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來香與深夜訪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晚來香與深夜訪客，傍晚時分下起了綿綿秋雨，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薄霧般的濕氣里。，門面低調(diào)，只掛著一盞暗紅色的燈籠，燈籠上用墨筆寫著“晚來香”三個字。這家店開了二十多年，以地道的江戶前壽司和安靜的環(huán)境聞名，來的多是熟客。，墨伊落正和對面的歐書璃輕聲交談。，立領(lǐng)斜襟，袖口繡著細密的銀色纏枝蓮紋，料子是柔軟的香云紗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長發(fā)用一支白玉簪子高挽在腦后，露出修長的脖頸。臉上化了淡妝，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紅，整個人看上去清新脫俗，像是從**老照片里走出來的?！八阅阏娴拇蛩阋恢苯?jīng)營‘茶夕’？”歐書璃夾起一塊金槍魚大腹，蘸了少許醬油送入口中。她是墨伊落在日語培訓(xùn)班認識的朋友，三十出頭，在一家日企做翻譯，干練精明，但私下里性格爽朗。，用細白的手指撥弄著面前茶杯里的茶葉：“嗯。雖然辛苦，但自由。自由？”歐書璃挑眉，“每天熬到半夜，應(yīng)付形形**的客人，還要管進貨、算賬、培訓(xùn)員工——這叫自由？至少時間是自己安排的?！蹦谅涞恍Γ岸?，店里的客**多都很好。那些外國客商、港澳來的先生**，都很講規(guī)矩。那是因為你長得好，又年輕，他們不好意思為難你?！睔W書璃嘆口氣，“伊落，你才二十一二歲，沒必要把自己困在一家酒吧里。以你的日語水平，去大公司做個翻譯或者外貿(mào)，收入穩(wěn)定，也不用這么累。”，沒說話，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店里**的玄米茶，香氣醇厚。，看似溫婉，實則固執(zhí)得很，便不再勸，轉(zhuǎn)而聊起最近看的日劇。兩人邊吃邊聊，不知不覺過了兩個小時?！拔胰ソY(jié)賬。”墨伊落起身，拿起椅背上的米白色針織開衫穿上，又從包里取出一個繡著蘭草的手帕包——里面裝著她的錢包和手機。歐書璃看著她這一系列動作，忍不住笑：“你這習(xí)慣，真像老一輩的人。手帕環(huán)保?！蹦谅漭p聲說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。樓梯是木質(zhì)的，有些年頭了，踩上去會發(fā)出輕微的吱呀聲。晚來香的樓梯不寬，僅容兩人并肩，墻上掛著浮世繪風(fēng)格的版畫，燈光昏黃。
就在墨伊落走到樓梯轉(zhuǎn)角時，樓下走上來幾個人。
為首的是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深邃，正是安辰則。他身后跟著三四個人，其中就有張少傾——今天他穿了件騷包的酒紅色絲絨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油亮，正嬉皮笑臉地說著什么。
兩撥人在樓梯轉(zhuǎn)角狹路相逢。
墨伊落下意識側(cè)身讓路，微微頷首示意。她今天這身旗袍打扮與那晚在酒吧里的素凈完全不同，但安辰則還是一眼認出了她——那雙沉靜如古潭的眼睛太有辨識度。
張少傾顯然也認出來了。他眼睛一亮，玩味地吹了聲口哨，回頭對還在樓梯下方的安辰則笑道：“誒，辰則哥，你看，這不是那晚‘茶夕’的小老板嗎？嘖嘖，換身衣服跟換了個人似的，真水靈?！?br>他的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樓梯上的幾個人都聽見。墨伊落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(fù)平靜，只當沒聽見，繼續(xù)往下走。
安辰則抬眼看向墨伊落。暖黃的燈光從她頭頂灑下，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淡藍色的旗袍襯得她皮膚白皙，腰身纖細，高挽的發(fā)髻露出修長的后頸，那一截雪白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有那么一瞬間，安辰則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他很快將這份悸動壓了下去，臉上依舊是那副千年冰山般的表情，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他只是對墨伊落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墨伊落也回以禮貌的頷首，正要擦肩而過，旁邊一桌的客人突然站了起來。
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，穿著花襯衫，頭發(fā)抹得锃亮，看起來像是做生意的。他顯然喝了不少酒，臉泛紅光，搖搖晃晃地走到墨伊落面前，堵住了去路。
“美女，一個人??？”男人咧嘴笑，露出兩顆金牙，“交個朋友唄？能不能給個****？”
酒氣撲面而來。墨伊落后退半步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淡淡道：“抱歉，不方便。”
“別這么冷淡嘛。”男人不依不饒，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，“哥請你喝一杯，樓上包廂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那只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截住了。
安辰則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上來了兩級臺階，就站在墨伊落身側(cè)。他握住了男人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但足夠讓對方動彈不得。
“這位先生，請自重?！卑渤絼t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男人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，又瞥見他身后張少傾那似笑非笑的表情，以及另外幾個一看就不好惹的跟班，酒頓時醒了大半，訕訕地抽回手：“開、開個玩笑嘛……”
安辰則沒再理他，側(cè)身讓出通道，對墨伊落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墨伊落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一閃而過，但最終只是輕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便和歐書璃快步下了樓。
等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口，張少傾才湊過來，搭著安辰則的肩膀笑嘻嘻道：“辰則哥，英雄救美啊？難得見你多管閑事。”
安辰則拂開他的手，語氣淡漠：“上樓?！?br>一行人上了二樓，進了最里面的包廂。張少傾還在喋喋不休：“那小老板確實挺特別，那晚在酒吧里繡觀音，今天穿旗袍——嘖嘖，現(xiàn)在會穿旗袍的年輕女孩可不多了，還穿得這么有味道。辰則哥，你真沒興趣？沒興趣我可要下手了?！?br>“閉嘴?！卑渤絼t冷冷道，接過服務(wù)員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，“今天談?wù)??！?br>張少傾撇撇嘴，總算安靜下來。今天是張家和安家有個合作要談，張少傾雖然平時玩世不恭，但正事上還算靠譜。
飯局進行到一半，安辰則起身去洗手間。經(jīng)過窗邊時，他下意識往下看了一眼。
晚來香門口的路燈下，墨伊落正和歐書璃走著路。雨已經(jīng)停了，地面濕漉漉的，映著昏黃的燈光。她與另外的男人在濕漉漉的街道慢慢走遠。，旗袍的下擺在夜風(fēng)里輕輕擺動，像一株在夜色中靜靜綻放的藍蓮。
安辰則站在窗前看了很久，直到張少傾在包廂里喊他，才收回視線。
晚上十點，“茶夕”里客人不多，只有吧臺前坐著一對**夫婦，和角落里一桌低聲交談的年輕情侶。
墨伊落已經(jīng)換回了平時在店里的裝束——素白色棉麻襯衫，深灰色闊腿褲，頭發(fā)松松地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上。她正在吧臺后擦拭酒杯，動作嫻熟而專注。
門被推開，風(fēng)鈴響動。歐書璃走了進來，在吧臺前坐下。
“還是老樣子？”墨伊落問。
“嗯，山崎，加一塊冰。”歐書璃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嘆了口氣，“今天加班到九點，累趴了”
墨伊落沒說話，從酒架上取下酒，倒了一杯推過去。歐書璃抿了一口，滿足地瞇起眼睛：“還是你這兒的酒好喝。”
“是你心情好?！蹦谅涞?，繼續(xù)擦杯子。
歐書璃笑了笑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對了，今晚在晚來香樓梯上那個幫你解圍的男人——你認識？”
墨伊落擦杯子的手頓了一下：“不認識。那晚他和朋友來過一次，喝多了在店里哭鬧。”
“我看他挺帥的，而且很有氣勢?！睔W書璃托著腮，“穿的那身西裝，一看就是高級定制。還有他身后那幾個，也不是普通人——張家二少爺張少傾我見過一次，玩世不恭的紈绔子弟，家里做服裝的，也是個大集團。能讓他叫‘哥’的，身份肯定不簡單?！?br>墨伊落沒接話，只是將擦好的杯子一個個倒掛在架子上。
“不過他看你那眼神，可不像看陌生人?！睔W書璃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“我敢打賭，他對你有意思?！?br>“你想多了?！蹦谅浣K于開口，語氣平靜無波，“那樣的男人，什么女人沒見過。我就是一個開小小酒吧的，入不了他的眼?！?br>“這可說不準?！睔W書璃晃著酒杯，“男人啊，越是有錢有勢，越喜歡特別的。你這樣的，對他們來說就是‘特別’?！?br>墨伊落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，但最終只是搖搖頭，轉(zhuǎn)身去整理酒架。
歐書璃知道她不想聊這個話題，便識趣地打住，轉(zhuǎn)而說起最近看的日劇。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，時間不知不覺流逝。
十一點半，最后一批客人離開。小黑、芹菜和蘋果收拾完桌椅，和墨伊落打過招呼后也下班了。店里只剩下墨伊落和歐書璃。
“你今天不回去？”墨伊落問。
“再坐會兒，喝完這杯就走。”歐書璃已經(jīng)有點微醺，臉頰泛紅，“伊落，你說人活著到底為了什么？每天上班下班，加班應(yīng)酬，忙忙碌碌的，到頭來好像什么都沒留下?！?br>墨伊落給自己倒了杯溫水，在她旁邊坐下：“為了活著本身吧?！?br>“這么哲學(xué)？”歐書璃笑了。
“不是哲學(xué)。”墨伊落看著杯子里晃蕩的水面，“我母親生病那兩年，每天疼得睡不著，但她還是堅持每天早起，給自己梳頭，給窗臺上的花澆水。我問她為什么，她說‘只要還能看見第二天的太陽，活著就有意義’?！?br>歐書璃不說話了，靜靜地看著她。
“后來她走了，我一個人打理這家店?！蹦谅淅^續(xù)說，“有時候累得站著都能睡著，但每當看到客人喝到喜歡的酒露出笑容，或者那些?？透艺f‘沙拉姐，今天又來打擾了’，我就覺得，活著還是有意義的——至少對某些人來說，我的存在能讓他們有一刻的放松和快樂?！?br>她說得很平靜，但歐書璃聽出了話里的孤獨和堅韌。她伸出手，拍了拍墨伊落的手背：“你比你看起來堅強多了?！?br>墨伊落淡淡一笑，沒說話。
這時，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分。歐書璃將杯子里最后一點酒喝完，起身道：“我該走了，明天還要早起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墨伊落送她到門口。
“你也是，早點打烊休息。”歐書璃穿上外套，推門出去，風(fēng)鈴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門關(guān)上后，店里徹底安靜下來。墨伊落沒有立刻打烊，而是走到吧臺后，從抽屜里取出那本線裝本和鋼筆，就著吧臺溫暖的燈光，開始寫今天的日記。
她寫得很慢，一字一句，力透紙背：
2月18日，陰雨。
與書璃在晚來香吃飯，遇那晚醉酒客及其友人。后者出手解圍，欠人情一分。
母親忌日將至，心緒不寧。昨夜夢見她教我針灸，醒來枕巾濕透。
近來肩頸酸痛，當自灸風(fēng)池、肩井。明日需補當歸、黃芪。
寫到這兒，她停下筆，抬手揉了揉后頸。長時間低頭寫字、繡花，頸椎確實不太舒服。
正要繼續(xù)寫，門上的風(fēng)鈴又響了。
墨伊落抬頭，看見安辰則推門進來。
他顯然是從雨里走來的，頭發(fā)和肩頭都沾著細密的水珠，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顏色深了一塊。店里溫暖的空氣讓他身上的水汽蒸騰起一層薄霧，整個人像是從雨夜里突然顯形的幽靈。
墨伊落有些意外，但還是放下筆，站起身：“歡迎光臨。”
安辰則走到吧臺前，在歐書璃剛才坐過的位置坐下。他身上的雨水氣息里混著一股極淡的香水味——是萬寶龍傳奇系列，墨伊落曾經(jīng)在一個?？蜕砩下劦竭^，記得那味道，前調(diào)是薰衣草和佛手柑，中調(diào)是橡木苔和皮革，尾調(diào)是檀香和琥珀。
很成熟穩(wěn)重的香氣，和他這個人很配。
“先生，喝點什么？”墨伊落問。她今天喝了點酒，雖然不多，但此刻夜深人靜，酒精的后勁慢慢上來，頭有些暈，視線也有點模糊。
安辰則看著她。吧臺溫暖的燈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光，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，眼神不如平時清亮，帶著一點朦朧的醉意。素白的襯衫領(lǐng)口松開了最上面一顆扣子，露出一小截鎖骨。
“我姓安，安辰則，星辰大海的辰，以身作則、聞過則喜的則。還有，來瓶單一麥芽威士忌，加蘇打水，加冰。”他說。
墨伊落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去取酒。心想奇怪的客人，我又沒問他姓名，還有單一麥芽威士忌加蘇打水加冰。
動作比平時慢了些，倒酒時手也有點不穩(wěn)，冰塊落進杯子時濺起幾滴酒液。她抽了張紙巾擦掉，將酒杯推到他面前。
安辰則接過，沒喝，只是握在手里。杯壁冰涼，冰塊的冷意透過玻璃傳到掌心。
“這么晚了，店里就你一個人？”他問。
“員工下班了?！蹦谅淇吭诎膳_邊，揉了揉太陽穴，“先生這么晚來，是有事？”
她叫他先生。安辰則心里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路過?！彼f，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剛?cè)メt(yī)院看了家人，出來透透氣?！?br>這是實話。半小時前他確實在康泰醫(yī)院——奶奶鄭遠冬住院兩周了，腸梗阻加間歇性失憶健忘癥，正在住院療養(yǎng)?？炱呤畾q的老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，卻還強撐著精神跟他說“公司的事要緊，不用天天來”。
他從病房出來時，心里堵得慌。讓司機陳航開車在城里兜圈，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清廈巷附近。想起那晚在“茶夕”的短暫安寧，便讓陳航停車，自己走了過去。
“醫(yī)院？”墨伊落抬起眼，那雙因微醺而蒙上水霧的眼睛看著他，“家人……生病了？”
“嗯，奶奶。”安辰則抿了口酒，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，帶來一絲暖意，“腸阻塞性肺氣腫還間歇性健忘癥。”
墨伊落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說：“我母親是癌癥走的。乳腺癌?！?br>安辰則看向她。她垂著眼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吧臺的木質(zhì)邊緣。
“那晚看你在繡觀音?！彼鋈徽f，“還抄醫(yī)書。是興趣？”
墨伊落搖搖頭，又點點頭，似乎自己也說不清。酒精讓她的思維變得緩慢，平時的警惕和防備也松懈了許多。
“母親生病那年，我十八歲。”她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醫(yī)生說晚期了，治不好，只能盡量減輕痛苦。化療很疼，她整夜整夜睡不著。我就去學(xué)針灸、推拿，想幫她緩解一點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，繼續(xù)道：“后來看書上說，抄經(jīng)、繡佛像能靜心，對病人也好。我就學(xué)著繡觀音、繡**菩薩，希望菩薩保佑她少受點苦?！?br>“有用嗎？”安辰則問。
墨伊落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有些苦澀：“心理安慰吧。該疼的時候還是疼，該走的時候……還是走了?！?br>她抬起眼，看著安辰則：“***，現(xiàn)在怎么樣？”
“剛做完手術(shù)在療養(yǎng)”安辰則的聲音很低，“但她很堅強，從不喊疼。”
“病人都是這樣。”墨伊落輕聲說，“在我母親面前哭，背后自己咬牙忍著。因為不想讓家人擔心。”
安辰則沒說話，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酒杯。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里緩緩旋轉(zhuǎn)，碰撞杯壁，發(fā)出細微的聲響。
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著。店里的爵士樂已經(jīng)停了，只有墻上的時鐘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滴答聲，和窗外偶爾傳來的、細雨敲打屋檐的淅瀝聲。
“你……”安辰則開口，又頓住，似乎不知該怎么問，“一個人經(jīng)營這家店，很辛苦吧?！?br>“還好?！蹦谅湫α诵Γ切θ萦行╋h忽，“至少自由。想開就開，想關(guān)就關(guān)——雖然幾乎沒關(guān)過門。”
“為什么叫‘茶夕’？”
“茶是茶，夕是傍晚?！彼貜?fù)那晚對張少傾的解釋，“傍晚喝茶的地方?！?br>“但你這兒賣酒?！?br>“茶解清醒者的渴，酒渡微醺人的愁?！蹦谅湔f，這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，“來這兒的人，有的是渴了，有的是愁了。我都渡。”
安辰則看著她。她靠在吧臺邊，身體有些放松，不像平時那樣挺直。燈光從她頭頂灑下，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。因為微醺，她的眼神有些迷離，少了平時的清冷疏離，多了幾分慵懶和脆弱。
很美。那種美不是張揚的、奪目的，而是安靜的、內(nèi)斂的，像深夜獨自綻放的曇花，不經(jīng)意間瞥見，便再也移不開眼。
“你每天都這個點打烊？”他問。
“看情況。有客人就晚點，沒客人就早點?！蹦谅淙嗔巳囝~角，“今天差不多了，該打烊了。”
她說著，撐著吧臺站起來。也許是起得太猛，也許是酒精的作用，她身體晃了一下，眼前發(fā)黑，整個人向前栽去。
安辰則眼疾手快地起身扶住她。她的手臂很細，隔著襯衫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骨頭的輪廓。身體輕得驚人，像是沒什么重量。
“小心。”他低聲說，手掌托住她的胳膊，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。
墨伊落穩(wěn)住身形，甩了甩頭，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：“抱歉，有點暈?！?br>“你喝了多少？”
“不多，就幾杯山崎酒，陪朋友喝的?！彼f著，試圖抽回手臂，但安辰則沒松手。
“坐下休息會兒?！彼Z氣不容置疑，扶著她坐回高腳椅，“有蜂蜜嗎？沖點蜂蜜水解酒。”
墨伊落本想拒絕，但頭確實暈得厲害，便指了指吧臺下面的柜子：“沒有，我喝草莓汁，在冰箱第二格。”
安辰則繞進吧臺——這是客人禁止進入的區(qū)域，但他此刻顧不了那么多。打開冰箱柜子，找到草莓汁，又取了個干凈的玻璃杯，倒進去，用勺子輕輕攪勻。
他的動作并不熟練，但很仔細。墨伊落坐在那兒看著他，視線有些模糊。男人的背影在吧臺暖黃的燈光下顯得很高大，肩寬腰窄，襯衫的布料隨著動作在肩胛處繃緊，勾勒出結(jié)實的線條。
“給?！彼麑⒉葺f過來，杯壁冰涼。。
墨伊落接過，小口小口地喝。清甜汁水順著喉嚨滑下，胃里舒服了許多，頭暈也緩解了些。
“謝謝。”她輕聲說。
安辰則靠在吧臺邊，看著她喝水的樣子。她的睫毛很長，低頭時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。嘴唇因為沾了水而泛著水光，色澤是自然的粉，像初綻的櫻花瓣。
“你……”他開口，又頓住，似乎不知該說什么。
墨伊落抬起頭，看著他：“先生想說什么？”
安辰則沉默了幾秒，才道：“***的事……抱歉，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?！?br>墨伊落搖搖頭：“沒事。已經(jīng)過去快一年了?！?br>安辰則說，提起你的傷心事，不好意思。
很晚了，買單。
單一麥芽威士忌2500，座位費160，湯力水，35一起，2695，給2600。
安辰則掏出精致的黑色長款錢包，數(shù)了3000，謝謝，不用找了，放在桌子上，還用酒瓶壓著，然后開門，走出了茶夕。
墨伊落看著他，沒再推辭，只說了句“慢走”。
安辰則走到門口，手放在門把上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已經(jīng)開始做打烊的準備——關(guān)掉部分燈，檢查電源，將椅子倒扣在桌上。暖黃的燈光下，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，卻也格外堅韌。
風(fēng)鈴聲響起，門開了又關(guān)。墨伊落停下動作，看著安辰則離去的方向，發(fā)了會兒呆，然后搖搖頭，繼續(xù)手上的工作。
巷口，黑色的賓利慕尚安靜地停在雨中。陳航坐在駕駛座，看見安辰則從巷子里走出來，立刻下車撐開傘迎上去。
“安總?！?br>安辰則沒說話，徑直走到車旁，卻沒上車，而是靠在車門上，從口袋里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煙點燃。
細雨飄灑，打濕了他的頭發(fā)和肩膀，但他渾然不覺，只是靜靜地抽著煙，目光投向巷子深處那盞暖黃的招牌——“茶夕”兩個字在雨夜里朦朦朧朧，像是一團溫暖的、遙不可及的光。
陳航站在一旁，不敢打擾。他跟了安辰則五年，很少見老板這樣——站在雨里發(fā)呆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，眉頭緊鎖，像是在思考什么極其重要又極其困難的事。
第三支煙抽完，安辰則將煙蒂按滅在隨身攜帶的便攜煙灰缸里，終于開口：“去醫(yī)院?！?br>“現(xiàn)在？”陳航看了眼時間，已經(jīng)快凌晨一點了。
“嗯，去看看奶奶?！卑渤絼t拉開車門坐進去，“她夜里睡不安穩(wěn)，我去陪一會兒?！?br>陳航不敢多問，發(fā)動車子，緩緩駛出小巷。
車內(nèi)很安靜，只有雨刮器規(guī)律擺動的聲音。安辰則靠在座椅上，閉著眼，腦海里卻反復(fù)浮現(xiàn)出剛才的畫面——墨伊落微醺時泛紅的臉頰，她說到母親時眼中的淚光，她差點摔倒時單薄的身體，還有那句“茶解清醒者的渴，酒渡微醺人的愁”。
這個女孩，像一團迷霧。她年輕，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滄桑；她柔弱，卻獨自撐起一家酒吧，還照顧著幾個同樣年輕的女孩；她經(jīng)歷過生離死別，卻依然能在深夜為陌生人調(diào)一杯酒，說一句“我都渡”。
安辰則睜開眼，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。霓虹燈在雨中暈開斑斕的光斑，整座城市在雨夜里安靜下來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
他想起了奶奶。那個曾經(jīng)叱咤商場的女強人，如今躺在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病痛奪走了她的力氣，但奪不走她眼里的光。每次他去，奶奶都會拉著他的手說：“辰則，公司的事要緊，不用天天來看我。”
可他知道，奶奶是希望他來的。就像當年父親和母親剛離開國內(nèi)去R國時，他整夜整夜地失眠，思念父母，奶奶就坐在他床邊，一遍遍地摸他的頭，說：“辰則不怕，奶奶在。爸爸媽媽有空會回來看你的”
現(xiàn)在輪到他說“奶奶不怕，我在”了。
車子駛?cè)肟堤┽t(yī)院的地下停車場。安辰則讓陳航在車里等，自己獨自上了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