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沉舟已晚,再無昭寧
我六歲時(shí)家破人亡,被一對蠱王夫婦撿回去。
他們煉了十二年,把我煉成一顆活毒偶。
后來仇家尋仇,他們死了。
沈知舟找到我時(shí),我正渾身膿血地蜷縮在腐尸里。
他沒嫌我臟,脫下白衣裹住我,抱起我說:“別怕,跟我回家?!?br>
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亮光,寵了我三年,連重話都不舍得說一句。
我以為,他也認(rèn)出了我。
認(rèn)出了我是那個(gè)六歲時(shí)整天騎在他肩上、吵著要看日落的鄰居妹妹。
所以我死心塌地跟著他,他說要娶我,我也應(yīng)了。
新婚之夜,我滿心歡喜等著他掀蓋頭,卻在門外聽到他與人低聲說:
“藥引子養(yǎng)了三年,心頭那顆九轉(zhuǎn)還魂蠱總算熟透了。今晚剖了它,雪兒就有救了。”
另一人問:“那許昭寧呢?沒了命蠱,她會(huì)死的?!?br>
沈知舟的聲音很冷:
“一個(gè)余孽煉出來的怪物,死便死了。這三年對著她那張滲人的臉,我每晚都惡心得想吐?!?br>
我笑著流下眼淚。
沈知舟,你真的認(rèn)不出我嗎?
可既然你想要這顆蠱,我給你就是了。
……
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(xù)。
“她的命骨就長在心口,取出來……她多半活不了?!?br>
“許家如今就剩她這一脈了,若是真的絕了后……”
“活不了又如何?”
沈知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么。
“她本就是從毒藥罐里撈出來的東西,命硬得很,說不定死不了。更何況,她這種身份,多活一天,對我沈家亡靈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褻瀆?!?br>
沈家亡靈?褻瀆?
我心跳在那一瞬幾乎停滯。
我不僅驚訝于沈伯伯和伯母竟然已經(jīng)不在人世。
更讓我遍體生寒的是,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誰。
小時(shí),沈家與許家曾是推窗相見的鄰里。
沈伯伯教我識字,沈伯母縫的碎花小襖曾是我最寶貝的衣裳。
為什么……
為什么留著我的命,竟成了對他們的褻瀆?
“就算真的死了,”
沈知舟頓了頓:
“雪兒的命,難道不比她這個(gè)余孽生的怪物金貴?拿她的血肉去祭奠沈家冤魂,正是物盡其用。”
“今日這身大紅嫁衣,不過是個(gè)影子,是為了騙她徹底信我,好讓那命蠱養(yǎng)得熟透。若非如此,我何必忍著惡心耗這三年?!?br>
“子時(shí),等藥力發(fā)了,我自己動(dòng)手。取出來,放進(jìn)玉匣,連夜送去雪兒那里?!?br>
至于她。
沈知舟沉吟片刻,隨口施舍道:
“給她留些銀錢。夠她活一輩子的。不過是取一顆果,又不是要她的命?!?br>
又不是要她的命。
我站在門后,笑了一下。
笑著笑著,眼前忽然有些發(fā)花。
腳下踩虛了,撞在了妝臺(tái)邊沿上,胭脂盒子骨碌碌滾到了地上。
聲音很小,可屋里卻一下子靜了。
腳步聲從門外傳來,門“吱”地開了。
沈知舟走進(jìn)來,看見我坐在地上,眉頭立刻皺起,快步過來蹲下,聲音里滿是擔(dān)憂。
“寧寧?怎么坐地上了,摔著哪兒了?”
他的眼睛亮亮的,帶著光,和三年前在死人堆里撿到我時(shí)一模一樣。
我以前最喜歡看他這雙眼睛。
總覺得他在看我,心里踏實(shí),像是撈到了一塊浮木。
我現(xiàn)在才知道。
他看的從來不是我。
他看的是我心口里那顆蠱。
“沒事?!?br>
我沖他笑,“坐久了,腳麻了。”
他輕輕嘆一聲,彎腰把我打橫抱起,放回床沿,又蹲下來替我揉腳踝,手法輕柔得一點(diǎn)都不帶含糊。
“今天累壞了吧,以后有的是日子,不急著這一時(shí)?!?br>
我低頭看他認(rèn)真低垂的眉眼,忽然很想問他。
知舟,你說的那個(gè)以后,是幾天?
還是等我死了,你就把以后兩個(gè)字也一并收回去?
我沒問。
把那些話咽回去,咽進(jìn)了胃里,和三年來那些好吃的一起爛掉。
那些好吃的。
原來都是拿來養(yǎng)蠱的。
晚些時(shí)候,他熄了燈,把我攬進(jìn)懷里。
胸膛很暖,心跳穩(wěn)穩(wěn)的,我把臉貼上去,閉著眼睛數(shù)他的心跳。
“寧寧?!?br>
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點(diǎn)我從未細(xì)究過的沙啞,“我會(huì)好好愛你的?!?br>
我嗯了一聲。
沒多久,他遞過來一盞茶。
“睡前喝一點(diǎn),暖身子?!?br>
茶是甜的,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我端著茶盞,盯著那一汪琥珀色看了很久。
藥是什么味道的,我從小聞慣了,分得出來。
我把它喝完了。
一滴沒剩。
困意來得又快又沉。
沈知舟把空茶盞從我手里取走,將我重新攬回懷里,手掌輕輕拍著我的背,像哄小孩子睡覺。
像三年前他第一次把我從死人堆里抱起來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