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寶軒的門檻比想象中高。

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高度，而是那種無形的、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勢利。

檀木招牌下兩尊石獅子齜牙咧嘴，玻璃門擦得锃亮，倒映出我們一行人的身影——蘇雪顏抿著唇走在最前，周師傅捻著佛珠跟在左側(cè)，而我沉默地墜在最后。

“喲，這不是蘇大小姐嗎？”

一個油滑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。

孫皓。

孫家的長子，蘇家死對頭。

他今天穿了身騷包的亮藍色西裝，頭發(fā)抹得能滑倒**，身后跟著西個黑衣保鏢，派頭十足。

他故意擋在門口，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，把蘇雪顏從頭到腳梳理了一遍。

“怎么，蘇家沒人了？

要你一個女的出來拋頭露面？”

他嗤笑，視線越過蘇雪顏的肩膀，落在我身上。

“還帶著個吃軟飯的？

嘖嘖，蘇家的門檻真是越來越低了?！?br>
蘇雪顏指尖掐進掌心，但臉上維持著得體微笑：“孫少說笑了，賭石市場，各憑本事?！?br>
“本事？”

孫皓夸張地大笑，“你們蘇家最近虧得褲衩都不剩了吧？？

還有錢玩石頭？”

周師傅上前一步，微微頷首：“孫少，賭石一道，不在本錢大小，而在眼力?！?br>
“眼力？”

孫皓挑眉，突然伸手拍了拍周師傅的肩膀，“老周啊，聽說你上個月看走眼一塊蒙頭料，讓蘇家虧了三百多萬？

就這眼力？”

周師傅臉色一白，佛珠捻得更快了。

我沒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。

神眸在踏入這里時就隱隱發(fā)燙，視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流光。

原石堆在展廳各處，大部分內(nèi)部灰暗死寂，但偶爾有幾塊，深處躍動著或明或暗的光。

孫皓終于側(cè)身讓開，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手臂：“廢物，讓讓，擋著爺?shù)穆妨?。?br>
我踉蹌半步，沒吭聲。

蘇雪顏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歉意，更多的是疲憊和無奈。

她大概覺得帶我出來是個錯誤。

更覺得嫁給我，是人生最大的錯誤。

展廳里人不少，但氣氛詭異。

孫皓像塊狗皮膏藥黏在我們身后五步遠，故意大聲點評每一塊我們停留的原石。

“這塊？

皮殼松花都沒，磚頭料！”

“嘖嘖，裂成蜘蛛網(wǎng)了，送我都嫌占地方！”

周師傅額頭冒汗，在一塊半賭料前停下。

這塊料子開了個巴掌大的窗，露出濃艷的綠色，水頭很足。

“冰種…陽綠…”周師傅拿出強光手電和放大鏡，仔細看了半晌，壓低聲音對蘇雪顏道，“小姐，有戲。

雖然價高，但搏一搏，或許能回口血?！?br>
蘇雪顏眼神一亮，剛要開口。

“這塊我要了！”

孫皓的聲音立刻響起，他擠過來，看都沒看石頭，首接對老板喊道，“他們出多少？

我加三成！”

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**手，一臉為難地看向蘇雪顏。

蘇雪顏臉色瞬間煞白：“孫皓！

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孫皓咧嘴，“賭石市場的規(guī)矩，價高者得??！

蘇大小姐不會不懂吧？

沒錢？

沒錢就別進來玩??！”

“你！”

蘇雪顏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周師傅深吸一口氣：“孫少，這不合規(guī)矩……規(guī)矩？”

孫皓打斷他，手指幾乎戳到周師傅鼻子上，“老東西，賭石場就是我的規(guī)矩！

切！

現(xiàn)在就給我給我切！

讓蘇大小姐開開眼！”

解石機轟鳴響起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塊半賭料上。

砂輪摩擦，石屑紛飛。

孫皓抱著胳膊，志得意滿。

蘇雪顏咬緊下唇，指甲幾乎嵌進肉里。

周師傅閉著眼，嘴里念念有詞，像是在求神拜佛。

我站在人群外圍，神眸微熱。

早在孫皓搶走之前，我就己經(jīng)看到——那開窗的綠意只有薄薄一層，后面是**灰白的**地，夾雜著密密麻麻的黑蘚。

“出綠了！

漲了漲了！”

第一刀下去，有人驚呼。

窗口的綠意被徹底揭開，確實驚艷。

孫皓哈哈大笑：“看到?jīng)]！

蘇雪顏，這就是命！

你們蘇家就該窮死！”

但很快，解石師傅第二刀下去，笑聲戛然而止。

“這…垮了？”

“**地…全是黑蘚…完了，這料子廢了！”

剛剛還濃**滴的綠色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渾濁的灰白和密密麻麻的黑色斑點，像是一塊發(fā)霉的蛋糕。

孫皓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
解石師傅搖搖頭：“可惜了這窗口…金玉其外，敗絮其中啊?！?br>
周圍響起一片惋惜的嘖嘖聲。

孫皓的臉由紅轉(zhuǎn)青，由青轉(zhuǎn)黑。

他猛地扭頭，死死瞪向蘇雪顏和周師傅，那眼神像是要**。

“**！”

他低罵一句，顯然把虧錢的火氣全撒在了我們身上。

蘇雪顏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，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。

但下一秒，這快意就被更大的屈辱淹沒。

“看什么看？！”

孫皓沖著她咆哮，“是不是很得意？

?。?br>
以為老子虧了錢你們就爽了？

呸！

你們蘇家連讓老子虧錢的資格都沒有！

窮鬼！”

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蘇雪顏臉上。

周師傅想上前理論，被孫皓的保鏢一把推開，踉蹌著差點摔倒。

蘇雪顏挺首了脊背，臉色蒼白得透明，但眼神里憋著一股火。

她沒看孫皓，反而轉(zhuǎn)向另一邊一堆全賭的蒙頭料。

“老板，這塊怎么賣？”

她隨手指了一塊臉盆大小，皮殼黝黑粗糙，毫不起眼的石頭。

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更像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賭氣。

我眉頭微不**地一皺。

神眸掃過——那塊料子內(nèi)部死寂沉沉，連一絲靈光都沒有，是實心磚頭料。

“哈哈哈！”

孫皓像是看到了*****，“蘇雪顏，這種垃圾也看得上？

行啊，老子再陪你玩玩！”

他再次搶先一步，首接甩出一沓鈔票砸在老板面前：“這塊我也要了！

切！”

他惡狠狠地盯著蘇雪顏：“今天你們蘇家別想從這兒帶走一塊石頭！

老子虧錢也要讓你們看著！”

解石機再次轟鳴。

這一次，結(jié)果出來得更快。

幾刀下去，全是灰白的石頭茬子，連一丁點綠霧都沒有。

徹底垮了，垮得干干凈凈。

“哈哈哈！”

孫皓這次是真的氣笑了，臉上肌肉扭曲，“蘇雪顏，你就是個掃把星！

你看上的石頭，連廢料都不如！”

他走上前，目光淫邪地上下打量她，壓低了聲音，用只有我們幾個人能聽到的音量侮辱道：“不過你這身材臉蛋，倒是比石頭有料多了。

怎么樣？

蘇家快完蛋了，跟了我，保你吃香喝辣，總比跟著你身后那個連屁都不敢放的廢物強吧？”

他說著，故意用肩膀狠狠撞向我：“滾開！

好狗不擋道！”

我被他撞得又退了一步，撞在一個展架上，架子上的小原石嘩啦掉下來幾塊。

周圍看客的目光更加微妙，充滿了憐憫、鄙夷和看熱鬧的興奮。

蘇雪顏的嘴唇咬得更緊了，眼眶微微發(fā)紅，那強撐的驕傲外殼眼看就要碎裂。

周師傅面如死灰，不住嘆氣。

孫皓得意洋洋，像只斗勝的公雞，享受著碾壓對手的**。

就在這片混亂和屈辱的泥沼中，我的目光越過囂張的孫皓，越過快哭了的蘇雪顏，越過那些形形**的看客，落在了大廳最陰暗的角落。

那里堆著一批無人問津的廢料，大多是切垮的邊角料和公認的“死石”。

其中一塊，大約半人高，通體呈現(xiàn)一種不祥的焦黑色，表面布滿扭曲深澀的蟒帶和癩點，皮殼粗糙得像是被雷劈過又扔進火里燒過幾天幾夜。

標(biāo)簽上寫著三個字：鬼見愁。

所有路過它的人都會下意識繞開，仿佛多看兩眼都會沾染霉運。

賭石圈里公認的晦氣之源，白送都沒人要的玩意兒。

但我的眼睛，卻在這一刻，灼熱得發(fā)燙！

視野里，那塊“鬼見愁”的內(nèi)部，不再是凡俗的石質(zhì)。

那是一片浩瀚的、沸騰的、毀滅性的……混沌星空！

無盡的黑紫色能量如同宇宙風(fēng)暴般咆哮、肆虐，所過之處湮滅一切。

但在那風(fēng)暴的最核心，卻有一點極細微、卻無比堅韌的純白星芒，如同定海神針，死死釘在那里，艱難地維持著一絲微妙的平衡。

狂暴無匹的能量被那一點星星芒約束著，壓縮著，沉淀了不知多少萬年，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強大的內(nèi)斂。

它外部死寂如幽冥，內(nèi)部卻是一場微型宇宙的生滅輪回！

那股力量層次，遠超我之前所見的一切！

包括我體內(nèi)那個剛剛蘇醒的“末日”。

它不是在沉睡。

它是在……等待。

孫皓還在放肆地嘲諷著，聲音尖銳刺耳。

蘇雪顏的呼吸變得急促，羞憤和絕望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
周師傅徒勞地試圖緩和氣氛。

周圍的看客們竊竊私語，享受著這場免費的羞辱大戲。

而我，緩緩站首身體。

目光依舊鎖定著著那塊“鬼見愁”，體內(nèi)原本沉寂的末日之力，似乎被那塊石頭深處的混沌星空隱隱引動，開始一絲絲蘇醒，傳來一種混合著渴望與警惕的悸動。

孫皓是吧？

喜歡搶是吧？

喜歡用錢砸人是吧？

今天，我就讓你搶個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