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鑾殿上，皇帝盯著我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最后一道皺紋被仔細勾勒完成。，緩緩?fù)鲁鲆豢跉狻??！脊锹愿撸劢怯兄Ｄ牾久剂粝碌募毤y，鼻梁挺直，唇薄而色淡。，她用特殊顏料調(diào)出了近乎以假亂真的舊傷色。，指尖輕觸臉頰。，帶著膚蠟特有的柔韌。，她在顴骨、眼窩處做了微妙的塑形，讓整張臉看起來略顯松弛，卻又不失風骨。。，是那種浸淫朝堂二十余年的深沉，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、七分疏離。，讓眼型看起來更狹長，再用特制的藥水讓瞳孔看起來略顯渾濁——一個四十七歲文官首領(lǐng)該有的樣子。。，走到衣柜前?！黄废生Q補子的絳紫色朝服，玉帶，梁冠，笏板，甚至父親常穿的那雙厚底官靴。。
朝服內(nèi)，她在肩部、背部縫了薄薄的棉墊，讓肩膀看起來更寬，背更挺。
腰間束緊，讓整個身形呈現(xiàn)出中年男子的寬厚感。
最后是手。
父親的右手食指有繭，是常年握筆留下的。
她用膚蠟在指尖做出薄繭，又調(diào)了顏料讓手背的膚色暗沉些，顯出些微的斑點。
全部穿戴完畢，沈清辭站在等身的銅鏡前。
鏡中的人，赫然是大啟朝太傅沈敬言。
連她自己都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“小……小姐？”門外傳來林忠顫抖的聲音，“時辰快到了，馬車已經(jīng)備好……”
沈清辭深吸一口氣，調(diào)整呼吸。
父親的嗓音偏低沉，說話時不急不緩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壓低聲音開口：“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。
林忠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，抬頭看見鏡前人影的瞬間，“哐當”一聲，水盆脫手砸在地上。
“老、老爺？！”他失聲叫道。
但下一秒，他就反應(yīng)過來，捂住嘴，眼眶瞬間紅了：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
沈清辭沒時間安撫他。
她走到水盆邊——幸好林忠反應(yīng)快，水只灑了一半——迅速清洗掉手上多余的顏料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妝容的牢固程度。
“從此刻起，我是沈敬言?！彼_口，聲音已完全是中年男子的低沉，“記住，林叔。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我都是沈敬言?！?br>林忠重重跪地，磕了個頭：“老奴……明白！”
卯時三刻，太傅府的馬車駛出府門。
車簾垂下，沈清辭端坐在車內(nèi)，雙手平放在膝上，指尖卻在袖中微微顫抖。
不是怕。
是興奮。
前世在片場，每次給主演做特效妝，看著演員頂著她的作品走入鏡頭，她都有種隱秘的成就感。但那些都是別人演的戲。
今天這場戲，賭上的是一百三十七條人命。
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軋出規(guī)律的聲響。
越靠近皇城，街上的車馬越多。同僚的馬車擦肩而過時，她能聽見外面?zhèn)鱽淼慕徽劼暎?br>“那不是沈太傅的車駕嗎？”
“昨日不是稱病告假了？今日倒來了?！?br>“朔望大朝，他敢不來？梁尚書那邊可等著呢……”
沈清辭閉上眼，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。
她默默回憶著父親的舉止——入宮門的儀態(tài)，過金水橋的步速，在殿外等候時站的位置，甚至與同僚寒暄時的微表情。
每一個細節(jié)，都不能錯。
辰時整，鐘鼓鳴響。
百官列隊，踏入皇城。
沈清辭走下馬車時，四周瞬間安靜了一瞬。
她能感覺到無數(shù)道目光射過來——探究的、審視的、幸災(zāi)樂禍的、還有純粹看熱鬧的。
“沈太傅?！币粋€略顯尖細的聲音響起。
沈清辭抬眼，來人五十上下，面白無須，一身深緋色官袍——吏部尚書梁松。
她記憶里有這張臉——父親的書房里掛著一幅百官圖，她對著圖背了整整三年，朝中三品以上官員的臉，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
“梁尚書。”她微微頷首，聲音平靜無波。
梁松走近兩步，那雙細長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，笑道：“聽聞太傅昨日身體不適，今日看來氣色尚可？”
試探來了。
沈清辭抬眼，用父親那種慣常的、略帶疏離的眼神看了梁松一眼：“勞梁尚書掛心，偶感風寒罷了?！?br>“哦？”梁松笑容更深，“那太傅可要保重身體。這朝堂之上，少了您這位百官之首，可真是……寂寞得很?！?br>這話里的刺，幾乎不加掩飾。
沈清辭沒接話，只淡淡看了他一眼，轉(zhuǎn)身朝著金鑾殿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得穩(wěn)，步幅不大，背挺得筆直——和父親一模一樣。
梁松站在原地，盯著她的背影，眼神陰了陰。
金鑾殿。
沈清辭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方，垂眼看著腳下光可鑒人的金磚。
她能感覺到龍椅上傳來的目光。
那道目光，和其他人都不一樣——不探究，不審視，更像是一種……玩味？
她不敢抬頭。
父親教導(dǎo)過：面圣時，除非陛下問話，否則不可直視天顏，那是大不敬。
但她能感覺到，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，比在其他官員身上要長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太監(jiān)尖細的唱喏聲響徹大殿。
百官齊跪，山呼萬歲。
沈清辭跟著跪拜，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。
起身時，她眼角余光瞥見龍椅上那抹明**身影。
皇帝蕭景淵，四十五歲，**二十余年。
她只在宮宴上遠遠見過幾次，印象里是個面容威嚴、不茍言笑的中年人。
但此刻，她分明感覺到，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。
“眾卿平身?！甭曇魪母咛巶鱽恚练€(wěn)，聽不出情緒。
朝會開始。
戶部匯報春稅收繳，工部奏請修繕京郊河道，兵部提請更換北境軍械……一樁樁，一件件。
沈清辭垂首站著，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。
她花了十五年時間，聽父親在書房里分析朝政，背過所有重要官員的履歷和**，甚至模擬過各種朝堂辯論。
但紙上談兵和親身站在這里，完全是兩回事。
她得記住每個人說的話，分析每句話背后的意圖，預(yù)測接下來的交鋒——
“陛下?！?br>梁松的聲音響起，打斷了戶部尚書的匯報。
沈清辭心頭一緊。
來了。
“臣有本奏?！绷核勺叱鲫犃?，手持玉笏，聲音在大殿里回蕩，“臣**太傅沈敬言——藐視皇權(quán)，欺君罔上！”
大殿瞬間安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齊刷刷射向沈清辭。
她感覺到后背瞬間冒出冷汗，但臉上紋絲不動，依舊垂著眼，仿佛梁松**的不是她。
龍椅上，皇帝的聲音淡淡響起：“哦？梁愛卿何出此言？”
“回陛下！”梁松聲音陡然拔高，“昨日朔望大朝，太傅稱病告假，可據(jù)臣所知，太傅昨日午后還在府中接見門生，談笑風生，何來‘病重’之說？此為一欺！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如刀般剮向沈清辭：“而今日，太傅卻又‘病愈’上朝。臣斗膽問一句——太傅這病，來得蹊蹺，去得也蹊蹺，莫非是看心情而定？”
這話毒的很。
直接扣上了“欺君”的**。
沈清辭能感覺到，四周的目光越來越銳利。
她緩緩抬眼，看向梁松。
用的是父親看人時那種眼神——平靜，深沉，帶著三分不解七分無奈，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梁尚書?！彼_口，聲音不高，但足夠讓大殿里每個人都聽見，“老夫昨日確實身體不適，午后略有好轉(zhuǎn)，便見了幾位門生交代課業(yè)。怎么，尚書連老夫府上見了什么人、說了什么話，都要一一過問？”
梁松一噎。
沈清辭不給他反駁的機會，繼續(xù)道：“至于今日上朝——朔望大朝，乃臣子本分。老夫縱然身體未愈，也不敢誤了國事，倒是梁尚書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依舊平靜：“老夫告假一次，尚書便如此關(guān)切。莫非是盼著老夫真的一病不起，好讓尚書……早日坐上這首輔之位？”
“你——”梁松臉色驟變。
“夠了?！?br>龍椅上的聲音傳來，不重，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寂靜。
皇帝蕭景淵緩緩抬眼，目光在梁松和沈清辭之間掃過，最后落在沈清辭臉上。
沈清辭垂首。
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，像實質(zhì)一樣落在她頭頂。
良久，皇帝才開口：“太傅抱病上朝，忠君體國，朕心甚慰。梁愛卿關(guān)心同僚，其心可嘉，但言辭過激了?！?br>輕飄飄一句話，把梁松的**擋了回去。
梁松臉色鐵青，卻不敢再言，只能躬身道：“臣……失言?！?br>“退下吧?！被实蹟[擺手，目光轉(zhuǎn)向工部尚書，“方才說到京郊河道修繕，繼續(xù)?！?br>風波暫歇。
但沈清辭的后背，已經(jīng)全濕了。
她能感覺到，那道來自龍椅的目光，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。
那目光里，有審視，有探究，還有一絲……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一個時辰后，朝會散。
百官魚貫而出。
沈清辭走在最前面，步速平穩(wěn)，面色如常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藏在袖中的手，指尖已經(jīng)掐進了掌心。
“沈太傅?！?br>梁松從后面追上來，與她并肩而行，聲音壓低，帶著笑：“今日太傅的氣色，倒是比昨日好多了?！?br>沈清辭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頭看他。
用父親那種微微蹙眉、略帶不耐的表情。
“梁尚書?！彼従彽?，“你若真關(guān)心老夫身體，不如送幾副補藥到府上。整日在朝堂上搬弄口舌，于你吏部尚書的身份，怕是不太體面?！?br>梁松笑容一僵。
沈清辭不再看他，轉(zhuǎn)身朝宮門外走去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怨毒的目光，如芒在背。
直到登上馬車，放下車簾，沈清辭才終于松懈下來，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座位上。
后背的中衣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冰涼地貼在皮膚上。
她抬起手，看著微微發(fā)顫的指尖。
過關(guān)了。
第一關(guān)，過了。
但下一秒，她腦海中閃過朝堂上那道來自龍椅的目光。
玩味的，探究的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目光。
皇帝……是不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？
這個念頭竄出來，瞬間讓她渾身發(fā)冷。
“回府?！彼龁÷暦愿儡嚪?。
馬車駛動。
沈清辭靠在車壁上，閉上眼。
腦海中反復(fù)回放著朝堂上的一幕幕——梁松的刁難，皇帝的打斷，還有最后那道目光……
不對。
皇帝如果真的看穿了，為什么不拆穿？
為什么要幫她擋下梁松的**？
是另有圖謀，還是……
她猛地睜開眼。
父親留下的那封信，又浮現(xiàn)在眼前。
"奉密旨離京……"
密旨。
誰的密旨？
只能是皇帝的密旨。
所以父親突然失蹤，是皇帝派他出去辦事。
而皇帝今天在朝堂上的態(tài)度……
沈清辭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棋局里。
而她，只是一枚剛剛被擺上棋盤的棋子。
一枚……皇帝可能早就知道是偽裝的棋子。
馬車在太傅府門前停下。
沈清辭掀開車簾，下車，走進府門。
每一步都走得穩(wěn)，依舊是太傅沈敬言的儀態(tài)。
直到書房門關(guān)上，落鎖。
她才終于卸下所有偽裝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。
妝容還完好，朝服還穿在身上。
但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她不能再是沈清辭了。
至少在外人眼里，不能是。
“小姐……”林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小心翼翼。
沈清辭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。
“準備熱水?！彼_口，聲音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平靜，“還有，讓蘇文一個時辰后來見我。”
她需要知道，今天朝堂上發(fā)生的一切，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樣子。
更需要知道，接下來，還會有什么在等著她。
而龍椅上的那位皇帝……
究竟在盤算著什么？
沈清辭走到銅鏡前，看著鏡中那張屬于父親的臉。
這張臉，她還得戴很久。
直到父親回來。
或者……
直到她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