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由兩個面無人色的太監(jiān)從側(cè)門抬了出去。沒有棺木，沒有超度，甚至沒有一聲像樣的嘆息。浣衣局的日子照舊，仿佛昨夜只是死了一只無關(guān)緊要的蚊蚋。只是空氣里那股沉悶的絕望，又沉了幾分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，手指在冷水里泡得愈發(fā)腫脹，舊傷未愈，又添新裂。她低著頭，不看不聽不問，像一具真正失去了靈魂的軀殼。只是無人看見的眼底，那簇昨夜燃起的、冰冷的火苗，未曾熄滅，反而在死寂的煎熬中，淬煉得愈發(fā)幽暗堅(jiān)韌。，張嬤嬤罕見地沒有在屋里烤火，而是揣著手爐，在院子里來回踱步，三角眼不時瞥向通往內(nèi)宮方向的月洞門，神色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與……算計。。她不動聲色地放慢了搓洗衣物的動作，將大半心神集中在聽力上。風(fēng)吹過枯枝的嗚咽，遠(yuǎn)處隱約的宮人低語，張嬤嬤靴子踩在濕滑地面的細(xì)微聲響……以及，月洞門外，由遠(yuǎn)及近的、不同于尋常宮人的、略顯急促的腳步聲。。，幾乎埋進(jìn)木盆氤氳的冷水汽里。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、獵物察覺到危險逼近時的戰(zhàn)栗與……興奮?！皬垕邒呖稍?？”一個尖細(xì)的、帶著明顯內(nèi)官腔調(diào)的聲音在月洞門響起。，一個穿著深藍(lán)色宦官服色、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(jiān)，帶著兩個小太監(jiān)，快步走了進(jìn)來。為首太監(jiān)面皮緊繃，眼神銳利，掃過院子里噤若寒蟬的宮女們，最后落在聞聲立刻堆起諂媚笑容迎上去的張嬤嬤身上?！鞍眩裁达L(fēng)把高公公您給吹來了？這腌臜地方，仔細(xì)污了您的鞋?！睆垕邒哐鼜澋脴O低，聲音甜得發(fā)膩。，眉頭微蹙，壓低了聲音，語速極快：“閑話少說。娘娘吩咐，要尋個身家干凈、模樣周正、最好是……嗯，有幾分像故去那位的宮女，有急用。故去那位”幾個字，他說得極輕，但顧清辭離得不遠(yuǎn)，聽得清清楚楚。她搓洗衣物的手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故去那位？元后沈氏？那個在陛下潛邸時便嫁入王府，卻在陛下**后不久便“急病薨逝”，留下無盡傳說與帝王刻骨思念的元后？，眼底飛快閃過驚疑、恍然，隨即被更深的算計取代。她直起身，目光像毒蛇的信子，緩緩掃過院子里每一個低垂的頭顱。最后，精準(zhǔn)地定格在角落那個始終沉默、只露出半邊蒼白側(cè)臉的身影上?！肮埧?，”張嬤嬤側(cè)身，伸手指向顧清辭，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混合著邀功與惡意的語調(diào)，“這丫頭，如何？顧氏女，三個月前沒入的。身家嘛……自然是再‘干凈’不過。至于模樣……”。那宮女正費(fèi)力地擰干一件厚重的袍服，微微側(cè)著身，晨光恰好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頜線與挺秀的鼻梁。她低垂著眼，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，神色是慣常的麻木與疲憊。但就在這麻木疲憊之中，偏偏有種揮之不去的、清冷孤絕的氣質(zhì)。尤其是那側(cè)臉的輪廓……，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稀世珍寶，又像是被什么刺痛，瞳孔微微收縮。他上前兩步，走到顧清辭面前，沉聲道：“抬起頭來?！?br>顧清辭動作停下。她能感覺到數(shù)道目光釘在自己身上，有張嬤嬤的算計，有其他宮女的驚疑，更有高公公那審視的、仿佛要將她里外看透的視線。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，但她知道，此刻不能有絲毫異樣。
她緩緩抬起頭，目光依舊低垂，落在高公公深藍(lán)色的袍角上，姿態(tài)是十足十的卑微與順從。臉完全暴露在對方視線中——因長期勞作和營養(yǎng)不良而過于蒼白消瘦，但五官的精致與骨相的優(yōu)美無法掩藏。最要命的是，那眉眼的走向，那抿緊的唇線，尤其是靜靜垂眸時那股子沉靜的、略帶哀愁的神韻……
高公公倒吸了一口涼氣，猛地后退半步，臉上血色盡褪，像是白日見了鬼。他死死盯著顧清辭的臉，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張嬤嬤，嘴唇翕動，卻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張嬤嬤見狀，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，連忙湊近，用更低的聲音道：“公公，您看……像不像？老奴第一眼見著，也嚇了一跳。這簡直是……天意啊?！?br>高公公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自鎮(zhèn)定，但眼神里的驚濤駭浪并未平息。他再次深深看了顧清辭一眼，那目**雜至極，有驚疑，有估量，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憐憫？
“就是她了?！备吖罱K開口，聲音有些發(fā)干，“帶走。立刻沐浴**，仔細(xì)梳妝。半個時辰后，送到……甘露殿偏殿。”
“甘露殿？”張嬤嬤失聲驚呼，隨即意識到失態(tài)，連忙捂住嘴，眼睛瞪得滾圓。那可是陛下寢宮！雖然陛下近年來龍體欠安，多居甘露殿靜養(yǎng)，等閑妃嬪都難得召見，如今竟要送一個浣衣局的罪奴過去？
高公公冷冷瞥她一眼：“娘**吩咐，也是你能置喙的？照做便是。記住，今夜之事，若有多一人知曉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但那陰冷的眼神已說明一切。
張嬤嬤渾身一顫，連聲道：“是是是，老奴明白，老奴明白！”她轉(zhuǎn)向顧清辭，臉上的諂媚瞬間變成嚴(yán)厲的呵斥，“還不快謝過高公公！你這賤婢，真是走了天大的運(yùn)道！”
顧清辭依言跪下，額頭觸地，聲音平板無波：“奴婢謝高公公，謝嬤嬤?！毙闹袇s已掀起驚濤駭浪。甘露殿？侍寢？以她這樣的身份？荒謬！這絕非恩典，而是一道催命符！那位“娘娘”是誰？賢妃？德妃？還是……太后？將她這個酷似元后的“禍水”送到病重的陛下面前，究竟意欲何為？沖喜？固寵？還是……更惡毒的算計？
無數(shù)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，但都被她死死壓在心底。她知道，從被高公公看中的那一刻起，她已別無選擇。前面是龍?zhí)痘⒀ǎ竺媸侨f丈深淵。但至少，她走出了浣衣局這**棺材。至少，她有了一個……靠近權(quán)力中心、或許能窺見一絲真相的機(jī)會。
哪怕這個機(jī)會，需要用命去搏。
她被兩個粗使嬤嬤幾乎是拖拽著，帶進(jìn)一間從未踏足過的、相對干凈些的廂房。熱水早已備好，帶著濃郁的花香。她被剝?nèi)ツ巧砩l(fā)著皂莢和汗味的粗布衣裙，按進(jìn)浴桶。滾燙的水燙得她皮膚發(fā)紅，也燙得她幾乎落下淚來——不是為這驟然的“待遇”，而是為這屈辱的、身不由己的、如同貨物般被清洗打包裝扮的過程。
洗浴，熏香，絞面，敷粉。她被按在妝臺前，銅鏡模糊，映出一張陌生而蒼白的臉。負(fù)責(zé)梳妝的老宮女手很巧，動作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與機(jī)械。螺子黛描眉，胭脂點(diǎn)唇，香粉敷面。一張?jiān)厩謇溷俱驳哪槪瑵u漸變得明艷，卻也變得……更像某個人。
尤其是當(dāng)老宮女為她梳起一個簡單的凌云髻，斜斜插上一支素銀簪子時，顧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心臟猛地一縮。這個發(fā)型，這支簪子的樣式……她曾在母親收藏的、描繪前朝宮廷生活的殘本畫冊中見過。是元后沈氏，未出嫁時最愛的妝扮。
她們在刻意塑造一個“影子”。一個獻(xiàn)給病中帝王，用以慰藉相思、或者……挑起更復(fù)雜情緒的“影子”。
妝成。老宮女退后兩步，仔細(xì)端詳，眼中掠過一絲復(fù)雜，最終化為一片麻木的平靜。她取出一套衣裙，不是宮裝，而是一襲質(zhì)地普通、顏色素淡的月白色交領(lǐng)襦裙，款式簡潔，甚至有些過時。但顧清辭穿上后，對著模糊的銅鏡，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這衣服的尺寸，這顏色的偏好，這整體的氣質(zhì)……與畫冊中那個站在梅樹下、淺笑盈盈的少女沈氏，有了七八分神似。
“走吧?！备吖恢螘r已候在門外，聲音依舊平板，但看她的眼神，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。
沒有多余的言語，沒有所謂的“教導(dǎo)”。顧清辭被兩個沉默的太監(jiān)一左一右“護(hù)送”著，穿過一道道幽深曲折的宮墻夾道，走向那座象征著帝國****、也隱藏著無數(shù)秘密與血腥的——甘露殿。
夜色徹底籠罩了皇城。宮燈次第亮起，在寒風(fēng)中明明滅滅，像無數(shù)只窺探的眼睛。腳下的路，從浣衣局粗糲的青石板，變成了甘露殿前光可鑒人的金磚。空氣里的氣味，也從腐朽沉悶，變成了清冷的、混合著名貴藥材與龍涎香的、屬于帝王居所的、壓抑而尊貴的氣息。
偏殿到了。殿內(nèi)只點(diǎn)了幾盞宮燈，光線昏暗。擺設(shè)極為簡單，甚至有些空曠清冷，只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榻，垂著明**的帳幔，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。
高公公示意她停在殿中，自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殿門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門被從外面鎖上了。
顧清辭獨(dú)自站在空曠昏暗的殿內(nèi)，手腳冰涼。四周寂靜得可怕，只有自己壓抑的呼吸聲，和帳幔后傳來的、微弱而斷續(xù)的、屬于男子的咳嗽聲。
陛下就在那里。那個掌握**予奪、一句話決定顧家滿門命運(yùn)、也可能決定她今夜是生是死的男人。
她該做什么？跪著？站著？說話？還是……就這樣，做一個安靜的、合格的“影子”？
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，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(jì)那般漫長。冷汗浸濕了內(nèi)衫，緊貼著皮膚，冰冷粘膩。她強(qiáng)迫自己站直，目光低垂，盯著自己月白色裙擺下露出的一點(diǎn)鞋尖。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又似乎有無數(shù)畫面飛閃——父親濺血的書房，兄長怒目圓睜的首級，母親自盡前絕望的眼神，浣衣局冰冷的水，柳兒井邊蒼白的手……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帳幔后的咳嗽聲驟然加劇，帶著撕心裂肺的意味。
顧清辭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幾乎是不受控制地，她抬眼看向那晃動的明黃帳幔。理智告訴她應(yīng)該繼續(xù)裝作木頭，但某種更深層的、或許是來自將門之女骨子里的東西，讓她下意識地，極其輕微地，向前挪動了半步。
就在這時，帳幔被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掀開！
一個穿著明黃寢衣、披散著花白頭發(fā)的男人，掙扎著半坐起來。他瘦得驚人，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潮紅，眼眶深陷，但那雙眼睛，即便在病中，依舊銳利如鷹隼，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與深不見底的疲憊。此刻，這雙眼睛正死死地、難以置信地、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殿中的顧清辭。
昏暗的光線下，月白裙衫，素淡妝容，靜靜而立的身影……
皇帝蕭執(zhí)的瞳孔驟然放大，呼吸猛地一窒，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緊了帳幔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卻只發(fā)出一連串更劇烈的咳嗽。他猛地向前探身，伸出顫抖的手，仿佛想觸碰什么遙不可及的東西，眼神里充滿了狂亂的、近乎崩潰的震驚與……某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、絕望的希冀。
“阿……阿柔？”嘶啞破碎的、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的聲音，從帝王干裂的唇間溢出。
顧清辭渾身僵硬，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她看著那只伸向她的、屬于九五之尊的、枯瘦顫抖的手，看著那雙燃著瘋狂火焰又盈滿脆弱淚光的眼睛，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，冰冷而清晰——
戲，開場了。
而她，已別無退路。
在皇帝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剎那，顧清辭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，屈膝，跪了下去。額頭觸地，冰冷堅(jiān)硬的金磚傳來刺骨的涼意。她沒有抬頭，沒有應(yīng)聲，只是保持著最卑微恭順的姿勢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像。
唯有袖中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留下幾個月牙形的、滲血的傷痕。
今夜，或許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