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穿越，父子的科舉之路
文章憎命達(dá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，除了吃飯上廁所，幾乎沒出過門。他把那兩道八股文題目翻來覆去地琢磨，寫了十幾稿，每一稿都推翻重來，寫到后來滿桌子都是揉成團(tuán)的紙，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，聽著兒子屋里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忍不住小聲問小翠：“然兒這是在做什么？拆房子呢？”，偷偷往里瞄了一眼，捂著嘴說：“少爺在寫文章呢，寫一張扔一張，跟扔飛鏢似的?！?，繼續(xù)練字。他不懂八股文，但看兒子這架勢，應(yīng)該是在干正事。，葉然終于把兩篇文章都定了稿。他把稿子工工整整地謄寫在干凈的紙上，從頭到尾讀了三遍，確認(rèn)沒有錯別字和語句不通的地方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吹滅油燈，倒頭就睡。，連夢都沒做。，葉然揣著兩篇文章，去了縣學(xué)。，看到葉然進(jìn)來，放下筷子，接過文章，沒有急著看，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這兩天沒睡好？睡得還好。”葉然說。其實他這兩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六個時辰，但這話不能跟**昌說。一個連睡覺都安排不好的人，怎么讓老師相信他有能力應(yīng)對科舉的殘酷競爭？，展開文章，開始看。，比上次慢得多。第一篇文章他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，中間停頓了三次，每次停頓都皺著眉頭想一會兒，然后又繼續(xù)往下看。第二篇文章他看得更快一些，但眉頭皺得更緊，看完之后把紙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，表面平靜，手心全是汗。：“第一篇文章，我給六十五分。”。六十五分，剛好過了及格線，但離“七十分以上”還差五分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，**昌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你先別急，聽我說完?！?*昌拿起第一篇文章，指著開頭的一段，“你的破題寫的是‘智者明理，故不惑；仁者循理，故不憂；勇者循理而進(jìn)，故不懼’。這個破題，中規(guī)中矩，不算出彩，但也沒有大錯。問題出在后面的起股和中股?！?br>他翻到中間頁，用手指在幾行字上劃了劃：“你看這里，你說‘智者之所以不惑，以其明于理也；仁者之所以不憂，以其順于理也；勇者之所以不懼，以其安于理也’。這個‘安于理’的‘安’字用得好，但你后面沒有把這個‘安’字展開，而是又繞回了‘順’和‘明’，導(dǎo)致中股和起股的意思重復(fù)了。八股文最忌諱的就是重復(fù)，考官一看就知道你在湊字?jǐn)?shù)?！?br>葉然仔細(xì)看了看，發(fā)現(xiàn)**昌說得對。他寫到后面確實有些詞窮，就把前面的意思換了個說法又寫了一遍。這在現(xiàn)**作里叫“強調(diào)重點”，但在八股文里，這叫“重復(fù)贅余”，是要扣分的。
“第二篇文章，”**昌拿起第二篇，“我給七十五分?！?br>葉然一愣。七十五分，那不是超了？
“這篇比第一篇好很多?！?*昌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外，“‘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’這個題目，難在要把‘切磋’和‘琢磨’這兩個比喻講透，又不能只停留在比喻層面，要上升到君子修身的道理。你這篇文章的破題是‘君子之修于身也，猶工之治于器也’，直接點出了‘修身’和‘治器’的類比關(guān)系，這個破題就比第一篇高明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而且你這篇文章的結(jié)構(gòu)很清晰，起股講‘切磋’，中股講‘琢磨’，后股把兩者結(jié)合起來講‘精益求精’，束股收束到‘成德’二字上。層層遞進(jìn)，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，不拖泥帶水。如果考場上能寫出這樣的文章，中個秀才不成問題。”
葉然心里松了口氣，但面上不動聲色：“那第一篇……”
“第一篇的問題，不是水平不夠，是你太在意‘出新’了?！?*昌直視著他的眼睛，“你明明知道‘智者不惑’的標(biāo)準(zhǔn)解釋是什么，但你總想在標(biāo)準(zhǔn)解釋之外加一點自己的東西。這一點自己的東西，就是你最大的敵人。我跟你說過，考場上不需要你的‘新’，只需要朱子的‘舊’。你什么時候把這個心魔放下，你的八股文就能上一個臺階。”
葉然沉默了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學(xué)生受教了?！?br>**昌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葉然一怔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立刻整了整衣冠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：“弟子葉然，拜見先生?！?br>**昌沒有攔他，端端正正地坐著受了他這一禮，等他磕完頭站起來，才從桌上拿起一個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紅封，遞了過去：“這是束脩。你之前送的那二十斤五味子，我收下了，就當(dāng)是今年的束脩。明年你要是還想跟我學(xué)，得再送二十斤?！?br>葉然接過紅封，打開一看，里面不是銀子，而是一張紙，上面寫著四個字——“戒驕戒躁”。
他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**昌的用意。這位先生不是在收他的錢，而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。二十斤五味子不值多少錢，但這個“戒驕戒躁”的告誡，值千金。
“多謝先生?！比~然把紅封收好，鄭重其事地又行了一個禮。
**昌擺了擺手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，遞給葉然：“這是我這些年整理的八股文講義，你拿回去好好看。每三天來一次，我會給你布置題目，你回去寫，寫好了我?guī)н^來批改。另外，你爹那個字，你讓他繼續(xù)練，不要停。他那個底子，練上一年半載，至少能在卷面上不丟分?！?br>葉然接過講義，厚厚一冊，用工整的小楷寫成，每一頁都有批注和修改，密密麻麻的，一看就是花了大量心血。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，嘴上***都沒說，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從縣學(xué)出來，葉然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在縣城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他先去回春堂找孫掌柜，問了一下藥材商的消息。孫掌柜說他已經(jīng)給府城的幾個老主顧寫了信，大概半個月后會有回音。他又去了一趟西街的騾馬市，看了看驢和**行情——如果五味子生意做大了，他需要一頭能馱貨的牲口，不能總靠那頭快要老死的瘦驢。
騾馬市的老板姓馬，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子，滿臉橫肉，一看就是不好打交道的主。葉然問了幾種牲口的價格，心里有了數(shù)，沒有急著買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路過劉德茂的賭坊時，他放慢了腳步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劉德茂不在柜臺后面，柜臺前站著幾個混混模樣的人，正在跟伙計說著什么，表情不太對勁。
葉然沒有多停留，加快腳步離開了。
回到村里，葉廣德還在院子里練字。葉然走過去看了看，發(fā)現(xiàn)**的字又進(jìn)步了一些，雖然筆畫還不太穩(wěn)，但至少能看出是在認(rèn)真練了。
“爹，我今天拜了周教諭為師。”葉然在石凳上坐下，隨口說了一句。
葉廣德手里的筆一頓，猛地抬起頭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什么？周教諭收你當(dāng)?shù)茏恿?？?br>“嗯?！?br>葉廣德愣了好一會兒，忽然把手里的筆一扔，站起來在院子里來回踱步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周教諭收我兒子當(dāng)?shù)茏恿恕芙讨I……那可是舉人老爺啊……我兒子拜了舉人老爺為師……”
他轉(zhuǎn)了好幾圈，忽然停下來，看著葉然，眼眶又紅了：“然兒，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考上秀才?，F(xiàn)在你拜了周教諭為師，好好學(xué)，替爹爭口氣。”
葉然看著**那副又激動又心酸的樣子，心里五味雜陳。他想說“爹你也可以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有些事，說一百遍不如做一遍。等**把字練好了，八股文有了起色，自然會看到希望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葉然的生活進(jìn)入了固定的節(jié)奏。
早晨起來，先到后山查看五味子的長勢。那二十來株幸存的枝條已經(jīng)活了，嫩綠的新芽從節(jié)間鉆出來，在晨風(fēng)中微微搖晃。他蹲下來仔細(xì)檢查了每一株，確認(rèn)沒有病蟲害，才放心地下山。
上午在家看書，主要是**昌給的講義和那幾本八股文范文集。他一邊看一邊做筆記，把每一篇范文的結(jié)構(gòu)、用典、說理方式都拆解出來，分類整理。他的《朱子八股應(yīng)試速查手冊》也在不斷完善，從最初的十幾頁擴(kuò)充到了三十多頁，涵蓋了四書中大部分重要概念的朱子解釋。
下午去后山干活。他雇了趙大牛和另一個長工，把剩下的九百多株五味子枝條全部扦插下去。這次他吸取了教訓(xùn)，在種植區(qū)周圍挖了一道淺淺的排水溝，又用荊棘和樹枝圍了一圈簡易的籬笆。不是為了防人——真要有人想搞破壞，這點籬笆根本擋不住——而是為了表明“這里是有人管的”，讓那些想順手牽羊的人有所顧忌。
每隔三天，他去一次縣學(xué)，**昌給他布置新的八股文題目。第一次布置了兩道，他寫了兩天，交上去得了六十八分和七十二分。第二次布置了三道，他寫了三天，交上去得了七十一分、七十四分和六十九分。第三次布置了兩道，他寫了三天——因為他花了一天時間反復(fù)修改其中一道題，交上去之后，**昌給了七十八分。
“進(jìn)步很快。”**昌在批改完**次的作業(yè)后，難得地夸了一句，“你現(xiàn)在的問題已經(jīng)不是會不會寫了，而是穩(wěn)不穩(wěn)。有時候能寫出七十八分的文章，有時候只能寫出六十八分的文章，這說明你的水平不穩(wěn)定?？紙錾弦黄恼露ㄉ?，你不能賭那一次發(fā)揮得好不好，你要做到不管什么狀態(tài)都能寫出七十分以上的文章?！?br>葉然點了點頭，把**昌的批注仔細(xì)看了一遍，記在心里。
晚上，葉然雷打不動地看書到亥時，然后吹燈睡覺。周婉寧每天都會在他離開縣學(xué)前送上一份吃的，有時候是桂花糕，有時候是蓮子羹，有時候是幾個熱騰騰的包子。葉然每次都道謝，然后提著食盒回家，跟葉廣德和小翠分著吃。
小翠每次吃到桂花糕，都會瞇著眼睛說：“少爺，周家小姐的手藝真好，你要是娶了她，咱們家天天都有桂花糕吃了?！?br>葉廣德在旁邊聽了，假裝沒聽見，埋頭吃飯。但他嘴角的那絲笑意，怎么都藏不住。
葉然也不接話，只是笑笑，低頭繼續(xù)吃。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，平淡得像后山那條小溪里的水，不起波瀾，但一直在流。
轉(zhuǎn)眼到了四月，五味子的枝條全部成活了，嫩綠的葉子鋪滿了山坡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像一片綠色的毯子。趙大牛每天都會去后山轉(zhuǎn)一圈，除草、澆水、施肥，把每一株五味子都伺候得妥妥帖帖。
“葉小哥，你這五味子長得可真快。”趙大牛蹲在地頭，看著那些半人高的藤蔓，嘖嘖稱奇，“我種了一輩子莊稼，從來沒見過什么東西長這么快的?！?br>葉然蹲下來，掐掉了幾根多余的側(cè)枝，隨口說：“五味子本來就是藤本植物，生長速度快。三年后你再看，這整片山坡都會被藤蔓蓋住，到時候你站在下面都看不到天?！?br>趙大牛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，倒吸一口涼氣，又嘿嘿笑了：“那敢情好，到時候我?guī)е覂鹤觼聿晒樱惶鞉陚€幾十文，比他跟著泥瓦匠搬磚強多了?！?br>葉然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目光越過山坡，看向遠(yuǎn)處的縣城方向。
半個月過去了，孫掌柜那邊還沒有消息。他有些著急，但沒有催。做生意跟寫八股文一樣，急不得，越急越容易出錯。
就在他準(zhǔn)備下山的時候，山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小翠的聲音從山坡下面?zhèn)魃蟻恚骸吧贍?！少爺！城里來人了！回春堂的孫掌柜派伙計來了，說有急事找你！”
葉然心里一緊，快步下山。
來的是回春堂的一個小伙計，姓錢，大家都叫他小錢。小錢跑得滿頭大汗，見到葉然就連連拱手：“葉小哥，掌柜的讓我來告訴你，府城那邊來信了！有個大藥材商對咱們的五味子很感興趣，說要親自來臨陽縣看貨！掌柜的讓你明天上午務(wù)必去一趟回春堂，商量接待的事！”
葉然心里一喜，面上卻不顯，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了，替我謝謝孫掌柜，明天一早就到?！?br>小錢走了之后，葉廣德湊過來問：“然兒，什么大藥材商？”
“還不清楚?！比~然說，“但能勞動孫掌柜專門派人來通知，應(yīng)該不是小角色?！?br>葉廣德搓了搓手，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：“那咱們要不要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？買點好茶葉？把院子收拾收拾？”
“不用?！比~然搖了搖頭，“八字還沒一撇呢，等人家真來了再說?！?br>他嘴上這么說，但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，腦子里一直在想這個藥材商的事。孫掌柜在信里是怎么介紹他的？對方為什么會對一個偏遠(yuǎn)小縣的五味子感興趣？是單純想做生意，還是另有所圖？
想了半天，沒有答案。葉然索性不想了，閉上眼睛，開始默背八股文。
背著背著，忽然聽到院子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，坐起來，豎起耳朵聽。
聲音是從后院傳來的，像是有人在翻動什么東西。葉然輕手輕腳地下了床，摸到門邊，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月光下，一個人影正蹲在院子里，在葉廣德晾曬五味子的竹篩前翻來翻去。
葉然沒有喊，也沒有點燈。他悄悄地打開門，躡手躡腳地走到那個人身后，借著月光看清了那張臉。
是劉大壯。
葉然站在他身后，不緊不慢地說：“劉叔，大半夜的不睡覺，來我家翻什么呢？”
劉大壯嚇得一**坐在地上，手里的五味子撒了一地。他回過頭，看到葉然站在月光下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：“我、我就是來看看……看看你們家的五味子曬得怎么樣了……”
“大半夜的來看？”葉然蹲下來，平視著劉大壯的眼睛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，“劉叔，上次的事我不追究，是給你叔面子。但你不能把我當(dāng)傻子。說吧，這次又是誰讓你來的？”
劉大壯臉色煞白，嘴唇抖了半天，終于擠出一句話：“是我叔……他說讓我來看看你們家有沒有跟別人做生意……他說你要是敢把五味子賣給別人，他就……”
“他就什么？”
劉大壯不敢說了。
葉然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聲音恢復(fù)了平靜：“你回去告訴你叔，我葉然做生意，講究的是誠信二字。跟他說好的五五分，市場價上浮一成，我不會反悔。但他要是再這樣偷偷摸摸地搞小動作，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瘆人：“對了，你再告訴你叔一聲，明天府城要來一個大藥材商，專門來看我的五味子。他要是感興趣，可以一起來談?wù)?。但要是不感興趣，就別再派人來了?！?br>劉大壯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葉然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本來不想這么早跟劉德茂攤牌。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劉德茂已經(jīng)沉不住氣了。與其被動挨打，不如主動出擊。明天藥材商來的事，劉德茂遲早會知道，不如現(xiàn)在就讓他知道，看看他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如果劉德茂識相，老老實實按合同辦事，那葉然不介意繼續(xù)跟他合作。但如果劉德茂不識相，非要搞事情——那葉然也不介意讓他知道，一個從二十一世紀(jì)穿越過來的社畜，在“搞人”這件事上，有著這個時代的人難以想象的手段。
他轉(zhuǎn)身回屋，重新躺回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這次他沒有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葉然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——是葉廣德那件灰布長衫改小的，雖然舊了點，但洗得干干凈凈，穿在身上倒也精神。他把頭發(fā)重新束好，對著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照了照，覺得還算過得去，便揣上幾顆上等的五味子樣品，出了門。
到縣城的時候，孫掌柜已經(jīng)在回春堂門口等著了。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體面的衣服，藏藍(lán)色的綢緞袍子，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，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十歲。
“葉小哥，你可算來了！”孫掌柜拉著他的手往里走，邊走邊說，“我跟你說，這個藥材商可不簡單，是府城‘濟(jì)仁堂’的東家，姓林，叫林遠(yuǎn)山。濟(jì)仁堂你知道吧？青州府最大的藥鋪，在全省都有分號。林東家手里有十幾家鋪子，每年的藥材吞吐量上萬斤！”
葉然心里一震。上萬斤的吞吐量，那可不是小數(shù)目。如果能跟濟(jì)仁堂搭上線，他的五味子就不愁銷路了。
“林東家什么時候到？”葉然問。
“信上說今天下午到?！睂O掌柜壓低聲音，“葉小哥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，這個林東家生意做得大，眼光也高。他肯親自來臨陽縣，說明他對你的五味子很感興趣。但你得做好準(zhǔn)備，他可能會壓價，也可能會提出一些苛刻的條件。你到時候別急著答應(yīng)，先聽聽他怎么說。”
葉然點了點頭：“多謝孫掌柜提醒。”
兩人又商量了一些接待的細(xì)節(jié)，孫掌柜說中午在縣城最好的酒樓“醉仙樓”訂了一桌席面，請林東家吃飯。葉然說他出錢，孫掌柜連連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這頓算我的。你那個抽成的事，以后再說?！?br>葉然沒有推辭，但心里記下了這份人情。
中午，葉然在醉仙樓等著。孫掌柜去城門口接人，留他一個人在包間里坐著。他喝了三杯茶，看了半本八股文講義，終于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喧嘩聲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酒樓門口，車簾掀開，先下來一個穿著青色直裰的中年人，面容清瘦，三縷長須，氣質(zhì)儒雅，一看就是讀書人出身。緊接著又下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，穿著寶藍(lán)色的錦袍，腰間掛著一塊玉佩，面容俊朗，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傲氣。
孫掌柜跟在兩人身后，笑得滿臉褶子。
葉然下了樓，迎上前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：“晚生葉然，見過林東家?！?br>那個穿青色直裰的中年人——林遠(yuǎn)山—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：“你就是那個種五味子的葉然？”
“正是晚生。”
林遠(yuǎn)山看了看孫掌柜，又看了看葉然，笑了：“我還以為種五味子的是個老藥農(nóng)，沒想到是個少年郎。有意思，有意思。”
他身后的那個年輕人卻沒有笑，目光在葉然身上掃了一圈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，淡淡地說：“爹，你大老遠(yuǎn)從府城跑來，就為了見這么一個毛頭小子？”
林遠(yuǎn)山回頭看了兒子一眼，語氣不輕不重：“遠(yuǎn)志，不得無禮。”
葉然沒有在意，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：“林東家，林公子，樓上請?！?br>四個人上了樓，進(jìn)了包間。葉然親自倒茶，先把茶遞給林遠(yuǎn)山，再遞給林遠(yuǎn)志，最后才給孫掌柜和自己倒上。
林遠(yuǎn)山端起茶杯聞了聞，點了點頭：“好茶。臨陽縣雖然偏遠(yuǎn)，但茶不錯?！?br>“這是后山野生的茶，晚生自己采的，自己炒的?！比~然說，“產(chǎn)量不大，但品質(zhì)還行。林東家要是喜歡，晚生讓人送一些到府城去?！?br>林遠(yuǎn)山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倒是會做生意。還沒談五味子呢，先推銷起茶葉來了?！?br>葉然也笑了：“好東西不怕推銷，林東家嘗過了就知道。”
林遠(yuǎn)志在旁邊冷哼一聲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沒有說什么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話題終于轉(zhuǎn)到了五味子上。
葉然從懷里掏出那幾顆樣品，放在桌上。林遠(yuǎn)山拿起一顆仔細(xì)看了看，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眉頭微微皺起。他把五味子遞給林遠(yuǎn)志：“你看看這個?！?br>林遠(yuǎn)志接過去看了看，臉上的表情變了。他原本是漫不經(jīng)心的，但看到這顆五味子的品相之后，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“這個品相，我在府城都沒見過?！绷诌h(yuǎn)志終于開口了，語氣里的傲氣少了幾分，“飽滿，有光澤，香氣足，是一等一的好貨?！?br>林遠(yuǎn)山點了點頭，看向葉然：“葉小哥，這樣的貨，你有多少？”
“今年有九十八斤?！比~然說，“明年會多一些，但真正的大頭在后年。后年進(jìn)入盛果期，年產(chǎn)至少六百斤?！?br>“六百斤？”林遠(yuǎn)山沉吟了一下，“你能保證每一批貨都是這個品相嗎？”
“能。”葉然斬釘截鐵地說，“晚生有獨特的炮制方法，能保證五味子的品相和藥效。這個方法只有晚生知道，別人模仿不了。”
林遠(yuǎn)山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我信你。六百斤，我全要了。價格方面，你開個價?！?br>葉然心里飛速盤算了一下。五味子現(xiàn)在的市場價是一斤一百文左右，府城的**價可能會高一些，但也不會超過一百二十文。他想了想，報了一個數(shù)字：“一百五十文一斤?！?br>林遠(yuǎn)志的臉色一下子變了：“一百五十文？你怎么不去搶？”
葉然不慌不忙地說：“林公子，一百五十文一斤，看似比市場價高了三成，但您想想，我這個品相的五味子，您拿到省城去賣，能賣多少錢？至少兩百文一斤吧？中間的差價，您賺五十文，我只拿一百五十文，這筆買賣誰賺得多？”
林遠(yuǎn)志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反駁不了。因為葉然說的是事實——這個品相的五味子，拿到省城去賣，兩百文一斤絕對有人搶著要。
林遠(yuǎn)山看了兒子一眼，又看了看葉然，忽然笑了：“一百五十文，成交。但我有個條件——以后你的五味子，只能賣給我濟(jì)仁堂一家，不能賣給別的藥材商?！?br>葉然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“可以?！彼f，“但我也有一個條件——濟(jì)仁堂每年必須按約定價格**我的五味子，不能因為市場行情不好就壓價或者拒收。”
林遠(yuǎn)山伸出手：“一言為定?！?br>葉然握住了他的手，感受到那只手掌的粗糙和老繭——這是長期勞作的手，不是一個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富商該有的手。他心里微微一動，對林遠(yuǎn)山的身份多了幾分猜測。
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，一筆關(guān)乎葉家未來的大生意，就這樣敲定了。
從醉仙樓出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下午申時了。林遠(yuǎn)山帶著林遠(yuǎn)志回了客棧，說明天一早去看五味子種植地，然后就回府城。葉然送走他們，站在酒樓門口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孫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著說：“葉小哥，恭喜恭喜！一百五十文一斤，六百斤就是九十兩銀子！你這一年就發(fā)了！”
葉然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九十兩銀子，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數(shù)字，但在他眼里，只是起步。他要的不只是錢，還有地位、權(quán)力、話語權(quán)。這些東西，不是九十兩銀子能買到的。
他沿著縣城正街往回走，走到劉德茂的賭坊門口時，看到劉德茂站在門口，臉色鐵青，眼神陰鷙地盯著他。
葉然停下腳步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什么都沒說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劉德茂在他身后喊了一聲：“葉然，你夠狠！”
葉然頭也沒回，只是擺了擺手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縣城。
夕陽西下，把整個臨陽縣染成了一片金黃。葉然走在回村的路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一條筆直的路，通向遠(yuǎn)方。
他忽然想起了**昌寫的那四個字——戒驕戒躁。
今天跟林遠(yuǎn)山談生意的時候，他做得不錯，沒有**，沒有露怯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。如果沒有孫掌柜的牽線搭橋，沒有**昌這段時間的教誨，沒有葉廣德在后山的辛苦勞作，他一個人什么都不是。
葉然深吸一口氣，加快了腳步。
家里，葉廣德還在等他吃飯。小翠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把粥煮好了，咸菜也切好了，就等他回去開飯了。灶臺上的粥也許已經(jīng)涼了，但沒關(guān)系，熱一熱就能喝。
這個破敗的家，正在一點一點地好起來。
葉然想到這里，嘴角不自覺地?fù)P了起來。
“你先別急，聽我說完?！?*昌拿起第一篇文章，指著開頭的一段，“你的破題寫的是‘智者明理，故不惑；仁者循理，故不憂；勇者循理而進(jìn)，故不懼’。這個破題，中規(guī)中矩，不算出彩，但也沒有大錯。問題出在后面的起股和中股?！?br>他翻到中間頁，用手指在幾行字上劃了劃：“你看這里，你說‘智者之所以不惑，以其明于理也；仁者之所以不憂，以其順于理也；勇者之所以不懼，以其安于理也’。這個‘安于理’的‘安’字用得好，但你后面沒有把這個‘安’字展開，而是又繞回了‘順’和‘明’，導(dǎo)致中股和起股的意思重復(fù)了。八股文最忌諱的就是重復(fù)，考官一看就知道你在湊字?jǐn)?shù)?！?br>葉然仔細(xì)看了看，發(fā)現(xiàn)**昌說得對。他寫到后面確實有些詞窮，就把前面的意思換了個說法又寫了一遍。這在現(xiàn)**作里叫“強調(diào)重點”，但在八股文里，這叫“重復(fù)贅余”，是要扣分的。
“第二篇文章，”**昌拿起第二篇，“我給七十五分?！?br>葉然一愣。七十五分，那不是超了？
“這篇比第一篇好很多?！?*昌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外，“‘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’這個題目，難在要把‘切磋’和‘琢磨’這兩個比喻講透，又不能只停留在比喻層面，要上升到君子修身的道理。你這篇文章的破題是‘君子之修于身也，猶工之治于器也’，直接點出了‘修身’和‘治器’的類比關(guān)系，這個破題就比第一篇高明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而且你這篇文章的結(jié)構(gòu)很清晰，起股講‘切磋’，中股講‘琢磨’，后股把兩者結(jié)合起來講‘精益求精’，束股收束到‘成德’二字上。層層遞進(jìn)，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，不拖泥帶水。如果考場上能寫出這樣的文章，中個秀才不成問題。”
葉然心里松了口氣，但面上不動聲色：“那第一篇……”
“第一篇的問題，不是水平不夠，是你太在意‘出新’了?！?*昌直視著他的眼睛，“你明明知道‘智者不惑’的標(biāo)準(zhǔn)解釋是什么，但你總想在標(biāo)準(zhǔn)解釋之外加一點自己的東西。這一點自己的東西，就是你最大的敵人。我跟你說過，考場上不需要你的‘新’，只需要朱子的‘舊’。你什么時候把這個心魔放下，你的八股文就能上一個臺階。”
葉然沉默了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學(xué)生受教了?！?br>**昌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葉然一怔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立刻整了整衣冠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：“弟子葉然，拜見先生?！?br>**昌沒有攔他，端端正正地坐著受了他這一禮，等他磕完頭站起來，才從桌上拿起一個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紅封，遞了過去：“這是束脩。你之前送的那二十斤五味子，我收下了，就當(dāng)是今年的束脩。明年你要是還想跟我學(xué)，得再送二十斤?！?br>葉然接過紅封，打開一看，里面不是銀子，而是一張紙，上面寫著四個字——“戒驕戒躁”。
他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**昌的用意。這位先生不是在收他的錢，而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。二十斤五味子不值多少錢，但這個“戒驕戒躁”的告誡，值千金。
“多謝先生?！比~然把紅封收好，鄭重其事地又行了一個禮。
**昌擺了擺手，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，遞給葉然：“這是我這些年整理的八股文講義，你拿回去好好看。每三天來一次，我會給你布置題目，你回去寫，寫好了我?guī)н^來批改。另外，你爹那個字，你讓他繼續(xù)練，不要停。他那個底子，練上一年半載，至少能在卷面上不丟分?！?br>葉然接過講義，厚厚一冊，用工整的小楷寫成，每一頁都有批注和修改，密密麻麻的，一看就是花了大量心血。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，嘴上***都沒說，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從縣學(xué)出來，葉然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在縣城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他先去回春堂找孫掌柜，問了一下藥材商的消息。孫掌柜說他已經(jīng)給府城的幾個老主顧寫了信，大概半個月后會有回音。他又去了一趟西街的騾馬市，看了看驢和**行情——如果五味子生意做大了，他需要一頭能馱貨的牲口，不能總靠那頭快要老死的瘦驢。
騾馬市的老板姓馬，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子，滿臉橫肉，一看就是不好打交道的主。葉然問了幾種牲口的價格，心里有了數(shù)，沒有急著買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路過劉德茂的賭坊時，他放慢了腳步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劉德茂不在柜臺后面，柜臺前站著幾個混混模樣的人，正在跟伙計說著什么，表情不太對勁。
葉然沒有多停留，加快腳步離開了。
回到村里，葉廣德還在院子里練字。葉然走過去看了看，發(fā)現(xiàn)**的字又進(jìn)步了一些，雖然筆畫還不太穩(wěn)，但至少能看出是在認(rèn)真練了。
“爹，我今天拜了周教諭為師。”葉然在石凳上坐下，隨口說了一句。
葉廣德手里的筆一頓，猛地抬起頭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什么？周教諭收你當(dāng)?shù)茏恿?？?br>“嗯?！?br>葉廣德愣了好一會兒，忽然把手里的筆一扔，站起來在院子里來回踱步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周教諭收我兒子當(dāng)?shù)茏恿恕芙讨I……那可是舉人老爺啊……我兒子拜了舉人老爺為師……”
他轉(zhuǎn)了好幾圈，忽然停下來，看著葉然，眼眶又紅了：“然兒，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考上秀才?，F(xiàn)在你拜了周教諭為師，好好學(xué)，替爹爭口氣。”
葉然看著**那副又激動又心酸的樣子，心里五味雜陳。他想說“爹你也可以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有些事，說一百遍不如做一遍。等**把字練好了，八股文有了起色，自然會看到希望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葉然的生活進(jìn)入了固定的節(jié)奏。
早晨起來，先到后山查看五味子的長勢。那二十來株幸存的枝條已經(jīng)活了，嫩綠的新芽從節(jié)間鉆出來，在晨風(fēng)中微微搖晃。他蹲下來仔細(xì)檢查了每一株，確認(rèn)沒有病蟲害，才放心地下山。
上午在家看書，主要是**昌給的講義和那幾本八股文范文集。他一邊看一邊做筆記，把每一篇范文的結(jié)構(gòu)、用典、說理方式都拆解出來，分類整理。他的《朱子八股應(yīng)試速查手冊》也在不斷完善，從最初的十幾頁擴(kuò)充到了三十多頁，涵蓋了四書中大部分重要概念的朱子解釋。
下午去后山干活。他雇了趙大牛和另一個長工，把剩下的九百多株五味子枝條全部扦插下去。這次他吸取了教訓(xùn)，在種植區(qū)周圍挖了一道淺淺的排水溝，又用荊棘和樹枝圍了一圈簡易的籬笆。不是為了防人——真要有人想搞破壞，這點籬笆根本擋不住——而是為了表明“這里是有人管的”，讓那些想順手牽羊的人有所顧忌。
每隔三天，他去一次縣學(xué)，**昌給他布置新的八股文題目。第一次布置了兩道，他寫了兩天，交上去得了六十八分和七十二分。第二次布置了三道，他寫了三天，交上去得了七十一分、七十四分和六十九分。第三次布置了兩道，他寫了三天——因為他花了一天時間反復(fù)修改其中一道題，交上去之后，**昌給了七十八分。
“進(jìn)步很快。”**昌在批改完**次的作業(yè)后，難得地夸了一句，“你現(xiàn)在的問題已經(jīng)不是會不會寫了，而是穩(wěn)不穩(wěn)。有時候能寫出七十八分的文章，有時候只能寫出六十八分的文章，這說明你的水平不穩(wěn)定?？紙錾弦黄恼露ㄉ?，你不能賭那一次發(fā)揮得好不好，你要做到不管什么狀態(tài)都能寫出七十分以上的文章?！?br>葉然點了點頭，把**昌的批注仔細(xì)看了一遍，記在心里。
晚上，葉然雷打不動地看書到亥時，然后吹燈睡覺。周婉寧每天都會在他離開縣學(xué)前送上一份吃的，有時候是桂花糕，有時候是蓮子羹，有時候是幾個熱騰騰的包子。葉然每次都道謝，然后提著食盒回家，跟葉廣德和小翠分著吃。
小翠每次吃到桂花糕，都會瞇著眼睛說：“少爺，周家小姐的手藝真好，你要是娶了她，咱們家天天都有桂花糕吃了?！?br>葉廣德在旁邊聽了，假裝沒聽見，埋頭吃飯。但他嘴角的那絲笑意，怎么都藏不住。
葉然也不接話，只是笑笑，低頭繼續(xù)吃。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，平淡得像后山那條小溪里的水，不起波瀾，但一直在流。
轉(zhuǎn)眼到了四月，五味子的枝條全部成活了，嫩綠的葉子鋪滿了山坡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像一片綠色的毯子。趙大牛每天都會去后山轉(zhuǎn)一圈，除草、澆水、施肥，把每一株五味子都伺候得妥妥帖帖。
“葉小哥，你這五味子長得可真快。”趙大牛蹲在地頭，看著那些半人高的藤蔓，嘖嘖稱奇，“我種了一輩子莊稼，從來沒見過什么東西長這么快的?！?br>葉然蹲下來，掐掉了幾根多余的側(cè)枝，隨口說：“五味子本來就是藤本植物，生長速度快。三年后你再看，這整片山坡都會被藤蔓蓋住，到時候你站在下面都看不到天?！?br>趙大牛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，倒吸一口涼氣，又嘿嘿笑了：“那敢情好，到時候我?guī)е覂鹤觼聿晒樱惶鞉陚€幾十文，比他跟著泥瓦匠搬磚強多了?！?br>葉然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目光越過山坡，看向遠(yuǎn)處的縣城方向。
半個月過去了，孫掌柜那邊還沒有消息。他有些著急，但沒有催。做生意跟寫八股文一樣，急不得，越急越容易出錯。
就在他準(zhǔn)備下山的時候，山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小翠的聲音從山坡下面?zhèn)魃蟻恚骸吧贍?！少爺！城里來人了！回春堂的孫掌柜派伙計來了，說有急事找你！”
葉然心里一緊，快步下山。
來的是回春堂的一個小伙計，姓錢，大家都叫他小錢。小錢跑得滿頭大汗，見到葉然就連連拱手：“葉小哥，掌柜的讓我來告訴你，府城那邊來信了！有個大藥材商對咱們的五味子很感興趣，說要親自來臨陽縣看貨！掌柜的讓你明天上午務(wù)必去一趟回春堂，商量接待的事！”
葉然心里一喜，面上卻不顯，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了，替我謝謝孫掌柜，明天一早就到?！?br>小錢走了之后，葉廣德湊過來問：“然兒，什么大藥材商？”
“還不清楚?！比~然說，“但能勞動孫掌柜專門派人來通知，應(yīng)該不是小角色?！?br>葉廣德搓了搓手，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：“那咱們要不要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？買點好茶葉？把院子收拾收拾？”
“不用?！比~然搖了搖頭，“八字還沒一撇呢，等人家真來了再說?！?br>他嘴上這么說，但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，腦子里一直在想這個藥材商的事。孫掌柜在信里是怎么介紹他的？對方為什么會對一個偏遠(yuǎn)小縣的五味子感興趣？是單純想做生意，還是另有所圖？
想了半天，沒有答案。葉然索性不想了，閉上眼睛，開始默背八股文。
背著背著，忽然聽到院子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，坐起來，豎起耳朵聽。
聲音是從后院傳來的，像是有人在翻動什么東西。葉然輕手輕腳地下了床，摸到門邊，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月光下，一個人影正蹲在院子里，在葉廣德晾曬五味子的竹篩前翻來翻去。
葉然沒有喊，也沒有點燈。他悄悄地打開門，躡手躡腳地走到那個人身后，借著月光看清了那張臉。
是劉大壯。
葉然站在他身后，不緊不慢地說：“劉叔，大半夜的不睡覺，來我家翻什么呢？”
劉大壯嚇得一**坐在地上，手里的五味子撒了一地。他回過頭，看到葉然站在月光下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：“我、我就是來看看……看看你們家的五味子曬得怎么樣了……”
“大半夜的來看？”葉然蹲下來，平視著劉大壯的眼睛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，“劉叔，上次的事我不追究，是給你叔面子。但你不能把我當(dāng)傻子。說吧，這次又是誰讓你來的？”
劉大壯臉色煞白，嘴唇抖了半天，終于擠出一句話：“是我叔……他說讓我來看看你們家有沒有跟別人做生意……他說你要是敢把五味子賣給別人，他就……”
“他就什么？”
劉大壯不敢說了。
葉然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聲音恢復(fù)了平靜：“你回去告訴你叔，我葉然做生意，講究的是誠信二字。跟他說好的五五分，市場價上浮一成，我不會反悔。但他要是再這樣偷偷摸摸地搞小動作，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?！?br>他頓了頓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瘆人：“對了，你再告訴你叔一聲，明天府城要來一個大藥材商，專門來看我的五味子。他要是感興趣，可以一起來談?wù)?。但要是不感興趣，就別再派人來了?！?br>劉大壯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葉然站在院子里，看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本來不想這么早跟劉德茂攤牌。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劉德茂已經(jīng)沉不住氣了。與其被動挨打，不如主動出擊。明天藥材商來的事，劉德茂遲早會知道，不如現(xiàn)在就讓他知道，看看他是什么反應(yīng)。
如果劉德茂識相，老老實實按合同辦事，那葉然不介意繼續(xù)跟他合作。但如果劉德茂不識相，非要搞事情——那葉然也不介意讓他知道，一個從二十一世紀(jì)穿越過來的社畜，在“搞人”這件事上，有著這個時代的人難以想象的手段。
他轉(zhuǎn)身回屋，重新躺回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這次他沒有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葉然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——是葉廣德那件灰布長衫改小的，雖然舊了點，但洗得干干凈凈，穿在身上倒也精神。他把頭發(fā)重新束好，對著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照了照，覺得還算過得去，便揣上幾顆上等的五味子樣品，出了門。
到縣城的時候，孫掌柜已經(jīng)在回春堂門口等著了。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體面的衣服，藏藍(lán)色的綢緞袍子，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，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十歲。
“葉小哥，你可算來了！”孫掌柜拉著他的手往里走，邊走邊說，“我跟你說，這個藥材商可不簡單，是府城‘濟(jì)仁堂’的東家，姓林，叫林遠(yuǎn)山。濟(jì)仁堂你知道吧？青州府最大的藥鋪，在全省都有分號。林東家手里有十幾家鋪子，每年的藥材吞吐量上萬斤！”
葉然心里一震。上萬斤的吞吐量，那可不是小數(shù)目。如果能跟濟(jì)仁堂搭上線，他的五味子就不愁銷路了。
“林東家什么時候到？”葉然問。
“信上說今天下午到?！睂O掌柜壓低聲音，“葉小哥，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，這個林東家生意做得大，眼光也高。他肯親自來臨陽縣，說明他對你的五味子很感興趣。但你得做好準(zhǔn)備，他可能會壓價，也可能會提出一些苛刻的條件。你到時候別急著答應(yīng)，先聽聽他怎么說。”
葉然點了點頭：“多謝孫掌柜提醒。”
兩人又商量了一些接待的細(xì)節(jié)，孫掌柜說中午在縣城最好的酒樓“醉仙樓”訂了一桌席面，請林東家吃飯。葉然說他出錢，孫掌柜連連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這頓算我的。你那個抽成的事，以后再說?！?br>葉然沒有推辭，但心里記下了這份人情。
中午，葉然在醉仙樓等著。孫掌柜去城門口接人，留他一個人在包間里坐著。他喝了三杯茶，看了半本八股文講義，終于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喧嘩聲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酒樓門口，車簾掀開，先下來一個穿著青色直裰的中年人，面容清瘦，三縷長須，氣質(zhì)儒雅，一看就是讀書人出身。緊接著又下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，穿著寶藍(lán)色的錦袍，腰間掛著一塊玉佩，面容俊朗，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傲氣。
孫掌柜跟在兩人身后，笑得滿臉褶子。
葉然下了樓，迎上前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：“晚生葉然，見過林東家?！?br>那個穿青色直裰的中年人——林遠(yuǎn)山—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：“你就是那個種五味子的葉然？”
“正是晚生。”
林遠(yuǎn)山看了看孫掌柜，又看了看葉然，笑了：“我還以為種五味子的是個老藥農(nóng)，沒想到是個少年郎。有意思，有意思。”
他身后的那個年輕人卻沒有笑，目光在葉然身上掃了一圈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，淡淡地說：“爹，你大老遠(yuǎn)從府城跑來，就為了見這么一個毛頭小子？”
林遠(yuǎn)山回頭看了兒子一眼，語氣不輕不重：“遠(yuǎn)志，不得無禮。”
葉然沒有在意，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：“林東家，林公子，樓上請?！?br>四個人上了樓，進(jìn)了包間。葉然親自倒茶，先把茶遞給林遠(yuǎn)山，再遞給林遠(yuǎn)志，最后才給孫掌柜和自己倒上。
林遠(yuǎn)山端起茶杯聞了聞，點了點頭：“好茶。臨陽縣雖然偏遠(yuǎn)，但茶不錯?！?br>“這是后山野生的茶，晚生自己采的，自己炒的?！比~然說，“產(chǎn)量不大，但品質(zhì)還行。林東家要是喜歡，晚生讓人送一些到府城去?！?br>林遠(yuǎn)山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倒是會做生意。還沒談五味子呢，先推銷起茶葉來了?！?br>葉然也笑了：“好東西不怕推銷，林東家嘗過了就知道。”
林遠(yuǎn)志在旁邊冷哼一聲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沒有說什么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話題終于轉(zhuǎn)到了五味子上。
葉然從懷里掏出那幾顆樣品，放在桌上。林遠(yuǎn)山拿起一顆仔細(xì)看了看，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眉頭微微皺起。他把五味子遞給林遠(yuǎn)志：“你看看這個?！?br>林遠(yuǎn)志接過去看了看，臉上的表情變了。他原本是漫不經(jīng)心的，但看到這顆五味子的品相之后，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“這個品相，我在府城都沒見過?！绷诌h(yuǎn)志終于開口了，語氣里的傲氣少了幾分，“飽滿，有光澤，香氣足，是一等一的好貨?！?br>林遠(yuǎn)山點了點頭，看向葉然：“葉小哥，這樣的貨，你有多少？”
“今年有九十八斤?！比~然說，“明年會多一些，但真正的大頭在后年。后年進(jìn)入盛果期，年產(chǎn)至少六百斤?！?br>“六百斤？”林遠(yuǎn)山沉吟了一下，“你能保證每一批貨都是這個品相嗎？”
“能。”葉然斬釘截鐵地說，“晚生有獨特的炮制方法，能保證五味子的品相和藥效。這個方法只有晚生知道，別人模仿不了。”
林遠(yuǎn)山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我信你。六百斤，我全要了。價格方面，你開個價?！?br>葉然心里飛速盤算了一下。五味子現(xiàn)在的市場價是一斤一百文左右，府城的**價可能會高一些，但也不會超過一百二十文。他想了想，報了一個數(shù)字：“一百五十文一斤?！?br>林遠(yuǎn)志的臉色一下子變了：“一百五十文？你怎么不去搶？”
葉然不慌不忙地說：“林公子，一百五十文一斤，看似比市場價高了三成，但您想想，我這個品相的五味子，您拿到省城去賣，能賣多少錢？至少兩百文一斤吧？中間的差價，您賺五十文，我只拿一百五十文，這筆買賣誰賺得多？”
林遠(yuǎn)志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反駁不了。因為葉然說的是事實——這個品相的五味子，拿到省城去賣，兩百文一斤絕對有人搶著要。
林遠(yuǎn)山看了兒子一眼，又看了看葉然，忽然笑了：“一百五十文，成交。但我有個條件——以后你的五味子，只能賣給我濟(jì)仁堂一家，不能賣給別的藥材商?！?br>葉然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“可以?！彼f，“但我也有一個條件——濟(jì)仁堂每年必須按約定價格**我的五味子，不能因為市場行情不好就壓價或者拒收。”
林遠(yuǎn)山伸出手：“一言為定?！?br>葉然握住了他的手，感受到那只手掌的粗糙和老繭——這是長期勞作的手，不是一個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富商該有的手。他心里微微一動，對林遠(yuǎn)山的身份多了幾分猜測。
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，一筆關(guān)乎葉家未來的大生意，就這樣敲定了。
從醉仙樓出來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下午申時了。林遠(yuǎn)山帶著林遠(yuǎn)志回了客棧，說明天一早去看五味子種植地，然后就回府城。葉然送走他們，站在酒樓門口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孫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著說：“葉小哥，恭喜恭喜！一百五十文一斤，六百斤就是九十兩銀子！你這一年就發(fā)了！”
葉然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九十兩銀子，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數(shù)字，但在他眼里，只是起步。他要的不只是錢，還有地位、權(quán)力、話語權(quán)。這些東西，不是九十兩銀子能買到的。
他沿著縣城正街往回走，走到劉德茂的賭坊門口時，看到劉德茂站在門口，臉色鐵青，眼神陰鷙地盯著他。
葉然停下腳步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什么都沒說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劉德茂在他身后喊了一聲：“葉然，你夠狠！”
葉然頭也沒回，只是擺了擺手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縣城。
夕陽西下，把整個臨陽縣染成了一片金黃。葉然走在回村的路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一條筆直的路，通向遠(yuǎn)方。
他忽然想起了**昌寫的那四個字——戒驕戒躁。
今天跟林遠(yuǎn)山談生意的時候，他做得不錯，沒有**，沒有露怯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。如果沒有孫掌柜的牽線搭橋，沒有**昌這段時間的教誨，沒有葉廣德在后山的辛苦勞作，他一個人什么都不是。
葉然深吸一口氣，加快了腳步。
家里，葉廣德還在等他吃飯。小翠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把粥煮好了，咸菜也切好了，就等他回去開飯了。灶臺上的粥也許已經(jīng)涼了，但沒關(guān)系，熱一熱就能喝。
這個破敗的家，正在一點一點地好起來。
葉然想到這里，嘴角不自覺地?fù)P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