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關(guān)在柴房三天三夜時，沈家正在辦喜事。
鞭炮聲翻過院墻，落進(jìn)我啃了一半的冷饅頭里。
姐姐沈昭寧穿著我繡了三個月的嫁衣，上了本該接我的花轎。
母親站在柴房門口，隔著門板對我說：“昭惜，你身子弱，沈家嫡女的名頭給了你姐姐，也不算委屈你?！?br>我沒有哭。
五年后，我以貴妃之尊回府省親，母親跪在府門口，雙手捧著我當(dāng)年沒吃完的那半個饅頭。
“娘娘，當(dāng)年是母親糊涂……”
我彎腰，笑著把那饅頭塞回她嘴里。
“不委屈，”我說，“您慢用?！?br>......
母親跪在府門口，雙手舉著那半個饅頭，指尖都在發(fā)抖。
我穿著貴妃品級的正裝，身后跟著十六個宮女太監(jiān)，府門口看熱鬧的百姓擠了半條街。
“娘娘，當(dāng)年是母親糊涂……”
我彎腰，笑著把那饅頭塞回她嘴里。
“不委屈，”我說，“您慢用?！?br>母親瞪大眼睛，饅頭堵在嘴里，咽不下去也不敢吐出來。
她身后跪了一地的沈家人，我的嫡姐沈昭寧縮在第二排，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我繡的嫁衣，只是領(lǐng)口的并蒂蓮已經(jīng)磨得起了毛邊。
我直起身，從她身邊走過，裙擺掃過府門的門檻。
父親沈懷安跪在前院正中央，額頭抵著青磚。我在他面前停了停。
“父親。”
“臣在?！?br>“當(dāng)年柴房的門，是您親自鎖的。”
他的身子顫了一下，沒說話。我抬腳進(jìn)了正堂，坐在原本屬于主母的位置上。
管事嬤嬤端茶上來，手抖得茶碟直響，我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是今年的新貢茶，比宮里的差些，但比我在柴房喝的那三天涼水強(qiáng)了不知多少。
沈昭寧被兩個丫鬟攙著進(jìn)來，跪在我面前。她瘦了很多，顴骨突出來，眼下青黑一片。
當(dāng)年沈家最嬌貴的嫡女，如今看起來比我這個在柴房待了三天的人還憔悴。
“姐姐?！?br>“昭惜……”她抬頭，眼淚掉下來，“當(dāng)年的事，是姐姐對不住你。”
“你嫁的是趙家嫡子趙崇安，對吧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點(diǎn)頭。
“他待你不好？”
她不說話了。
旁邊一個丫鬟忍不住出聲：“趙家大公子屋里已經(jīng)有了四個姨娘，還日日流連煙花之地，我們姑娘嫁過去五年，趙家連頓飽飯都不給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沈昭寧喝止她。
我放下茶盞。
“當(dāng)年那門婚事，本來就是沈家高攀。趙家要的是沈家嫡女的名頭，至于嫡女是你還是我，他們不在乎。但你在乎，母親也在乎?！?br>沈昭寧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你繡了三個月的嫁衣，”她啞聲說，“我穿上的時候就知道，那本該是你的?！?br>“是你們搶走的?！?br>這話說得太直白，正堂里一片死寂。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被人扶了進(jìn)來，嘴里還**那半個饅頭，站在門邊不敢上前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把她嘴里的饅頭拿了出來。
她松了口氣，以為我原諒了她。
“娘娘……”
我把饅頭遞到沈昭寧面前。
“姐姐嫁到趙家吃不飽飯，我這個做妹妹的看了心疼。這饅頭是母親當(dāng)年給我的，我舍不得吃，留了三年，如今賞給你?！?br>沈昭寧看著那個饅頭，沒接。
母親“撲通”一聲又跪下了?！澳锬?，昭寧她身子不好，經(jīng)不起……”
“她身子不好？”我笑了，“當(dāng)年你們把我關(guān)在柴房的時候，我正發(fā)著燒。三天，沒人送一口熱水，沒人來看一眼。母親說我身子弱，不配做沈家嫡女，那如今我是怎么活下來的？”
母親說不出話。
沈昭寧忽然伸手，把饅頭接了過去，咬了一口。
“姐姐?！?br>她嚼了兩下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“苦嗎？”我問。
她點(diǎn)頭。
“當(dāng)年我啃這個饅頭的時候，也覺得很苦。但我告訴自己，能活下來就好。活著，才能等到今天?！?br>母親癱坐在地上，臉色灰敗。
父親還在前院跪著，我沒有叫他起來的意思。我?guī)Я巳畟€侍衛(wèi)，二十個太監(jiān)，還有宮里的一隊儀仗，沈家不敢動。
“把東西抬進(jìn)來?！?br>我拍了拍手，幾個太監(jiān)抬著三只大箱子進(jìn)了正堂。箱子打開，第一箱是白銀，第二箱是綢緞，第三箱是藥材。
“這是貴妃娘**賞賜。”身后的掌事太監(jiān)尖著嗓子喊。
母親愣住，顯然沒想到我會給賞賜。
“母親養(yǎng)我一場，這些是應(yīng)該的?！蔽易叩剿媲埃皖^看她，“但我要你記住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睛里全是恐懼。
“當(dāng)年你們把我關(guān)在柴房的時候，我求過你們，說姐姐穿的那件嫁衣，領(lǐng)口的并蒂蓮我還沒繡完，針法不對，穿久了會磨破。沒人理我。”
我看了沈昭寧領(lǐng)口一眼。
“果然磨破了?！?br>沈昭寧下意識地捂住領(lǐng)口。
“那件嫁衣是我一針一線繡的，我知道哪里結(jié)實哪里不結(jié)實。就像沈家，我知道哪里該報答，哪里該算賬?！?br>我從袖子里取出一張紙，展開，是當(dāng)年柴房的門鎖樣式圖，旁邊寫著“沈懷安親鎖”幾個字。
“父親的字跡，我還認(rèn)得?！?br>前院傳來一聲悶響，父親暈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