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鎖騰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顧若靈柳常備抵達(dá)騰沖匯合，各方勢力暗流涌動。，十步之外不見人影。青石板路濕漉漉地反著微光，客棧飛檐翹角上凝結(jié)的水珠，一滴一滴，緩慢而執(zhí)拗地落下，在石階上砸出細(xì)小而清脆的聲響。顧若靈抱著裹在小毯子里、還在熟睡的柳懷瑾下車時，春寒料峭的霧氣撲面而來，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——不知是這滇西春晨的寒意，還是心底那股自父親發(fā)來語音后便揮之不去的不安。，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，不動聲色地掃過霧氣彌漫、影影綽綽的街巷。這座邊陲小鎮(zhèn)表面寧靜祥和，空氣中彌漫著餌絲和鮮花餅的甜香，但他敏銳地察覺到，這寧靜的薄紗之下，似乎正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在悄然涌動，像霧中潛行的獸?！?02房?！笨蜅Ｇ芭_是個睡眼惺忪的年輕小伙子，遞過房卡時，目光在顧若靈蒼白的臉上和柳常備沉靜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，含糊地補充了一句，“有位姓傅的先生，天還沒亮透就來了，一直在房里等。”，傅庭鶴“騰”地從靠窗的椅子上站起來。他身上那件考究的深灰色唐裝此刻皺巴巴的，頭發(fā)也有些凌亂，眼底布滿駭人的血絲，手里那對盤得油亮的核桃轉(zhuǎn)得飛快，發(fā)出“咔啦咔啦”的細(xì)響，暴露了主人內(nèi)心的焦躁?？匆娕畠号龊托⊥鈱O，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話卻堵在喉嚨里，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，抓起桌上半涼的茶水灌了一大口?！鞍?。”顧若靈將孩子輕輕放在里間的小床上，仔細(xì)蓋好被子，關(guān)上門隔絕聲音。轉(zhuǎn)身時，臉上已盡是凝重，“您發(fā)來的語音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后江場那邊……”，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，但手指尖仍在微微發(fā)抖。他示意兩人坐下，自己也在對面坐下，壓低聲音，將那晚在后江場外圍的驚魂遭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，從如何混進(jìn)去，到如何遠(yuǎn)遠(yuǎn)窺探，再到那乳白色光芒詭異的“搏動”和隨之而來的、仿佛來自遠(yuǎn)古的冰冷凝視。說到那光芒“跳動”、自己被“看見”的瞬間，他喉結(jié)滾動，聲音發(fā)緊，手里轉(zhuǎn)動的核桃“啪嗒”一聲掉在木桌上，滾到一邊?！八皇撬赖牡V物……若靈，常備，它有意識！它知道我在看它！”傅庭鶴猛地抓住女兒的手，掌心冰涼汗?jié)?，眼神里殘留著未散的驚悸，“那種感覺……沒法形容。就像你半夜突然驚醒，發(fā)現(xiàn)黑暗里有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你。不，比那更……更古老，更……漠然，好像我在它眼里，跟一塊石頭、一棵草沒什么區(qū)別……”，卻找不到更準(zhǔn)確的詞語來描述那種觸及靈魂深處的顫栗，最終頹然地松開了手。，試圖傳遞一些溫暖。指尖觸碰到父親腕上那串用紅繩系著的干癟果核——和她腕上的一模一樣，是柳常備從云霧山帶出來的。果核傳來熟悉的微溫，她忽然心念一動?！鞍郑鷰Щ貋淼臇|西呢？您說撿了塊碎片？”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連忙從貼身內(nèi)袋里掏出一個用絨布仔細(xì)包裹的小包，手指微顫地解開。里面躺著一塊拇指大小、形狀不規(guī)則的玉髓碎片。灰白色，半透明，質(zhì)地看起來十分普通，扔在騰沖的玉石夜市地攤上，十塊錢或許能買三塊?？僧?dāng)顧若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它時，身體卻微微一僵。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如同心臟搏動般的脈動，順著指尖傳來。，很慢，間隔很長，但確實存在，不是錯覺。，凝神靜氣，眼底淡金色的流光如晨曦微露，悄然浮現(xiàn)。**能力開啟，視線穿透這塊看似普通的玉髓碎片表層——內(nèi)部結(jié)構(gòu)確實與常見玉髓無異，質(zhì)地均勻，沒有雜質(zhì)。但在碎片最核心的微小一點上，她“看”到了一團極其微弱、卻真實存在的乳白色光暈，那光暈隨著那股微弱的脈動，極其緩慢地明滅著，如同風(fēng)中殘燭。而當(dāng)她的“視線”無意中觸碰到那點光暈時，一股清涼舒暢的感覺竟順著眼睛蔓延至大腦，連日奔波和緊張帶來的些許疲憊，為之一振。
“它……”顧若靈的聲音有些發(fā)干，帶著難以置信，“真的有‘活氣’。很微弱，但……在動?！?br>柳常備聞言，接過那塊碎片，握在掌心靜靜感受了片刻，眉頭微微蹙起：“溫度比尋常玉髓要高一些，雖然不明顯?！?他略一沉吟，摘下自己腕上那枚用紅繩系著的五色果核手串，緩緩靠近那塊玉髓碎片。
就在果核與碎片相距不到三公分時，異變突生——
果核表面那些原本干癟、色澤黯淡的五色交織紋路，竟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、如同水波流動般的溫潤光澤，雖然只是一閃即逝，但在場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！
房間里陷入一片短暫的死寂。只有窗外早起的鳥雀在霧中發(fā)出幾聲模糊的啼鳴。
“這……”傅庭鶴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“它們之間有感應(yīng)?！绷浞畔率执退槠?，聲音低沉而肯定，“五色果和這玉髓魂，同源，或者至少，有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聯(lián)系?！?br>顧若靈看著桌上那枚恢復(fù)普通的果核和不起眼的碎片，心潮起伏。父親的驚恐描述、碎片的微弱脈動、果核的奇異反應(yīng)……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：玉髓魂，不僅是真的，而且可能遠(yuǎn)比想象的更……“活”。
“視頻?！绷洚?dāng)機立斷，拿出筆記本電腦，“馬上聯(lián)系媽和外公。這事兒，我們得聽聽他們的意見?！?br>上午十點，騰沖的濃霧仍未散盡，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?？蜅７块g里，筆記本電腦架在桌上，屏幕那頭是千里之外顧家古樸雅致的書房。
顧瞻婷還穿著白色大褂，顯然是匆匆趕回，金絲眼鏡后的眼睛透著清晰的疲憊，但更深的是化不開的擔(dān)憂。顧柏年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，這位年過花甲、一生歷經(jīng)風(fēng)雨的老人腰板依舊挺直如松，手里習(xí)慣性地盤著一對油潤的和田玉籽料，面色是罕見的凝重。傅清麗擠在媽媽身邊，好奇地想探頭看屏幕，被顧瞻婷輕輕按著肩膀拉了回去。
傅庭鶴定了定神，將后江場的遭遇，連同玉髓碎片的異常以及果核的感應(yīng)，更詳細(xì)、更冷靜地復(fù)述了一遍，這次盡量濾去了個人情緒，只陳述事實。顧柏年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屏幕這邊幾乎能聽見他手中玉籽緩慢摩擦的細(xì)微聲響。
“玉髓魂……”老人終于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追溯久遠(yuǎn)記憶的滄桑感，“《拾遺記》《洞冥記》這些志怪古籍里，有過零散提及，說是‘玉之精魄，萬年成靈，可鎮(zhèn)山河，能安魂魄’。野史傳聞，則**帝的乾陵、太祖皇帝的孝陵，據(jù)說地宮深處都用了類似的東西做鎮(zhèn)器，以保江山永固。前清宮里，我年輕時聽一個伺候過慈禧的老太監(jiān)醉后說過，光緒年間，內(nèi)務(wù)府的確從緬北貢進(jìn)過一塊拳頭大的‘活玉’，夜里能自發(fā)微光，放在養(yǎng)心殿里，年輕的光緒皇帝那陣子批閱奏折，精神頭都好了不少?？上Ш髞砀幽陙y，******，這塊東西也就不知所蹤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目光透過屏幕，銳利地落在女兒女婿身上：“這些東西，對尋常百姓而言，或許只是奇珍異寶，頂多覺得有些靈異。但對于‘異人’——也就是像我們這樣，因緣際會，身體產(chǎn)生了某些異變，有了點特殊能耐的人——靠近了，會有特殊的感應(yīng)。古籍上含糊地說‘可助開竅，可增慧力，亦可招禍’，應(yīng)該不是空穴來風(fēng)。”
顧瞻婷接過父親的話，語氣是她作為醫(yī)生特有的冷靜和條理：“從現(xiàn)代生物能量學(xué)的角度看，某些特殊礦物，尤其是長期處于特定地質(zhì)或能量環(huán)境下的玉石，確實有可能形成穩(wěn)定的微能量場，與人體自身的生物電場產(chǎn)生交互，從而影響人的精神狀態(tài)甚至生理機能。五色果的效果，很可能就是作為一種‘催化劑’或‘鑰匙’，激發(fā)了你們體內(nèi)潛在的對這種特殊能量的感應(yīng)和運用能力。如果這玉髓魂所蘊含的能量，與五色果同源，甚至其強度和純度遠(yuǎn)高于五色果，那么它的確有可能進(jìn)一步催化、增強你們的‘異能’。”
她的目光轉(zhuǎn)向傅庭鶴，變得嚴(yán)肅：“但是庭鶴，能量是一把雙刃劍。人體如同容器，容量和強度有限。古籍里也記載過，有人強行汲取或使用超越自身負(fù)荷的‘玉魂’之力，結(jié)果導(dǎo)致精神錯亂、經(jīng)脈逆轉(zhuǎn)乃至暴斃的案例。這事兒，我們必須萬分慎重，絕不能貪功冒進(jìn)?！?br>“可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東西****弄走吧！”傅庭鶴急了，聲音不由得提高，“爸！您自己也說了，那東西古代是用來鎮(zhèn)國運的！要是被這些心懷叵測的***拿去，搞什么邪門的**大陣，禍害咱們**的山川氣運，那……那不成千古罪人了！”
“你知道***要它具體做什么嗎？”顧柏年冷靜地反問。
傅庭鶴噎住了。
“你不知道。我暫時也不知道?！鳖櫚啬攴畔率种斜P玩的玉籽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如炬，“但我知道吳天良是什么人——緬北盤踞多年的地頭蛇，**越貨、****起家，跟他沾上邊的生意，十件里有十一件不干凈。我也知道劉志雄家族，表面是做珠寶玉石的正經(jīng)商人，背地里****、勾結(jié)境外勢力，在邊境手眼通天。***，那個什么‘玄學(xué)會’，聽著就不是善茬。這些人，為了利益和不可告人的目的攪和在一起，挖空心思要找這玉髓魂，能是拿來做什么普度眾生的好事嗎？”
房間里再次陷入沉默，只有電腦風(fēng)扇發(fā)出輕微的嗡嗡聲。窗外，濃霧里隱約傳來早市模糊的叫賣聲，遙遠(yuǎn)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一直沉默旁聽的柳常備，此時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沉穩(wěn)：“外公，媽，我們沒想主動摻和到這種復(fù)雜的爭斗里去。但玉髓魂既然是真的，又確實可能和我們服用的五色果有某種關(guān)聯(lián)，甚至可能影響像我們這樣的‘異人’，那我們至少該想辦法弄清楚，它到底是什么，***和劉家、吳天良勾結(jié)在一起，到底想用它來干什么?！?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顧若靈和傅庭鶴，最后落回屏幕上，“萬一……他們的目的，真的危害極大，甚至危及**根本，咱們既然知道了線索，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。多了解一分，或許將來就能多一分應(yīng)對?！?br>他說得不快，每一個字都像經(jīng)過深思熟慮，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(wěn)力量。顧若靈轉(zhuǎn)過頭看他，男人堅毅的側(cè)臉輪廓在屏幕光的映照下，顯得格外可靠。五年了，風(fēng)雨同舟，他總是這樣，話不多，但每每開口，總能說中最關(guān)鍵之處，像定海神針。
顧柏年盯著屏幕那端的柳常備看了好幾秒，緩緩點了點頭，眼中流露出贊許：“常備說得在理。不知敵情，才是最大的危險。盲目躲避，有時反而會將自己置于更被動的境地?！?他沉吟片刻，道，“這樣，你們先別輕舉妄動，就在騰沖本地打聽。我有個過命交情的老友，他兒子叫林天，比你大幾歲，在騰沖經(jīng)營一家玉石鋪子，店名叫‘心齋石語’。那孩子人很聰明，路子也廣，黑白兩道都有些消息渠道，為人仗義，靠得住。你們可以去拜訪他，側(cè)面打聽一下最近緬北、特別是后江場那邊的風(fēng)聲，以及劉家、***的動向。但是記住——”
老人的語氣驟然加重，一字一頓，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上：“只打聽，不深入。安全第一。有任何不對勁，立刻撤回來，從長計議?！?br>顧瞻婷也緊跟著叮囑，語氣充滿了母親的憂慮：“若靈，常備，你們一定要小心，看好懷瑾。庭鶴，你收收你那急性子，凡事多聽聽孩子們的意見，千萬別再一個人冒險了！”
傅清麗終于逮到機會，從媽媽身后擠到屏幕前，沖著這邊用力揮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姐！**！爸！你們一定要小心??！要不要我……我‘祝?！銈円幌?？我現(xiàn)在能控制好多了！”
顧若靈看著妹妹稚氣未脫卻寫滿關(guān)切的臉，失笑搖頭，心底卻涌起一股暖流：“別，你可千萬別。你這‘烏鴉嘴’現(xiàn)在威力不明，我們可受不起。”
“我現(xiàn)在能控制方向了！我能說好話！”傅清麗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，認(rèn)真地說，“比如……我真心實意地祝福你們，這次在騰沖，平平安安，順順利利，遇到的都是好人！”
她說這話時，眼睛清澈透亮，語氣無比認(rèn)真。顧若靈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，溫聲道：“好，姐收到你的祝福了。在家乖乖聽媽媽和外公的話?！?br>視頻通話結(jié)束，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，只剩窗外霧中隱約的市聲。傅庭鶴盯著桌上那塊看似普通的玉髓碎片，眉頭緊鎖。柳常備默默地將果核手串重新戴回腕上，指腹摩挲著粗糙的表面。顧若靈望著窗外白茫茫、仿佛沒有盡頭的濃霧，心頭沉甸甸的。
最后還是傅庭鶴先打破了沉默，語氣帶著點訕訕和轉(zhuǎn)移話題的意味：“那……就按爸說的，先去找林**問？明天去？” 經(jīng)歷了后江場的驚魂，他那股急于證明自己的勁頭被嚇退了不少，但也并未完全熄滅，只是多了幾分謹(jǐn)慎。
“嗯?！鳖櫲綮`點頭，“今天先休息，爸您一夜沒合眼吧？臉色很差?！?br>“睡了也睡不著，一閉眼就是……”傅庭鶴苦笑，擺擺手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彎腰從自己的行李包里翻出一個小布袋，嘩啦倒出幾塊拳頭大小、皮殼表現(xiàn)各異的翡翠原石小料，臉上重新煥發(fā)出些許神采，“對了，我在帕敢市場不光聽了消息，也順手買了這幾塊小料，皮殼表現(xiàn)都不錯，價格也合適，你們看看……”
他又恢復(fù)了那種見到好石頭就興奮、想要展示和探討的狀態(tài)。顧若靈和柳常備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——老爺子還能惦記石頭，說明雖然受了驚嚇，但心氣還在，精神頭沒垮，這是好事。
下午，柳懷瑾睡醒了，**惺忪的睡眼，奶聲奶氣地要找外公玩。傅庭鶴立刻把煩心事拋到腦后，樂呵呵地把外孫抱到腿上，拿起那些小料逗他：“來，懷瑾，外公考考你，這塊石頭綠不綠？”
“綠！”孩子伸出小手摸了摸，響亮地回答。
“這塊呢？紫不紫？”
“紫！亮！”柳懷瑾拍著小手，被石頭在燈光下反射的微光吸引。
顧若靈在里間慢慢整理著不多的行李，聽著外間傳來一老一小的歡聲笑語，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。柳常備坐在她旁邊的床沿，沉默而利落地將帶來的衣物一件件重新疊好，分類放回行李箱。房間里彌漫著一種短暫而珍貴的溫馨。
“爸那晚看到的東西，”柳常備忽然低聲開口，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，“可能不僅僅是一件奇物。它或許會改變很多事情?！?br>顧若靈疊衣服的動作頓住。
“五色果讓我們這幾個人，有了一些超出常人的能力。”柳常備的聲音壓得更低，語速平緩，卻字字敲在顧若靈心上，“但如果玉髓魂真的存在，并且具有古籍里說的那種力量……它可能會讓這世界上，本來就隱藏著的、像我們這樣的‘異人’，更容易顯露出來，或者變得更多。也可能……讓那些本來就擁有特殊能力、或者心懷不軌得到它的人，變得更強，或者……更危險?！?br>顧若靈想起父親描述的那種被古老存在“注視”的冰冷感覺，背脊不由升起一股寒意。她放下手中的衣服，輕聲問：“常備，我有點怕。怕這潭水太深，怕懷瑾……怕我們護(hù)不住他，也護(hù)不住自己。”
柳常備放下疊好的襯衫，轉(zhuǎn)過身，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。他的手寬大，溫暖，干燥，帶著常年磨礪出的薄繭，卻奇異地讓人安心。“怕也要往前走?！彼穆曇粢琅f平穩(wěn)，目光堅定地看著她，“但這次，和以前一樣，我們一起?！?br>顧若靈望進(jìn)他沉靜如深潭的眼眸，那里沒有華麗的辭藻，沒有虛妄的承諾，只有一種磐石般的篤定。是啊，五年了。從范高枝退婚那天的天塌地陷、彷徨無助，到后來意外獲得異能、攜手結(jié)婚、生下懷瑾、慢慢學(xué)會用這雙特殊的眼睛在石頭的世界里尋找生計與價值……每一步風(fēng)雨，每一次坎坷，都有他在身邊，沉默地?fù)纹鹨黄?。這次，面對更詭*的迷霧和潛在的危險，也一樣。
窗外，鉛灰色的天空逐漸被暮色浸染，濃霧非但沒有散去，反而隨著夜色降臨，變得更沉、更厚了。騰沖的夜，來得總是格外早些。
夜里十點，柳懷瑾在媽**故事聲中再次沉入夢鄉(xiāng)。顧若靈洗漱完畢，擦著濕發(fā)走出浴室，卻見柳常備站在窗邊，厚重的窗簾只拉開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縫隙，他正側(cè)身透過縫隙，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。
“怎么了？”顧若靈擦頭發(fā)的動作停下，心提了起來。
柳常備沒有回頭，抬起一只手，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然后用手指極輕地指了指窗外某個方向。顧若靈放輕腳步走過去，學(xué)著他的樣子，湊到那道縫隙前，凝神望去——
客棧斜對面，一家白天賣茶、晚上兼營**的小茶館還亮著昏黃的燈。燈光下，門口站著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，正低著頭抽煙。猩紅的煙頭在昏暗中明滅不定。借著茶館透出的光和遠(yuǎn)處路燈，能隱約看清那人三十來歲年紀(jì)，留著利落的平頭，身形精悍。他不時抬起頭，目光看似隨意，卻總是有規(guī)律地掃過客棧的門口和他們所在的這扇窗戶。
“盯梢的?！绷涞穆曇魤旱脴O低，如同耳語，“下午我們回來時，街角抽煙的就是他。換了個位置，但沒走?！?br>顧若靈的心猛地一沉，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毛巾：“是劉家的人？還是……***的？”
“不確定。但來者不善?！绷漭p輕合攏窗簾，將最后一絲縫隙遮嚴(yán)，“你看好懷瑾和爸，待在房間里，鎖好門。我出去確認(rèn)一下情況?！?br>“常備——”顧若靈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腕，眼里滿是擔(dān)憂。
“放心，我不走遠(yuǎn)，就在附近看看，確認(rèn)一下他們有多少人，有沒有別的布置。”柳常備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動作帶著安撫的力道，“鎖好門，我沒回來，聽到任何動靜也別開。”
顧若靈看著他冷靜的眼睛，知道阻止不了，也明白確認(rèn)情況的重要性。她松開手，點了點頭，千言萬語只化作兩個字：“小心?！?br>柳常備在她手心用力握了一下，隨即松開，動作輕捷如夜行的獵豹，悄無聲息地拉**門，閃身出去，又迅速將門帶上。
走廊里燈光昏暗，寂靜無聲。柳常備沒有走向樓梯，而是迅速移動到走廊盡頭，那里有一扇通向后面小天井的窗戶。他熟練地打開插銷，身形靈活地翻出窗外，雙手抓住窗沿，身體懸空，腳在墻面上輕輕一點，便準(zhǔn)確地踩在了下方一樓的窗臺邊緣，再順勢滑落到地面，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響。他蹲在客棧后院墻角的陰影里，像一塊融入了黑暗的石頭，目光銳利地投向斜對面的茶館方向。
那個平頭男人還在原地抽煙，但顯得有些不耐煩，頻繁地看表。大約過了五六分鐘，一輛沒有開大燈、如同幽靈般的黑色轎車，緩緩從街道另一頭駛來，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茶館后巷的陰影里。車上下來兩個人，都穿著休閑夾克，看似普通，但他們走路的姿態(tài)——步幅一致，背脊挺直，以及下車時微微欠身、目光快速掃視四周的習(xí)慣性動作——讓陰影中的柳常備眼神驟然一凝。
***。
盯梢的平頭男人立刻掐滅了煙頭，小跑著迎了上去。三人迅速隱入巷子更深的陰影里，低聲交談起來。夜風(fēng)時斷時續(xù)，將一些零碎的話語片段送到柳常備異常敏銳的耳中：
“……劉?！寻才磐桩?dāng)……線路……”
“三日后……凌晨……瑞麗口岸東側(cè)……那批‘貨’……”
“吳天良那邊……變卦……要求再加一成……否則……”
“會長指示……可以答應(yīng)……但必須確保……萬無一失……”
柳常備屏住呼吸，將身體更加貼近冰冷潮濕的墻壁，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。他視力極佳，即便在這樣的光線下，也能看清其中一人的側(cè)臉——金絲眼鏡，斯文卻冷漠的氣質(zhì)，正是之前在瑞麗市場、邊境小鎮(zhèn)民宿外都出現(xiàn)過，后來在騰沖街頭驚鴻一瞥的松下次郎！
松下次郎似乎對那個盯梢的平頭男人低聲吩咐了幾句，男人連連點頭，態(tài)度恭敬。片刻后，松下次郎和同伴轉(zhuǎn)身上車，那輛黑色轎車如同來時一樣，悄無聲息地滑入濃霧彌漫的夜色，消失不見。平頭男人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左右張望一番，這才轉(zhuǎn)身，朝著與客棧相反的方向快步離開。
柳常備在墻角的陰影里又靜靜等待了十分鐘，確認(rèn)周圍再無異動，才如法炮制，悄無聲息地沿著原路返回房間。翻窗進(jìn)屋時，顧若靈正坐在床邊，手里緊緊攥著那枚五色果核，臉色在臺燈下顯得有些蒼白。
“怎么樣？”她立刻起身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柳常備反手關(guān)好窗戶，拉嚴(yán)窗簾，脫下外套，聲音低沉而清晰：“是***，松下次郎。還有劉家派來盯梢的。他們在商量交接‘貨’的事情，三日后凌晨，瑞麗口岸東側(cè)。吳天良臨時要求加價，***那邊似乎答應(yīng)了，但要求確保安全?！?他走到桌邊，倒了杯涼開水，一飲而盡，喉結(jié)滾動，“他們動作比我們預(yù)想的要快，而且……目標(biāo)明確。”
顧若靈的手指收緊，果核硌得掌心生疼：“他們真的要動手運走了……我們……”
“爸說得對，這事兒水很深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(jié)?！绷浞畔卤樱抗饫潇o，“但我們不能躲，也躲不開了——他們已經(jīng)盯上我們了。不管是偶然，還是因為我們和五色果、和玉髓魂可能存在的聯(lián)系，我們都已經(jīng)在這局棋里了?！?br>窗外，騰沖的夜霧更加濃稠了，沉甸甸地壓下來，幾乎要將整個小鎮(zhèn)吞噬。遠(yuǎn)處那間茶館的燈也熄滅了，整條街巷陷入一片沉滯的、化不開的黑暗之中。只有他們這間客棧房間里，一盞小小的臺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溫暖的空間。光暈里，顧若靈低頭看著掌心那枚似乎比平時更溫?zé)嵋恍┑奈迳?，又抬頭望向里間床上兒子恬靜的睡顏，心中最后一絲猶豫和彷徨，被一種更為堅硬、名為“守護(hù)”的東西，悄然取代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柳常備，眼神恢復(fù)了平日的沉靜，甚至多了一絲決斷：“明天一早，我們就去‘心齋石語’，找林天。必須盡快知道更多。”
頓了頓，她看向里間，聲音放得更柔，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：“懷瑾不能跟著我們冒險。我這就給媽打電話，讓她盡快安排信得過的人，來接懷瑾回家。”
柳常備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有異議。危險當(dāng)前，孩子的安全永遠(yuǎn)是第一位。他走到窗邊，再次將窗簾拉開一條細(xì)不**的縫隙，目光穿透濃霧，望向無邊夜色，仿佛要看清那隱藏在黑暗中的所有魑魅魍魎。
濃霧鎖城，暗流已至。他們已無退路，只能向前，撥開迷霧，看清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