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山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巖石。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鈍刀在骨頭縫里攪動。左臂上的傷口已經(jīng)停止大量出血，但肌肉組織外翻，露出暗紅色的肌纖維，在晨光下顯得觸目驚心。，咬掉保險(xiǎn)蓋，隔著作戰(zhàn)褲扎進(jìn)大腿外側(cè)。“噗嗤”一聲輕響，藥劑推入體內(nèi)。三十秒后，疼痛從尖銳變?yōu)殁g痛，再變成一種遙遠(yuǎn)的、與他無關(guān)的痛感。，只能讓大腦不再關(guān)注疼痛。這是他在特種部隊(duì)學(xué)到的第一課——戰(zhàn)場上，疼痛是信號，不是敵人。你不需要消滅它，你只需要忽略它。。，正沿著山坡向上追擊。他們的隊(duì)形很散，但并非毫無章法——前面兩人呈前三角隊(duì)形探路，中間兩人負(fù)責(zé)射擊，后面兩人殿后。這是日軍步兵班的標(biāo)準(zhǔn)追擊隊(duì)形，在1937年算是相當(dāng)先進(jìn)的戰(zhàn)術(shù)。，有三個已經(jīng)明顯跑不動了。被架著跑的那個軍官模樣的男子，軍裝上有少校領(lǐng)章，左胸口袋上別著一個皮質(zhì)證件夾，隨著跑動不斷拍打胸口。他的右腿拖在地上，褲管被血浸透了，在身后留下一道斷續(xù)的血痕。，一個滿臉血污，左耳上方包著臟兮兮的繃帶，繃帶已經(jīng)被血浸透；另一個年紀(jì)很輕，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，嘴唇發(fā)白，每跑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追兵。，不時回頭開槍還擊。他們的槍法很差，**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，但槍聲確實(shí)讓日軍追擊的速度放緩了一些。，做出了幾個判斷。，這五個**士兵撐不過五分鐘。他們的體力已經(jīng)耗盡，日軍正在故意消耗他們，等他們跑不動了再從容收拾。，這六個**兵是老兵。他們的動作利落、配合默契，即便在追擊中也保持著基本的戰(zhàn)術(shù)意識。這種兵不是新兵蛋子，至少在中國戰(zhàn)場上打了半年以上。，山坡下方約五百米處，還有更多的日軍在向這個方向運(yùn)動。從揚(yáng)起的塵土和隱約的腳步聲判斷，至少是一個小隊(duì)，大約四十到五十人。，自己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——三根肋骨骨折、左臂開放傷、全身多處挫傷、裝備只剩下**、急救包、一塊半報(bào)廢的手表和一枚……，指尖觸到一個冰冷的金屬物體。
M84震撼彈。
還有一枚。
在之前的戰(zhàn)斗中，他用了兩枚，剩最后一枚忘了用?；蛘哒f，沒有來得及用。
一枚震撼彈，一把**，六顆**都沒有的槍——不，連槍都沒有。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(dāng)。
李巖峰閉上眼睛，在腦海中構(gòu)建地形圖。他剛才觀察過這個山坡的地形——從這里往東北方向大約兩百米，有一條干涸的溪溝，溝深約一米五，寬度足夠一個人匍匐通過。溪溝通向一片更茂密的樹林，進(jìn)了樹林就有更多周旋的余地。
如果他能把這幾個人弄進(jìn)那條溪溝……
但問題是，他們離溪溝至少有四百米，而日軍離他們只有不到一百五十米。
來不及了。
他必須拖延時間。
二
李巖峰的目光落在一棵倒伏的白樺樹上。樹干大約有碗口粗，橫在日軍追擊路線的右側(cè)約二十米處。樹干后面有一叢灌木，可以提供基本的掩護(hù)。
一個計(jì)劃在腦海中成形。
他無聲地從灌木叢中撤出，弓著腰向那棵倒伏的白樺樹移動。每一步都經(jīng)過精密計(jì)算——左腳落在碎石上會發(fā)出聲響，那就落在泥土上；右腳前方有一根枯枝，那就跨過去；身體右側(cè)有一叢荊棘，那就側(cè)身繞開。
二十米的距離，他用了將近兩分鐘。
到達(dá)白樺樹后，他迅速檢查了周圍環(huán)境。樹干后面確實(shí)有一個天然掩體——一塊半人高的巖石和灌木叢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隱蔽空間。一個人趴在這里，從山坡下方很難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他趴下來，將**放在右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，然后將M84震撼彈握在左手。
他現(xiàn)在的位置，距離最近的**兵大約一百米。
這個距離上，震撼彈的有效半徑可以覆蓋方圓十米，但殺傷半徑……基本沒有。M84不是殺傷性武器，它靠強(qiáng)烈的閃光和巨響來暫時剝奪敵人的視覺和聽覺。
一百米太遠(yuǎn)了。
他需要等他們再近一些。五十米。不，三十米。三十米是震撼彈的最佳作用距離——足夠覆蓋整個六人小隊(duì)，同時不會把自己也波及進(jìn)去。
當(dāng)然，三十米也意味著，如果有什么閃失，他會第一時間被六支三八式**打成篩子。
李巖峰深吸一口氣，調(diào)整了一下姿勢，讓自己的身體完全貼在地面上。他將臉側(cè)過來，只用右眼觀察前方。
那五個**士兵終于跑不動了。
少校軍官掙脫了攙扶他的兩個士兵，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力氣吼道：“走！你們都給我走！這是命令！”
他的聲音嘶啞，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。吼完之后，他拔出腰間的駁殼槍，單腿跪在地上，開始向追兵射擊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三槍，三個**兵臥倒。雖然不是命中了什么，但這三槍的準(zhǔn)頭明顯比之前那兩個士兵好得多——**打在日軍前方幾米處的巖石上，濺起的碎石碎片劃破了一個**兵的臉。
日軍立刻停止了追擊，就地尋找掩體，開始還擊。
“隊(duì)長！”那個年輕的士兵喊了一聲，想要沖回來。
“老子讓你走！聽到?jīng)]有！”少校軍官回頭瞪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東西讓年輕的士兵愣在了原地。
攙扶少校的兩個士兵咬了咬牙，一人拽著年輕士兵的胳膊，連拖帶拽地向山坡上跑去。
“放開我！放開我！”年輕士兵掙扎著，眼淚在滿是塵土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。
少校軍官不再理會他們，專心地射擊。他的駁殼槍是德國原裝的毛瑟M1932，二十發(fā)彈匣，可以半自動也可以全自動。他打的是半自動模式，每一發(fā)都有間隔，每一發(fā)都經(jīng)過瞄準(zhǔn)。
又兩個**兵被他壓制得抬不起頭。
但李巖峰看得清楚——少校的**不多了。他打完這個彈匣，就是絕路。
日軍顯然也看出來了。帶隊(duì)的老兵打出手勢：停止射擊，等他打完。
這是一種貓捉老鼠式的**。
李巖峰的右手緩緩握緊了M84。
三
少校的駁殼槍打出了最后一發(fā)**，“咔”的一聲，槍機(jī)空倉掛機(jī)。
他低頭看了看空槍，又抬頭看了看三十米外的六個**兵。嘴角竟然扯出了一個笑容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?xùn)|西——不是武器，不是**，而是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大約有三十厘米長、二十厘米寬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顯然裝了****。
他將信封塞進(jìn)胸口，扣好扣子，然后撐著駁殼槍站了起來。
“***，來啊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在清晨的山谷里清晰可聞。
六個**兵對視一眼，其中兩個舉起了**，準(zhǔn)星對準(zhǔn)了少校的胸膛。
李巖峰動了。
他的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釋放，從白樺樹后彈射而出。他的奔跑姿勢很奇怪——不是直線沖刺，而是一種不規(guī)則的“之”字形移動，每一步的落點(diǎn)和方向都難以預(yù)測。
這是他練了十六年的戰(zhàn)術(shù)規(guī)避動作。
兩個**兵的反應(yīng)很快，槍口立刻轉(zhuǎn)向他。
“砰！砰！”
兩顆**從他的頭頂和腋下呼嘯而過，差之毫厘。
李巖峰在奔跑中左手揚(yáng)出，M84震撼彈劃出一道弧線，精準(zhǔn)地落在六個**兵中央。
“火—光—彈！”帶隊(duì)的日軍老兵大喊，他以為是手雷，命令所有人臥倒。
但他們臥倒得太晚了。
“轟——！”
一道刺目的白光在黎明的山谷中炸開，亮度超過太陽的百萬倍。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，聲壓級超過一百七十分貝，足以讓沒有保護(hù)的人瞬間失去聽覺。
六個**兵的眼睛在同一時刻被致盲，耳膜被震傷。他們捂著眼睛和耳朵在地上翻滾慘叫，**丟了一地。
李巖峰沒有停下腳步。他沖到少校面前，一把拽住他的衣領(lǐng)，將他從地上拖起來。
“跟我走！”
少校被震撼彈波及，眼睛暫時看不見，耳朵里嗡嗡作響，聽不清他在說什么。但他感覺到有人在拉他，本能地掙扎了一下。
“別動！中國人！”李巖峰用中文吼道。
少校停止了掙扎。
李巖峰拖著他向溪溝的方向跑。他的肋骨在**，左臂在流血，**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，但腎上腺素的爆發(fā)讓他暫時壓下了這一切。
三十米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身后，一個沒有被震撼彈完全波及的**兵——可能是距離最遠(yuǎn)的那個殿后士兵—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舉起**。
“砰——”
**擊中了李巖峰右側(cè)三米處的一塊巖石，跳彈“嗖”的一聲從他耳邊飛過。
五米。
李巖峰拖著少校一頭栽進(jìn)了干涸的溪溝。
四
溪溝比他預(yù)想的要深，大約有兩米。溝底鋪著干枯的落葉和碎石，散發(fā)著一股霉腐的氣味。
李巖峰將少校推到溝壁邊靠好，自己則趴在溝沿上觀察外面的情況。
震撼彈的效果不會持續(xù)太久。對于沒有經(jīng)過特殊訓(xùn)練的人來說，致盲大約持續(xù)五到十秒，耳鳴可能持續(xù)幾分鐘，但基本的行動能力在一分鐘內(nèi)就能恢復(fù)。
他只有不到一分鐘。
那五個**士兵呢？
他抬頭向山坡上方看去——那三個人已經(jīng)跑到了大約兩百米外，正在向溪溝的延伸方向移動。其中一個回頭看到了他，愣了一下，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來。
“跑！往溝里跑！”李巖峰向他吼道，同時用手指了指溪溝的方向。
那人終于反應(yīng)過來，拽著年輕士兵和另一個傷員，改變方向，向溪溝奔來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身后傳來槍聲。那六個**兵已經(jīng)有兩個恢復(fù)了視力，正半蹲著向溪溝方向射擊。**打在溝沿上，泥土和碎石飛濺。
李巖峰縮回頭，靠在溝壁上喘息。
少?？恐鴾媳?，使勁眨著眼睛，瞳孔在努力聚焦。他的右腿已經(jīng)完全不能動了，褲管被血浸成了深褐色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少校的聲音虛弱但清晰。他的眼睛終于能看清東西了——他看到的是一個穿著奇怪衣服的人，臉上涂著綠色和黑色的條紋，像鬼一樣。
“先別管我是誰。”李巖峰撕開急救包，取出一卷止血帶和紗布，“你的腿再不處理，不用***動手，你自己就失血過多死了?！?br>他掀開少校的褲管，倒吸一口涼氣——少校的右小腿被彈片擊中，彈片還嵌在肌肉里，創(chuàng)口周圍的肉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黑。這是典型的彈片傷，如果不及時取出彈片、止血、消炎，下一步就是壞疽，再下一步就是截肢，或者死。
“忍著點(diǎn)?！?br>李巖峰從急救包里取出一把小鑷子和一瓶碘伏。他沒有麻藥，沒有任何止痛手段，只有**——但**是留給自己萬一走不動路的時候用的。
他將碘伏直接倒在傷口上。
少校的身體劇烈痙攣了一下，牙關(guān)咬得咯咯作響，但沒有叫出聲來。他只是死死地抓著溝壁上的一根樹根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李巖峰用鑷子探入傷口，夾住了彈片的邊緣。彈片不大，大約兩厘米長、一厘米寬，但嵌得很深，卡在腓骨和肌肉之間。
他穩(wěn)穩(wěn)地將彈片拔出。
更多的血流了出來。
他迅速用紗布填塞傷口，再用止血帶在膝蓋上方扎緊。動作干脆利落，一氣呵成，像是做過無數(shù)次一樣。
少校看著他嫻熟的急救動作，眼中閃過一絲困惑。
“你是軍醫(yī)？”他問。
“不是?！?br>“那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我說了，先別管?！崩顜r峰將剩余的紗布和繃帶塞回急救包，“你的人快到了，我們得繼續(xù)走。后面的日軍馬上就會追上來?！?br>話音剛落，那三個**士兵連滾帶爬地翻進(jìn)了溪溝。
“隊(duì)長！”年輕士兵撲到少校身邊，眼淚又流了下來，“隊(duì)長你怎么樣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少校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然后看向李巖峰，“兄弟，你救了我們的命。敢問高姓大名？”
李巖峰沉默了一秒。
“李巖峰?！?br>“李巖峰……”少校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，似乎在記憶中搜索，但一無所獲，“在下沈少卿，國民**軍第二戰(zhàn)區(qū)情報(bào)處少校參謀。這幾個是我的弟兄?！?br>他指了指那個滿臉血污的士兵：“上士趙鐵柱，我的警衛(wèi)**。”
指了指另一個年紀(jì)稍長的士兵：“下士劉老四，偵察兵?！?br>指了指那個年輕的：“列兵王小虎，通訊員?！?br>又指了指落在后面的那兩個——這時他們也翻進(jìn)了溪溝——：“上等兵張大山、孫二娃，都是好兵?！?br>李巖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算是認(rèn)識了。
“沈少校，”他指了指溪溝的上游方向，“這條溝往東北方向延伸大約兩公里，可以通到一片樹林。進(jìn)了樹林就好辦了。你的腿能撐住嗎？”
沈少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，苦笑了一下：“撐不住也得撐?！?br>“好?！崩顜r峰看向趙鐵柱，“你扶著他走，我在前面開路。其他人跟在后面，保持安靜，不許說話，不許咳嗽，腳步放輕?！?br>他的語氣不容置疑，像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指揮官。
趙鐵柱本能地想反駁——你算老幾？憑什么指揮老子？但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剛才那一幕——這個人從灌木叢里沖出來，一顆不知道什么東西炸得六個**兵滿地打滾，然后單槍匹馬把隊(duì)長從槍口下拖了出來。
這個人，不簡單。
“聽他的?！鄙蛏偾湔f。
五
六個人在溪溝里艱難地向上游移動。
李巖峰走在最前面，他的作戰(zhàn)靴踩在碎石和落葉上，幾乎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響。身后的五個人就沒有這么安靜了——王小虎踩斷了一根枯枝，“咔嚓”一聲在寂靜的溪溝里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同時停下了腳步。
李巖峰回頭看了王小虎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做了一個“注意腳下”的手勢。
王小虎的臉漲得通紅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——不是因?yàn)楹ε?，而是因?yàn)橛X得自己拖了后腿。
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無聲地安慰。
他們繼續(xù)前進(jìn)。
二十分鐘后，溪溝變得越來越淺，兩側(cè)的溝壁從兩米逐漸降到一米，再到半米。這意味著他們快要到溪溝的源頭了——再往前，就沒有天然的掩體了。
李巖峰打出手勢：停止前進(jìn)。
他獨(dú)自爬出溪溝，趴在地上觀察前方的情況。
前方大約三百米處，就是他在高處看到的那片樹林。林子不算密，但足夠提供掩護(hù)。樹林再往深處走，就是連綿不斷的太行山脈——那里才是真正的天險(xiǎn)。
但他也看到了一個壞消息：溪溝和樹林之間，有一片大約一百五十米的開闊地。沒有任何掩護(hù)，沒有灌木，沒有巖石，只有枯黃的野草，最高的也不過到腳踝。
一百五十米的空地，六個人，其中一個重傷員，身后有追兵。
這在**上叫做“死亡地帶”。
他縮回溪溝。
“前面有一片空地，大約一百五十米寬，過了空地就是樹林?！彼啙嵉卣f明情況，“后面的追兵大概十分鐘后會追上來。我們沒有選擇，必須穿過空地?！?br>所有人沉默。
一百五十米的空地，意味著至少兩到三分鐘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。而身后的日軍一旦發(fā)現(xiàn)他們，兩到三分鐘足夠他們打死所有人。
“我有個辦法?！崩顜r峰說，“但不是個好辦法?！?br>“說來聽聽?！鄙蛏偾淇吭跍媳谏?，臉色蒼白得嚇人。
“我一個人留下來斷后，拖住追兵。你們趁這個時間穿過空地?！?br>“不行?！鄙蛏偾鋷缀鯖]有猶豫，“你一個人拖不住他們。就算拖住了，你也跑不了。”
“我有我的辦法?！?br>“什么辦法？”
李巖峰沒有回答。他的辦法其實(shí)很簡單——利用地形和那枚已經(jīng)不存在的震撼彈（他已經(jīng)用掉了）制造假象，讓日軍以為這里有更多人，從而放慢追擊速度。
但這個辦法的成功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。
而且，無論成功與否，他都很難活著離開。
“不行?！鄙蛏偾溆种貜?fù)了一遍，語氣比剛才更堅(jiān)定，“我沈少卿不是那種讓別人替我**的人。要走一起走，要死一起死?！?br>趙鐵柱也開口了：“李兄弟，你救了我們隊(duì)長，就是我們蒼狼——不，就是我們的大恩人。我們要是把你扔下自己跑了，那還算人嗎？”
李巖峰聽到“蒼狼”兩個字的時候，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蒼狼。
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破爛的作戰(zhàn)服左臂上——那里曾經(jīng)貼著蒼狼大隊(duì)的臂章，現(xiàn)在只剩下幾根線頭。
“蒼狼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復(fù)了一遍。
“哦，是我們小隊(duì)的名字?！壁w鐵柱撓了撓頭，“隊(duì)長給起的，說咱們在山里打游擊，得像狼一樣兇狠、狡猾。本來叫‘野狼小隊(duì)’，后來隊(duì)長說‘蒼狼’更好聽，就這么叫了?！?br>李巖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頭，眼中的光芒變了。不再是剛剛醒來時的迷茫和困惑，而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——
一個特種兵在戰(zhàn)場上才會有的、純粹的、不帶任何雜質(zhì)的殺意。
“不用死了?！彼f。
“啊？”趙鐵柱沒聽明白。
“我說，不用死了。所有人都不用死?！崩顜r峰看向沈少卿，“沈少校，你的兵，聽我的話嗎？”
沈少卿看著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——他穿著奇異的衣服，臉上涂著鬼一樣的油彩，身上的傷比自己的還重，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東西。
那是一種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聽?！鄙蛏偾湔f。
“好?！崩顜r峰拔出腰間的戰(zhàn)術(shù)**，在溪溝的泥壁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形圖。
“這片開闊地不是平的。我剛才觀察過，中間有一條低洼地帶，大約三十厘米深，寬度剛好夠一個人匍匐前進(jìn)。如果我們趴著走，利用這條低洼地帶，可以從地面上方完全看不到我們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問題是速度。匍匐前進(jìn)一百五十米，最快也要五分鐘。在這五分鐘里，只要有一個**兵走到溪溝盡頭，往下一看——我們就全完了?！?br>“所以呢？”沈少卿問。
“所以，我需要兩個人跟我一起，在溪溝盡頭阻擊日軍，給其他人爭取這五分鐘?！?br>“我去?！壁w鐵柱第一個站出來。
“我也去?！闭f話的是劉老四，那個偵察兵。他一直沉默寡言，但此刻的聲音異常堅(jiān)定。
李巖峰看了他們一眼：“你們的槍法怎么樣？”
趙鐵柱拍了拍手里的中正式**：“三百米內(nèi)，指哪打哪?！?br>劉老四沒說話，只是從背上卸下一支**——不是中正式，而是一支日軍的三八式**，槍身上有磕碰的痕跡，但保養(yǎng)得很好。
“繳獲的？”李巖峰問。
劉老四點(diǎn)了一下頭。
“槍法呢？”
“比他好?！眲⒗纤目戳粟w鐵柱一眼，面無表情。
趙鐵柱想反駁，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。
李巖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“好。其他人，沈少校帶隊(duì)，走低洼地帶匍匐前進(jìn)。到達(dá)樹林后不要停留，繼續(xù)往里走，找一個隱蔽的地方等我們。如果一個小時后我們沒有跟上來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六
李巖峰帶著趙鐵柱和劉老四，在溪溝盡頭找到了三個射擊位置。
溪溝在這里形成了一個天然的“丫”字形分叉——主溝繼續(xù)向前延伸，但深度已經(jīng)很淺；左右各有一條更小的支溝，深度反而比主溝更深一些，大約有一米二。
李巖峰讓劉老四占據(jù)左支溝，趙鐵柱占據(jù)右支溝，自己則留在主溝的末端。
三個位置形成了一個倒三角火力網(wǎng)，可以覆蓋溪溝前方五十米范圍內(nèi)的所有區(qū)域。
“記住，”李巖峰壓低聲音說，“不要同時開火。我打第一槍，你們看到我打了再打。打完一槍立刻換位置，哪怕只移動半米也好。不要在一個地方開兩槍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趙鐵柱不解。
“因?yàn)槿哲姇鶕?jù)槍聲判斷你的位置，下一發(fā)**就會落在你頭上?！?br>趙鐵柱想了想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還有，”李巖峰繼續(xù)說，“不要瞄準(zhǔn)人，瞄準(zhǔn)他們的行軍路線前方。打腳底下的土，打他們旁邊的石頭。我要的不是殺傷，是讓他們以為這里有更多人，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“不**？”趙鐵柱有些意外。
“你的**夠嗎？”
趙鐵柱摸了摸口袋：“十五發(fā)?！?br>劉老四：“二十發(fā)?！?br>“那就省著用。殺敵的最好時機(jī)不是現(xiàn)在，是等他們進(jìn)了我們的伏擊圈?！崩顜r峰指了指前方的那片開闊地，“等沈少校他們過了空地，我們從側(cè)翼繞過去，在他們過空地的時候打他們。”
趙鐵柱和劉老四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。
這個人的戰(zhàn)術(shù)思維，和他們學(xué)過的、見過的一切都不一樣。
但不知為什么，他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。
“來了?！崩顜r峰突然說。
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。
溪溝下方，大約一百五十米外，十幾個**兵正沿著山坡向上搜索。走在最前面的三個端著**，槍口朝前，呈搜索隊(duì)形。后面跟著一個軍官，手里拿著地圖，不時抬頭看地形。
在他們身后，還有更多的**兵正在跟上。
李巖峰數(shù)了數(shù)——先頭部隊(duì)十二人，后續(xù)大約還有一個步兵班，總共二十人左右。
比他預(yù)想的少一些。可能日軍的主力去了別的方向。
“聽我的命令?！崩顜r峰的右手握著一根樹枝——他唯一的“武器”。他的**插在腰帶上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用。
日軍越來越近。
一百米。
八十米。
六十米。
五十米。
帶隊(duì)的日軍軍官突然舉起右手，整個隊(duì)伍停了下來。
他蹲下身，用手指在地上摸了摸，然后站起來，向溪溝的方向看了過來。
李巖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——那個軍官在看的，正是他們留下的腳印。
糟糕。
沈少卿他們撤離的時候，在溪溝口留下了明顯的血跡和腳印。雖然李巖峰做了簡單的清理，但時間太短，不可能完全消除痕跡。
日軍軍官說了句什么，三個**兵立刻端槍向溪溝走來。
四十米。
三十米。
李巖峰的手舉了起來。
二十米。
他的手猛地落下。
“砰——”
劉老四的三八式**率先開火。**打在走在最前面的**兵腳前三寸的地面上，濺起一團(tuán)泥土。
那個**兵本能地臥倒，嘴里喊著什么。
“砰——”趙鐵柱的第二槍，打在另一個**兵的左側(cè)巖石上，跳彈“嗡”的一聲飛走。
“砰——”李巖峰用樹枝敲了一下石頭，制造出第三聲“槍響”。
三聲槍響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傳來，日軍先頭部隊(duì)瞬間陷入混亂。他們無法判斷溪溝里到底有多少人——三個？五個？還是更多？
帶隊(duì)軍官蹲在一塊巖石后面，快速評估形勢。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跡和腳印，但無法確定這是不是陷阱。
猶豫了大約十秒后，他做出了決定——呼叫支援，等待后續(xù)部隊(duì)到達(dá)后再進(jìn)攻。
這正是李巖峰想要的。
“撤?！彼吐曊f。
三個人從溪溝里無聲地撤出，弓著腰向低洼地帶移動。他們的身后，日軍正在緊張地布置防御，完全沒有注意到獵物已經(jīng)從眼皮底下溜走了。
七
五分鐘后，李巖峰三人追上了在低洼地帶匍匐前進(jìn)的隊(duì)伍。
沈少卿他們已經(jīng)爬過了大半片開闊地，距離樹林不到五十米。但沈少卿本人的狀況非常糟糕——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，匍匐前進(jìn)的速度越來越慢，幾乎是王小虎和張大山在拖著他走。
李巖峰超過所有人，率先沖進(jìn)樹林。他迅速偵察了樹林邊緣的地形，找到了一個天然的隱蔽處——幾棵粗大的油松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，地面鋪著厚厚的松針，從外面很難發(fā)現(xiàn)。
他折返回去，接過沈少卿，將他背進(jìn)了隱蔽處。
趙鐵柱和劉老四自動在樹林邊緣布置了警戒。
李巖峰將沈少卿靠在一棵松樹上，檢查了他的傷口。止血帶還扎著，但已經(jīng)松了一些——這是有經(jīng)驗(yàn)的急救做法，每隔一段時間要松開止血帶，讓血液流通一下，否則整條腿都會壞死。
他重新處理了傷口，換上了新的紗布和繃帶。
沈少卿在劇痛中清醒過來，看著李巖峰忙碌的背影，突然問了一句：
“李兄弟，你到底是哪個部隊(duì)的？”
李巖峰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他該怎么說？說我是來自二十一世紀(jì)的特種兵？說我是從八十七年后穿越過來的？說你們打的這場仗要打八年，死三千五百萬人，最后才能贏？
這些話在他嘴邊轉(zhuǎn)了一圈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是一個……迷路的人?！彼罱K說。
沈少卿看著他，沒有追問。
在戰(zhàn)場上，每個人都有秘密。有時候，不問比問更好。
“迷路的人……”沈少卿喃喃地重復(fù)了一遍，然后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，“在這太行山里，誰不是迷路的人呢？”
李巖峰沒有接話。
他走到樹林邊緣，透過樹冠的縫隙看向遠(yuǎn)方的天空。
東方的天際線已經(jīng)泛起了魚肚白。新的一天真正到來了。
這一天是1937年9月18日。
距離“九一八事變”正好六周年。
距離南京淪陷還有三個月。
距離整個**民族最黑暗、也最光輝的歲月，才剛剛開始。
李巖峰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1937年的空氣。
空氣里彌漫著硝煙、血腥和松脂混合的氣味。
這是他熟悉的戰(zhàn)場的氣味。
只是，這個戰(zhàn)場，比他熟悉的那個要?dú)埧嵋话俦丁?br>他睜開眼睛，目光穿過樹林，落在遠(yuǎn)處太行山的山脊線上。那里，晨光正在驅(qū)散夜色，金色的光芒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爬上山頂。
“蒼狼?！彼吐曊f。
趙鐵柱聽到他的聲音，回過頭來：“李兄弟，你說啥？”
李巖峰搖了搖頭：“沒什么?！?br>他從腰帶上拔出戰(zhàn)術(shù)**，在晨光中看了一眼刀刃上已經(jīng)干涸的血跡。
這把**，跟隨他執(zhí)行過十七次實(shí)戰(zhàn)任務(wù)，殺過毒販、****、武裝悍匪。但從今天起，它的敵人將只有一個。
他重新將**插回腰間，轉(zhuǎn)身走向那群衣衫襤褸、傷痕累累的士兵。
“趙鐵柱，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，“把所有人集合起來。我們得在天亮之前離開這里。日軍不會放棄搜索，這片樹林也不安全?！?br>趙鐵柱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：“是！”
然后他愣了一下——他為什么要對這個人說“是”？他又不是自己的長官。
但話已經(jīng)出口，收不回來了。
而且，不知道為什么，他覺得對這個人說“是”，好像也沒什么不對。
李巖峰走到樹林深處，找到一塊平整的地方，蹲下來，用手指在泥土上畫了起來。
他要畫一張地圖。
一張1937年太行山的地圖。
雖然他對這個時代的具體地理不如對現(xiàn)代那么熟悉，但太行山脈的基本地形——山脈走向、河流分布、關(guān)隘位置——這些大的地理框架，幾百年都不會有太大變化。
他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，一個可以暫時藏身、可以養(yǎng)傷、可以休整的地方。
在他的記憶中，太行山深處有一個地方——黃崖洞。
那是幾十年后才會被開發(fā)的旅游景區(qū)，但在1937年，那里只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天然溶洞群。溶洞位于懸崖峭壁之間，易守難攻，內(nèi)部空間巨大，足以容納上百人。
如果他的記憶沒錯，黃崖洞就在他們當(dāng)前位置東北方向大約三十公里處。
三十公里。在和平年代，不過是半天的徒步。但在1937年的戰(zhàn)亂中，帶著一群殘兵和重傷員，穿越日軍控制的區(qū)域——
這至少是三天的路程。
而且，前提是一路上不再遇到日軍。
李巖峰的手指在泥土上停了下來。
三天。
他需要三天時間。
而他手頭的東西，只有一把**、一個急救包、一塊半報(bào)廢的手表，以及一群剛剛認(rèn)識不到一個小時的士兵。
但奇怪的是，他的心里沒有任何恐懼。
也許是因?yàn)?，他已?jīng)在更糟糕的環(huán)境里生存過。
也許是因?yàn)椋冗@個時代的任何一個人都多出了八十七年的**智慧。
也許只是因?yàn)椤?br>他是蒼狼。
蒼狼，從不畏懼任何戰(zhàn)場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“出發(fā)?！彼f。
太行山的晨光穿透松針的縫隙，在他涂滿油彩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他的身影在光影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如同一匹真正的狼。
身后，五個衣衫襤褸的中國士兵跟上了他的步伐。
他們的前面，是連綿無盡的太行山脈，是烽火連天的華北戰(zhàn)場，是一個民族的至暗時刻。
但在那一刻，如果有人從高處俯瞰，他會看到一幅奇異的畫面——
在茫茫太行山中，一匹蒼狼正在領(lǐng)路。
它的身后，跟隨著五只受傷的幼狼。
它們的腳印在晨光中延伸，向著深山的更深處，向著生存的微光，向著未來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