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書逸做了四菜一湯。。明明只是租客，明明才認識幾天，可他站在廚房里，切菜、備料、開火熱油，動作比給自己做飯還認真。香菇滑雞，清炒時蔬，糖醋排骨，西紅柿炒蛋，再加一個紫菜蛋花湯——他做完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這桌子菜夠三個人吃兩天。，看到餐桌上的菜，腳步頓了一下?！白隽孙?，”沈書逸解下圍裙，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，“一起吃吧，算是……接風?！保瑳]說話。，正要說什么，褲腿被扯了一下。低頭，子軒仰著小臉，眼巴巴地望著餐桌：“叔叔，餓。”，彎腰把他抱上兒童椅——這椅子是他上午特意去附近超市買的，塑料的，橙色，和這套老房子的風格格格不入。但他買的時候沒想那么多，只是覺得，三歲的孩子，總得有個地方好好坐著吃飯。，又看著沈書逸。，坐下了?！俺园??！彼f。，沈書逸卻莫名松了口氣。。，快得像在執(zhí)行任務(wù)。他埋頭扒飯，夾菜，再扒飯，全程不說一句話。沈書逸想找個話題，又不知道該說什么——他面對過幾百個學生，在***滔滔不絕三個小時都不怯場，可這個人坐在對面，他居然連“菜合不合口味”都問不出口。。沈書逸給他夾什么，他就吃什么，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，像只倉鼠。沈書逸看著他，忍不住笑了一下?！奥c吃，”他輕聲說，“沒人跟你搶。”
子軒抬頭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又低頭繼續(xù)吃。
陸崢嶸突然開口：“他平時不這樣?！?br>沈書逸看向他。
“挑食，”陸崢嶸說，“這不吃那不吃。今天倒是老實?！?br>沈書逸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埋頭苦吃的子軒，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他說：“可能……是餓了？”
陸崢嶸沒接話。
飯后，沈書逸收拾碗筷，陸崢嶸起身幫忙。兩個人在不大的廚房里錯身而過，沈書逸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——硬得像石頭。他飛快地縮回手，耳根有點熱。
“我來吧，”他說，“你去陪子軒。”
陸崢嶸看了他一眼，沒動。
“有熱水嗎？”他問。
“??？”
“他睡前要洗澡，”陸崢嶸朝客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我沒找到熱水器開關(guān)?！?br>沈書逸這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走過去教他怎么用。燃氣熱水器，要先開燃氣閥，再調(diào)水溫，等一會兒才有熱水。他一邊說一邊演示，陸崢嶸在旁邊看著，很認真地看，像在記作戰(zhàn)要點。
“會了？”沈書逸問。
陸崢嶸點點頭。
沈書逸走出去，把空間讓給他們父子。他坐在客廳里，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，偶爾夾雜著陸崢嶸低沉的說話聲和子軒咯咯的笑。那聲音隔著門，悶悶的，但他居然覺得……熱鬧。
這房子，很久沒有這么熱鬧了。
晚上九點，子軒該睡覺了。
沈書逸進了自己臥室，關(guān)上門，躺在床上看書。隔著一堵墻，他能隱約聽到那邊的動靜——陸崢嶸在哄孩子睡覺，聲音很低，聽不清在說什么。然后是安靜。
他以為這就結(jié)束了。
十一點左右，沈書逸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，突然被一陣哭聲驚醒。
是子軒。
他騰地坐起來，披上外套打開門。走廊里，子軒光著腳站在次臥門口，穿著小睡衣，臉上全是淚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書逸蹲下來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做噩夢了？”
子軒不理他，只是一個勁兒地哭，嘴里喊著：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”
沈書逸抬頭看次臥——門開著，里面空蕩蕩的，被子掀開一半。他心一沉。
陸崢嶸不在。
他站起來，去衛(wèi)生間、廚房、陽臺，全都沒有。那個男人的鞋子還在玄關(guān)，可人不見了。沈書逸站在客廳中央，手里還攥著子軒的小手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
他又走了。
沒有任何交代，沒有任何解釋。就像他來的時候那樣突然，走的時候也這樣突然。
子軒還在哭，聲音已經(jīng)啞了。沈書逸蹲下來把他抱起來，輕輕拍著他的背：“不哭不哭，叔叔在呢。”
子軒趴在他肩膀上，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領(lǐng)，像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沈書逸抱著他在屋里走來走去，嘴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歌，那是小時候**媽哄他睡覺時哼的，他已經(jīng)二十多年沒哼過了。
子軒的哭聲漸漸小了，變成抽噎，最后徹底安靜下來。
沈書逸低頭一看，小家伙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，臉上還掛著淚痕，睫毛濕漉漉的。
他輕輕把子軒抱回次臥，放在床上，蓋好被子。正要起身離開，子軒的小手突然又抓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爸爸……”子軒在睡夢中喃喃，“不要走……”
沈書逸站在床邊，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。
他想起自己三歲的時候，是不是也這樣抓著父母的衣角不肯松手？是不是也在夢里喊過“不要走”？是不是也在某個深夜醒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身邊空無一人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此刻他走不了。
他在床邊坐下來，沒有抽回那只手。
凌晨三點，玄關(guān)傳來輕輕的開門聲。
沈書逸沒有睡著，他一直坐在次臥的床邊，子軒抓著他的手，睡得很沉。聽到那聲音，他抬起頭，看著走廊盡頭的黑暗。
腳步聲靠近。陸崢嶸出現(xiàn)在門口。
他看到坐在床邊的沈書逸，腳步頓住。
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，誰都沒有說話。走廊的燈沒開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，把一切都染成淡藍色。陸崢嶸站在那里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沈書逸看著他，突然覺得很累。
“孩子哭了一個小時?！彼_口，聲音很輕，怕吵醒子軒，“喊著找爸爸?！?br>陸崢嶸沒有說話。
“我不知道你去了哪，”沈書逸繼續(xù)說，“我也不想問。但下次，能不能說一聲？”
陸崢嶸還是不說話。
沈書逸等了幾秒，然后站起來，輕輕把自己的手從子軒手里抽出來。子軒皺了皺眉，翻了個身，又睡熟了。
他走向門口，經(jīng)過陸崢嶸身邊的時候，沒有看他。
“我回去睡了，”他說，“你陪他吧。”
他邁出一步。
“沈老師?！?br>陸崢嶸的聲音在身后響起，低沉的，沙啞的，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。
沈書逸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沉默。漫長的沉默。
然后陸崢嶸說：“任務(wù)。不能說?！?br>四個字。
沈書逸站在那里，背對著他。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，該信什么。他只知道，身后這個男人，剛才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，做著某些他不知道的事。而他，只是一個房東，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周的陌生人。
他有什么資格問？
“知道了?！彼f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“沈老師。”
又一次叫住他。
沈書逸終于回過頭。月光下，陸崢嶸的表情看不太清，只有那雙眼睛，黑沉沉的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“謝謝?！彼f。
還是這兩個字。和下午一樣。
沈書逸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回了自己房間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書逸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大亮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昨晚的事像一場夢。他想起子軒的哭聲，想起自己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，想起陸崢嶸站在月光下的沉默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是什么心情。
生氣？好像是有一點的。可那人說了“任務(wù)，不能說”，他又能說什么？
擔心？也有一點?？伤B擔心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算了。
他起床，洗漱，推開門?？蛷d里，陸崢嶸已經(jīng)坐在餐桌旁，子軒坐在他旁邊的兒童椅上。桌上擺著幾個塑料袋——包子、油條、豆?jié){，還冒著熱氣。
陸崢嶸看到他，抬了抬下巴：“早飯。”
沈書逸愣了一下。
陸崢嶸站起來，把椅子拉開一點：“趁熱吃?！?br>他動作很笨拙，明顯不習慣做這種事。拉開椅子的手頓在半空中，好像不知道該放哪，最后收回去，**褲兜里。
沈書逸看著那把被拉開的椅子，又看著那桌早飯，再看看低著頭不敢看他的陸崢嶸。
他走過去，坐下了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陸崢嶸沒說話，回到自己的位置，繼續(xù)埋頭吃飯。
子軒在旁邊抱著豆?jié){杯子，小口小口地喝，時不時抬頭看沈書逸一眼。沈書逸沖他笑笑，他也笑，露出幾顆小米牙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餐桌上，落在三只碗筷上，落在子軒翹起來的頭發(fā)上。
沈書逸咬著油條，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昨晚陸崢嶸是幾點回來的？他睡了幾個小時？他是怎么買到早飯的？他知不知道，沈書逸半夜兩點還握著子軒的手？
他想問，但最后什么都沒問。
因為他知道，這個人不會說。
他只是繼續(xù)吃早飯，繼續(xù)看子軒喝豆?jié){，繼續(xù)聽窗外傳來的鳥叫。陽光越來越亮，把整個客廳都染成金色。
那兩張遺照還在柜子上，父母還是那樣笑著。
沈書逸突然覺得，他們好像在看他。
看著他吃這頓莫名其妙的早飯，看著這個莫名其妙闖進他生活的男人，看著這個抓著他衣角不肯松手的小孩。
他想，他們會說什么呢？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此刻，這間屋子，好像沒那么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