？"劉氏冷笑了一聲，"那你就好好看著，看你的好妹妹們，是怎么一步步踩著你的尸骨，走上青云之路的。"
門被重重地關(guān)上了。
清婉躺在冰冷的地上，聽著自己的心跳聲，一下，一下，越來越慢，越來越弱。
她的血，在地上蜿蜒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。
她的四肢，漸漸失去了知覺。
她的意識，一點一點地消散。
臨死前的最后一刻，她想起了娘親。
想起娘親溫柔的笑容，想起娘親溫暖的懷抱，想起娘親在她耳邊輕聲說的那句話——
"婉兒，愿你一生平安順遂，再無憂愁。"
娘親，對不起。
女兒沒能平安順遂。
女兒這一輩子，都是別人砧板上的肉，任人宰割。
娘親，女兒好恨。
好恨。
若有來生……
若有來生……
她閉上眼睛。
眼角滑下一滴血淚。
然后，意識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* * *
門外，風(fēng)雪越來越大。
劉氏走出小院，迎面遇上了等候多時的沈明霞和沈明玉。
"處理好了？"沈明霞問。
"嗯。"劉氏點點頭，"死透了。"
沈明霞嘴角上揚："終于死了。那個礙眼的東西，早該死了。"
沈明玉輕聲說："娘，那她的嫁妝和那份地契……"
"都是我們的了。"劉氏冷笑一聲，"那個**的女兒，死了也翻不起什么浪來。"
三人相視一笑，踩著積雪，揚長而去。
院中只剩下蘇嬤嬤撕心裂肺的哭聲，在風(fēng)雪中久久回蕩。
而床上的沈清婉，早已沒了氣息。
那一夜，宣和七年，臘月十九。
沈府四小姐沈清婉，卒，年十九。
后世記載：沈氏清婉，生于宣和元年，卒于宣和七年，庶出，早亡，無嗣。
短短一行字，便是她短暫而悲慘的一生。
然而——
沒有人知道，在那一夜的風(fēng)雪中，有一縷不甘的亡魂，在墜入幽冥的最后一刻，發(fā)出了一聲震天的誓言：
"若有來生……我必親手，將你們……千刀萬剮！"
誓言在風(fēng)雪中回蕩。
仿佛，連老天都聽見了。
那一夜，京城大雪紛飛，三日不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