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寧十二年冬，宮里下了第一場雪的時候，掖庭死了個小宮女。
人是從浣衣局后頭的廢井里撈出來的，撈上來時臉都泡白了，手腕上一圈紫痕，像是被人死死按過。掌事嬤嬤只看了一眼，就叫人卷了席子拖走，嘴里還罵著晦氣，說她自己腳滑摔進去，誰都不許亂傳?？稍阡揭戮掷锵匆律训娜硕贾?，那丫頭前一夜還好好的，只因為替一個病得起不來身的宮女求了一句情，就被貴妃宮里來拿衣的管事太監(jiān)甩了一巴掌。
那個替人求情的宮女，叫阿寧。
她沒有死。
她跪在雪地里，膝蓋陷進冰渣子里，額頭貼著地，聽見那位林公公拿靴尖撥弄死去宮女掉落的木簪，慢悠悠地道：“瞧見沒有？命賤，就是這樣。誰再替人出頭，她就是下場。”
阿寧低著頭，袖中的手卻掐得發(fā)白。她記得昨夜那丫頭被拖走時，嘴里還嗚咽著說“我娘還等我出宮”，可一夜之間，人就成了“腳滑落井”。
這宮里最不缺的，就是被規(guī)矩寫死的冤魂。
林公公轉了一圈，目光落到她臉上：“你就是昨兒多嘴的那個？”
阿寧抬頭，面容清瘦，眼睛卻黑得驚人：“奴婢知錯?！?br>“知錯？”林公公笑了，“貴妃娘娘嫌昨日那批寢衣熏香不勻，傳話下來，浣衣局重洗。今夜前洗不完，通通跪到明日。你既這么愛替人出頭，這活兒你領一半?！?br>周圍的人都低下頭，無人敢替她說一句。阿寧應了聲“是”，抱起那兩大筐尚帶著熏香的寢衣，指尖凍得發(fā)麻。她知道，這不是罰，是要她熬不過今夜。
浣衣局的夜最難捱。井水像刀，衣料又重，別說洗完兩筐，洗到后半夜，人就先廢了?？砂帥]哭，也沒怨。她把衣裳一件件抖開，先挑出緞料最嬌貴、最容易傷紋路的幾件，另放一邊，再將剩下的分給幾個平日受過她恩惠的小宮女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你們只幫我過一道清水，別多碰，若有人問，就說是我自己洗的?！?br>幾個小宮女都嚇得不敢接。阿寧便低聲道：“不白幫。明日內務府發(fā)的新炭票，我讓給你們?！?br>有人動搖了。
在宮里，命重要，炭票也重要。她們是最低賤的奴婢，冬天缺一盆炭，手就會生凍瘡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