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流落在外整整十五年，再苦再難都沒死，卻在爸媽接回家不久，確診了重度白血病。
黑無常第N次來找我。
“命都這么苦了，為什么還不跟我走？”
我隔著玻璃看了眼跪在地上，哭得快要暈厥的父母，慘笑道。
“他們好不容易找回了我，我就這么走是不是對他們太**了？”
后來我像個瘋子，硬生生熬過了十幾次骨穿手術(shù)。
雖然每天都在咳血，但為了爸媽，我一次次咬牙讓黑無常無功而返。
直到我二十歲生日這天，手機里出現(xiàn)養(yǎng)女趙小語發(fā)的一條朋友圈。
豪華游輪上，爸媽為她辦了一場盛大的升學宴，一家三口切著六層蛋糕，笑容寵溺。
什么血緣羈絆都是假的，我才是他們唯一承認的心肝寶貝，一家人永遠不分開。
爸媽，我才是你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骨肉啊。
今天是我的生日，我也想吃一口蛋糕。
大口的黑血吐在手背上，反而遮住了密密麻麻的**。
黑無常再次出現(xiàn)，攤開手開始絮叨。
“我都說了你命硬得很，帶不走你，老**非得讓我來……”
“不……”
我打斷他的話，摸了把臉上的血。
“這次，不硬撐了?！?br> 1
“你確定？”
黑無常挑了挑眉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，這一走，可就沒有回頭路了。”
“確定。”
嘴里的鐵銹味一陣陣往上涌，我用被單角擦了擦嘴，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。
胳膊沉重得抬不起來，根本夠不到。
黑無常嘆了口氣，幫我把手機推近了幾厘米。
“趙念，生死簿**的陽壽早盡了?！?br> “你每次咽氣前都要打這個電話，靠著一口執(zhí)念硬生生把自己疼醒?！?br> “十三次了，連我這個鬼都替你覺得疼?！?br> 我沒理他，按亮屏幕，電量百分之三。
撥出媽**號碼。
“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，請稍后再撥。”
我掛斷，又撥了爸爸的。
響了一下就被掐掉了。
“他們只是……忙?！?br> “妹妹她……升學宴嘛，要招呼客人。”
黑無?？粗业牧奶煊涗洝?br> 爸**最后一條消息停在十二天前。
“小語準備高考，事太多了，媽這段時間走不開，你在醫(yī)院乖乖的，有什么事找護士。”
還有爸爸轉(zhuǎn)賬三千的記錄。
“錢不夠跟爸說，小語那邊事情多，爸先忙?！?br> 再往下翻。
“媽，第三次骨穿結(jié)果出來了，白細胞又降了，醫(yī)生說要換方案……”
“我又發(fā)燒了爸爸，三十九度八，我好想你……”
“對不起媽媽，我又**了，您剛給我買的裙子洗不干凈了……”
“媽，我聽到護士說我應(yīng)該早死少受罪，可以嗎媽媽？”
……
七條，已讀。
零回復(fù)。
“你看?！?br> 黑無常瞥了一眼屏幕，眼睛里閃過一絲不忍。
“丫頭，別騙自己了，她不是沒看見，她只是懶得回?！?br> “別說了?！?br> “我不是故意的?！?br> 他罕見的收了聲，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，“你就沒想過，她不是忙，是不想來？”
“想過?！?br> “每天都在想?！?br> 我手指發(fā)抖，把手機放回枕邊。
目光落在那一排藥瓶上。
一種爸媽自費購買、每日按時服用的進口靶向維持藥。
因為價格昂貴，平時我都偷偷鎖在床頭柜里。
白色的橢圓形藥片，中間有一道刻痕。
醫(yī)生確認過，還叮囑我。
“記住這個形狀，別吃錯了。”
我搖出一粒。
圓形的，微微發(fā)黃，沒有刻痕。
我捏著那粒藥，想起趙小語六天前來過一趟。
我去做血常規(guī)的那二十分鐘，她說幫我收拾床頭柜。
我回來時她笑著說。
“姐，你東西太亂了，我給你收拾了下。”
雖然，我一直知道她換了我的藥。
那粒藥從我手指縫里掉下去，滾進被子的褶皺里。
“不找了？”黑無常問。
“找到又怎樣。”
手機屏幕閃了一下，電量百分之一。
我掙扎著按亮它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媽，今天是我生日，我想吃一口蛋糕?！?br> 拇指按在發(fā)送鍵上方。
關(guān)機了。
黑無常從床尾站起來，拍了拍衣擺。
“走吧？”
“等一下?！?br> 我把頭偏向窗戶那邊。
七月的夜風從半開的窗縫里擠進來，吹過我光禿禿的頭皮。
化療掉的頭發(fā)再沒長回來過。
走廊上有護士推車經(jīng)過的聲音。
如之前的無數(shù)個深夜一樣，她只在門口看了一眼儀器數(shù)據(jù)就匆匆離開。
這間沒有家屬塞紅包、甚至醫(yī)藥費都快欠停的207病房，早已成了醫(yī)生眼里的半個***。
也不怪他們，沒有親人在乎的病人，他們又憑什么在乎。
心電監(jiān)護儀上的綠線開始亂跳。
“黑無常，死的時候疼嗎？不用騙我?！?br> 他看了我一會兒。
“比起你活著的每一天，不算疼?！?br> 綠色的線拉成了一條直線。
長鳴聲刺穿了整層樓道。
護士小跑進來的時候，床上那個人已經(jīng)閉上了眼睛。
我從自己的身體里鉆了出來。
黑無常牽過我的手。
“走了？真不回頭看一眼？”
“不看了，我這輩子回頭太多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