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怨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向來沒什么好天氣。天是永恒的鉛灰，地是沉黯的焦土，一條渾濁忘川橫貫東西，河邊開滿血一般刺目的彼岸花。風(fēng)里總裹挾著嗚嗚咽咽的哭嚎，不知是風(fēng)過嶙峋怪石的嗚咽，還是那些排著長隊等待輪回的魂魄，在麻木中偶爾泄出的悲音。，魂體淡得幾乎透明，卻凝著一團化不開的黑氣，與周圍渾噩的魂魄截然不同。他在這里“?！绷撕芫?，久到負(fù)責(zé)引領(lǐng)的陰差都換了幾茬。他不肯上前，也不愿后退，只是固執(zhí)地“釘”在靠近忘川河岸的某處，望著那腥濁的河水翻涌。，十次為人，十場背叛，十種死法。記憶的碎片在他魂體內(nèi)沖撞、切割，每一次閃回都帶來近乎魂飛魄散的劇痛。燕東萍最后那得意又冰冷的一瞥，混合著身體從高樓墜下時耳邊呼嘯的風(fēng)聲；產(chǎn)房里接連抱出的三個嬰兒，沒一個眉眼與他相似，周圍人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；還有石家莊那場荒唐糜爛的婚前“狂歡”，視頻里交錯的光影和令人作嘔的笑聲……無數(shù)張女人的臉，或嬌媚，或**，或柔弱，最終都化作貪婪、譏誚與冷酷的毒牙，狠狠扎進他每一次人生的心臟。？憑什么是他？，太烈，竟在他魂體周圍形成一圈淡淡的、不斷扭曲的黑**紋，連靠近的陰風(fēng)都被攪亂。幾個路過的陰差側(cè)目，指指點點，卻不敢上前。這種程度的怨魂，執(zhí)念已成氣候，強行送入輪回，保不齊要出大亂子，不是淪為胎中惡鬼，就是生而為戾氣深重、攪動一方的不祥之人。，來了兩個不一樣的。黑袍的判官，面白如傅粉，神情肅穆；紅袍的判官，面如重棗，不怒自威。兩位在地府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，此刻卻親自來到這忘川河邊。“陳默，”白袍判官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穿透周圍嘈雜的魂泣，直抵陳默魂核，“你滯地府已久，怨氣沖撞陰陽秩序。十世糾葛，皆因‘情’字所困，被女子所負(fù)。然，天道輪回，自有其律，沉溺過往仇怨，于你無益，于地府不安。”，黑氣翻涌，一個嘶啞破碎的聲音擠出：“無益？不安？哈哈……她們負(fù)我、欺我、辱我、害我性命之時，天道何在？輪回何律？我不服！不服，也得服?！奔t袍判官聲如洪鐘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，“但你之情形特殊，怨氣凝結(jié)不散，強入輪回恐生變故。地府特事特辦，予你一個機會，亦是一份‘職責(zé)’。職責(zé)？”陳默冷笑，那團代表怨念的黑**紋擴散得更開。“不錯。”白袍判官接過話頭，語調(diào)平緩了些許，卻更顯幽深，“地府之中，如你這般因情愛背叛、心中懷有滔天怨念，以致無法順利輪回者，近年來日漸增多。閻君有意，設(shè)一臨時職司，專司化解此類怨魂執(zhí)念。你歷經(jīng)十世，于此中苦痛體會最深，由你入手，再合適不過?！?，魂體上的黑氣卻悄然收斂了一絲，仿佛在聆聽。：“予你‘引怨使’一職。送你入特定‘怨境’——實乃由判官筆與孽鏡臺之力，輔以忘川水汽，臨時構(gòu)筑之幻境，與真實輪回?zé)o異。你需助境**定怨魂，化解其被至親至愛背叛之恨，了其心愿，平其怨氣。每成功一次，可積一功。待功行**，不僅可消你自身業(yè)障，亦可為你在地府謀一正式職司，免受輪回之苦，或……助你下一世得享福報。聽來像是讓我去做個……幫人報復(fù)的陰差？”陳默的聲音依舊嘶啞，卻多了點別的東西。“并非單純報復(fù)?！卑着叟泄偌m正，“是‘化解’。如何化解，由你臨機決斷。但切記，怨境依托怨魂執(zhí)念而生，過度沉溺或手段過激，恐有動搖魂魄、迷失其中之險。此非兒戲?！?br>陳默魂體內(nèi)，十世的怨恨與痛楚瘋狂嘶吼，但另一個微弱的念頭，像冰層下的潛流，悄然涌動。去親眼看看，那些與他同樣遭遇的“倒霉蛋”？去……親手撕開那些虛偽的畫皮？甚至，或許能……
“好?！彼犚娮约赫f，那聲音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意外，“我去?！?br>忘川的水汽升騰，孽鏡臺的光芒在不遠處的殿宇中晦明不定地一閃。兩位判官對視一眼，同時抬手，一道混合著幽藍、暗金與慘白霧氣的旋渦在陳默面前緩緩張開。漩渦深處，光影變幻，隱約傳來人世的喧囂與嗚咽。
“第一處怨境，乃一男子，妻誕三子，竟無一為己出，半生辛苦，付諸流水，人財兩空，怨憤而終。其執(zhí)念凝結(jié)，徘徊地府入口，遲遲不散。引怨使陳默，入此境，了其怨！”
話音未落，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，陳默來不及反應(yīng)，魂體已被投入那光怪陸離的漩渦之中。
天旋地轉(zhuǎn)。
緊接著是尖銳的耳鳴，隨后，各種聲音、氣味、觸感，海嘯般涌來。
陽光有些刺眼，帶著**午后特有的慵懶和燥熱。陳默瞇了瞇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一條略顯老舊的商業(yè)街邊，手里拎著一個超市購物袋，里面裝著幾罐啤酒、一包熟食。身體是實在的，有溫度，有重量，指尖能感受到塑料袋勒出的細微痛感。他低頭，看到一雙半舊的男士涼鞋，身上是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灰藍色polo衫和卡其色短褲。
記憶……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，碎片般地滲入。
他叫張偉一個普通到讓陳默本魂都扯了扯嘴角的名字，三十五歲，一家小型建材公司的銷售經(jīng)理，收入尚可，但壓力巨大。妻子李婉，三十三歲，婚前是公司文員，婚后不久懷孕便辭職在家，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。大女兒七歲，二女兒五歲，小兒子三歲。生活就像這午后陽光下的街道，看似平實，內(nèi)里卻是一地雞毛，房貸、車貸、孩子的奶粉學(xué)費、父母的醫(yī)藥費……壓得人喘不過氣。但張偉覺得值，為了家，再累也甘之如飴。李婉溫柔，孩子可愛，是他疲憊生活里最大的慰藉。
慰藉？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和熟悉的背叛感，讓他對這“慰藉”二字充滿了生理性的厭惡。他抬起手，看了看掌心，紋路清晰，帶著薄繭。這就是怨境？果然與真實世界無異。不，或許更糟，因為這里的“真實”，浸透了原主張偉的苦澀和絕望。
夕陽透過老式小區(qū)的香樟樹，在陽臺上灑下斑駁的光。廚房里飄出***的香味，混合著洗衣粉清新的氣息。七歲的女兒朵朵正在客廳背誦課文，五歲的兒子樂樂趴在地板上玩積木，三歲的小兒子安安搖搖晃晃地追著遙控汽車。
“爸爸回來啦！”朵朵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門鎖轉(zhuǎn)動，扔下課本撲過來。
陳默——或者說張偉的身體——本能地蹲下，接住這個柔軟的小身體。女孩的頭發(fā)有草莓洗發(fā)水的味道，眼睛里映著夕陽的金光，純粹得讓人心疼。
“今天數(shù)學(xué)考了98分！”朵朵獻寶似的舉起試卷。
“真棒?！标惸犚娮约汉韲道锇l(fā)出的聲音，溫和，帶著笑意。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如此自然，仿佛這個動作、這句話，已經(jīng)重復(fù)了千百遍。
李婉從廚房探出身，圍裙上印著小熊圖案，臉頰因為爐火微微泛紅。她擦了擦手，走過來接過陳默手里的公文包：“累了吧？先去洗手，馬上開飯。”
她的手指觸到他的手背，溫?zé)岬?，帶著洗潔精的微涼?br>一切都是完美的模板——賢惠的妻子，可愛的孩子，整潔的家。空氣里彌漫著俗世的、踏實的幸福。如果是真正的張偉，此刻應(yīng)該感到滿足，一天的疲憊都在這樣的畫面里融化。
但陳默不是張偉。
他身體里居住著一個被背叛了十世的靈魂。那些破碎的記憶像沉在海底的殘骸，不斷釋放著有毒的氣泡。每一個溫馨的細節(jié)，在他眼中都被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濾鏡。
“今天怎么回來得比平時晚？”李婉一邊擺碗筷一邊問，語氣隨意。
“臨時開了個會?！标惸卮?，同時注意到她的手機屏幕在餐桌上亮了一下，又迅速暗下去。鎖屏畫面是三個孩子的合影，但通知欄快速滑過的那個頭像——一個簡單的太陽圖案，只出現(xiàn)了零點幾秒。
“哦?！崩钔癜咽謾C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“樂樂今天在***又被老師表揚了，說他會照顧小朋友。安安下午有點鬧肚子，我給他貼了肚臍貼，現(xiàn)在好多了?！?br>她報告著孩子們的日常，流暢自然，眼神溫柔。陳默觀察著她說話時頸部的線條，手指擺放餐具的姿勢，微笑時嘴角上揚的弧度。
太標(biāo)準(zhǔn)了。標(biāo)準(zhǔn)得像是經(jīng)過精心排練的表演。
吃飯時，朵朵講著學(xué)校的趣事，樂樂把不喜歡的胡蘿卜偷偷扔到桌子底下，被陳默發(fā)現(xiàn)后做了個鬼臉。李婉笑著訓(xùn)斥：“樂樂，爸爸工作這么辛苦，不可以挑食?！?br>她夾了一塊最大的***放到陳默碗里：“多吃點，最近都瘦了。”
肥瘦相間的肉塊，淋著醬汁，熱氣騰騰。陳默盯著那塊肉，突然想起某一世的記憶碎片——那個女人也是這樣，在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時，端出溫在鍋里的湯，說：“辛苦了，補補身體。”
后來他才知道，那天晚上，她剛和情夫在酒店分開。
“怎么了？不想吃？”李婉關(guān)切地問，伸手**他的額頭。
陳默下意識地偏頭躲開。
空氣凝滯了半秒。
李婉的手停在半空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自然地收回手，轉(zhuǎn)去給安安擦嘴：“是不是工作太累了？要不要請個假休息兩天？”
“沒事。”陳默低頭扒飯，***在嘴里味同嚼蠟。
夜里，孩子們都睡下后，李婉洗完澡出來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披在肩上。她穿著那件陳默去年生日送她的真絲睡裙，淡粉色，襯得皮膚很白。
“老公，”她走到陳默身后，手指搭在他肩膀上，“我給你按按?！?br>她的手指很有力，準(zhǔn)確找到肩頸的酸痛處。如果是平時，張偉會舒服地嘆息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抱住她，也許會發(fā)生些什么。
但陳默只是坐著，脊背僵硬。
“今天到底怎么了？”李婉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，溫?zé)岬臍庀е逶÷兜南銡?，“從回家就不對勁。是不是公司出事了？?br>“沒有。”陳默簡短地回答。
**的手指停了下來。李婉繞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仰頭看他。這個角度，讓她看起來格外無辜，眼尾有細細的紋路，那是歲月的痕跡，也是“為這個家操勞”的證明。
“張偉，我們結(jié)婚八年了。”她輕聲說，手覆上他的手背，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訴我。我是你老婆，是孩子的媽媽。我們是一家人?！?br>她的掌心柔軟，溫暖。陳默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，突然有種荒謬的感覺。
這雙手，也曾這樣溫柔地**過別人的臉嗎？
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出來，帶著冰冷的毒液。
“真的沒事。”陳默抽回手，站起身，“就是有點累。早點睡吧?！?br>他走向浴室，關(guān)上門。鏡子里是張偉的臉——三十五歲，眼角有細紋，頭發(fā)因為壓力有些稀疏，但整體還算周正。一個普通男人的臉，扔進人海里就找不到的那種。
陳默盯著鏡中的眼睛。那里有張偉的疲憊，也有陳默的冰冷。
他開始搜索這具身體的記憶。
張偉，建材公司銷售經(jīng)理，月薪一萬八，加上提成平均兩萬五。房貸每月八千，車貸三千，三個孩子的學(xué)費、興趣班、吃穿用度，父母的醫(yī)藥費……每個月所剩無幾。他開一輛國產(chǎn)SUV，穿打折的襯衫，用碎屏了也舍不得換的手機。
但他從不抱怨。因為每次加班回家，總有一盞燈亮著；因為李婉會說“老公辛苦了”；因為孩子們會撲上來喊爸爸；因為所有人都說：“張偉，你真是人生贏家，老婆漂亮又賢惠，兒女雙全還聰明?！?br>贏家？
陳默冷笑。
浴室的門被輕輕敲響：“老公，你洗好了嗎？我想上廁所?！?br>“馬上。”陳默打開水龍頭，冷水撲在臉上。
那一夜，李婉像往常一樣背對著他側(cè)躺。陳默睜著眼睛，在黑暗中傾聽。她的呼吸平穩(wěn)，但太平穩(wěn)了——像是醒著的人在裝睡。
凌晨兩點十七分，她悄悄起身，拿著手機去了衛(wèi)生間。水聲掩蓋了說話聲，但陳默還是捕捉到了幾個模糊的音節(jié)：“……周末……老地方……”
十分鐘后，她回到床上，身體帶著洗手間的涼意。她試探性地靠過來，手臂搭上陳默的腰。
陳默沒有動。
李婉便也安靜下來，呼吸重新變得綿長。
但陳默知道，她沒睡。
他也沒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