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落地窗上，霓虹在水痕中扭曲變形。
這里是城市最高的頂層公寓，也是沈驚瓷曾經(jīng)深信不疑的「家」。
空氣里浮動著不屬于她的香水味，清冷，孤高，像雪后松林。
這種味道太熟悉了，顧淮曾說她太俗艷，壓不住這種高級感。
沈驚瓷站在玄關(guān)，指尖搭在冰涼的門把上。
她剛從一場冗長的慈善晚宴抽身。
昂貴的禮服尚未換下，雨水順著發(fā)梢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客廳水晶吊燈的光精準地打在兩人身上。
顧淮與林晚聲坐得很近，他微微側(cè)身，姿態(tài)放松地傾聽著。
林晚聲正低聲說著什么，話音輕柔，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、會意的笑。
顧淮聽得專注，偶爾點頭，眉眼間是沈驚瓷許久未見的舒緩與悅色。
那幅畫面，自然而默契，仿佛她才是那個誤入的旁觀者。
顧淮抬眼望向她，眼神里只有被打斷的不悅。
「驚瓷？」他眉頭擰起，「怎么這個點回來了？」
沈驚瓷沒有回答。
目光滑向茶幾——兩個高腳杯，其中一杯還殘留著半杯紅酒。
杯沿上，印著一個極淡的口紅印。
不是她的色號。
她慢慢走過去，高跟鞋敲擊地面，噠，噠，噠。
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被放大得驚心。
林晚聲起身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：「沈小姐，我來找顧總談公事。沒想到這么晚了你還在外面……」
「公事？」沈驚瓷輕笑。
她緩步走到茶幾前，手指輕撫過那個留有口紅印的酒杯，轉(zhuǎn)身走向書房。
顧淮與林晚聲交換了一個眼神，里面藏著未說出口的錯愕。
他們大概是在等一場預(yù)料之中的歇斯底里：哭喊，質(zhì)問，摔砸東西。
意料之外的是沈驚瓷什么也沒做。
她在書房抽屜里翻找片刻，拿著一本厚重的潘通色卡冊子走了出來。
顧淮語氣透著不耐煩，「沈驚瓷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晚聲是我重要的投資人，我們只是在談工作！」
「工作？」
沈驚瓷微微偏頭，目光掠過那只殘留著唇印的酒杯，再緩緩移到顧淮臉上。
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沉靜的、徹底看透了一切的了然。
「所以現(xiàn)在談工作，」她聲音平緩，字字清晰，「需要共享一瓶酒，連口紅印……都舍不得擦干凈了？」
她翻開色卡，一頁頁快速翻過，鮮艷的、沉悶的、熱烈的、冰冷的顏色在指尖流轉(zhuǎn)。
她在尋找合適的顏色。
「你別無理取鬧！」顧淮終于站起，「林晚聲是真正的商業(yè)精英，她懂我的理想！而你呢？沈驚瓷，你除了買買買還會什么？你就是我養(yǎng)的花瓶！」
「花瓶？」
找到了，沈驚瓷動作停下。
那是一種極致的紅，濃郁、沉靜，像祭祀時潑灑的朱砂，帶著某種不祥的莊嚴。潘通色號：18-1663 TPX，祭紅。
「顧淮，你知道嗎？」沈驚瓷抬頭，眸子里沒有淚水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，「顏色是有情緒的。這種紅，叫‘祭紅’?！?br>她拿出那張色卡，一步步走向他。
顧淮下意識后退：「你在發(fā)什么瘋？」
沈驚瓷沒有理會，只是伸出手指輕點在他心口。
「這個位置，」她的指尖冰涼，「如果現(xiàn)在這里流血，顏色的飽和度大概就是這樣?！?br>她將那張「祭紅」色卡，輕輕貼在顧淮昂貴的襯衫上。
「你看，這個顏色像不像你背叛我的血？」沈驚瓷微笑，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，卻又冷得刺骨，「可惜，飽和度還是太低了，顯得……很廉價?！?br>顧淮臉色瞬間慘白，不僅是因為羞辱，更多的是被那詭異的冷靜所震懾。
林晚聲看著站在落地?zé)粝碌呐?，第一次感到陣陣不安涌上心頭。
「你……你瘋了！」顧淮一把扯下胸口的色卡，狠狠撕碎，「離婚！這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！」
沈驚瓷看著被撕碎的色卡，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痛惜。
「離婚？」她重復(fù)這兩字，然后從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那是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(xié)議書。
顧淮愣住，林晚聲也怔在原地。
「簽吧?！股蝮@瓷遞過去一支筆，聲音沒有絲毫波瀾，「財產(chǎn)分割我看過了，沒意見。」
顧淮顫抖著手翻開協(xié)議。
他本以為沈驚瓷會獅子大開口，然而協(xié)議上關(guān)于財產(chǎn)的條款卻簡單得可笑。
沈驚瓷放棄所有婚內(nèi)共同財產(chǎn)分割權(quán)，只要了市中心一套老舊小公寓，和一輛開了好幾年的舊賓利。
他快速心算——那套公寓市值不過千萬，賓利更是折價大半。
比起他即將保住的數(shù)十億身家，這簡直是白送。
「你……你只要這些？」顧淮抬頭，眼中滿是懷疑與貪婪。
「不然呢？」沈驚瓷淡淡說道，「你要的無非是干干凈凈的身家，好和你的‘靈魂伴侶’開始新生活。我成全你?！?br>她看著他眼底那抹貪婪，心中最后一絲波瀾也歸于死寂。
這十年，她到底愛了一個怎樣的人？
她的眼神掃過林晚聲。
那眼神，沒有恨，只有洞悉一切后的悲憫。
「顧淮，你想要的那個商業(yè)帝國，林晚聲能給你的無非是金錢和地位。但你不知道的是，你親手扔掉的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。」
說完，她不再看這對男女，轉(zhuǎn)身走向玄關(guān)柜子。
那里擺著一個不起眼的陶瓷小人兒，地攤貨，做工拙劣，顧淮曾無數(shù)次嫌它礙眼想要扔掉。
她小心翼翼將小人兒拿起，用絲巾仔細包好，抱在懷里。
「這個，我?guī)ё??！?br>這是她在這個「家」里，唯一想要帶走的東西。
沒有回頭，她拉開門，徑直了出去。
電梯緩緩下行，雨水打在電梯壁上，模糊了她的倒影。
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里亮起，一條新郵件提示彈了出來。
發(fā)件人：J基金內(nèi)部系統(tǒng)
主題：**確認關(guān)于「白盒子美術(shù)館」的**案已通過，資金已劃撥。請查收。
沈驚瓷看著那行字，嘴角緩緩勾起冰冷的弧度。
懷里的陶瓷小人兒，粗糙，笨拙，卻承載著她早已死去的天真和愛意。
從今天起，沈驚瓷不再是顧淮口中那個「除了花錢一無是處」的花瓶**。
她是J。
是即將在藝術(shù)與資本的疆域里，掀起腥風(fēng)血雨的「調(diào)色盤」。
這場名為「婚姻」的展覽，她主動撤展了。
但下一幕，是她的復(fù)仇專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