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在破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醒來在破屋——或者說，現(xiàn)在該叫他賈蕓了——沖著門外喊完那句話，整個人就脫力地倒回了床上。，不知道是因為高燒，還是因為剛才發(fā)生的一切太過荒謬。他的腦子里像是有兩團記憶在打架：一邊是陸家嘴的寫字樓、熬夜做的PPT、分手短信、猝死時的劇痛；另一邊是這個破舊的屋子、哭紅了眼睛的婦人、還有那個叫“錢老二”的債主。？哪個是夢？。高燒讓他的骨頭縫里都在發(fā)酸，嗓子干得像要冒煙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肺里火燒火燎的。還有那股氣味——陳舊、潮濕，帶著淡淡的霉味，和現(xiàn)**公室里那股中央空調(diào)混合打印墨粉的味道截然不同。。大概是被他那句“進來聊聊”給弄懵了。。因為記憶——或者說，原主的記憶——正在像潮水一樣涌來，一波接一波，沖得他頭暈?zāi)垦?。。床榻是用木板搭的，鋪著稻草，上面是一床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褥子。被子是棉的，但已經(jīng)硬成了塊，縫著好幾個補丁，最大的那塊是深藍色的，和原來的淺藍色格格不入。枕頭是蕎麥皮的，枕巾已經(jīng)磨出了洞。，用瓦片墊著。桌上有一個豁了口的陶罐，幾雙黑筷子，兩個粗瓷碗。桌子底下是一口缸，缸蓋上放著半顆白菜和幾個干癟的蘿卜。，糊著紙，但紙已經(jīng)破了幾個洞，冷風(fēng)就從那些洞里鉆進來。窗臺上放著一盞油燈，燈盞里的油快見底了，燈芯燒得焦黑。，坑坑洼洼，踩上去能帶起一陣灰。門口的簾子是粗麻布做的，已經(jīng)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被風(fēng)一吹就掀起來一角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。?！鞯挠洃浉嬖V他，父親叫賈珩，是賈府旁系，和榮國府現(xiàn)任族長賈赦算是沒出五服的兄弟。但所謂“沒出五服”只是個說法，實際上兩家早就沒什么來往了。父親在世時還能靠著那點親戚關(guān)系在府里尋些差事，父親一死，他們就徹底成了沒人管的破落戶。，娘家是開雜貨鋪的，但早就敗落了。她年輕時嫁過來，本以為能過上幾天好日子，誰知道丈夫死得早，只留下一個兒子和這幾間破屋。這些年，她就靠給街坊鄰居做針線活、幫人漿洗衣裳，勉強把兒子拉扯大。，今年十八歲。長得倒是周正，腦子也靈光，從小就知道自己家窮，得想辦法往上爬。十四五歲就開始在榮國府門口晃悠，想找機會進去當(dāng)差。府里的門子、小廝，他都混了個臉熟。有時候府里缺人跑腿，就叫上他，一天能賺個幾十文錢。
三年前，母親生了一場大病，他四處借錢抓藥。錢老二就是那時候找上門的——這個人專放印子錢，專門找那些急著用錢又沒處借的人下手。二十兩銀子，月息三分，利滾利，三年下來，已經(jīng)滾到了三十五兩。
這三年，賈蕓拼命干活，還了十幾兩利息，但本金一分沒動。錢老二每次來討債，他都低聲下氣地求情，說再寬限幾天，一定想辦法。
直到三天前，他淋了一場雨，發(fā)起了高燒。
記憶的最后畫面，是他躺在床上的背影，還有母親哭紅的眼睛。
三天了。他燒了三天。錢老二來了三次。今天是**次。
賈蕓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，盯著頭頂?shù)姆苛骸歉阂呀?jīng)有些彎了，上面掛著幾串干辣椒和兩辮子蒜，算是這個家唯一的“存貨”。他想笑，但笑不出來。
現(xiàn)代的林默，二十八歲，年薪百萬，陸家嘴高級白領(lǐng)，因為加班猝死在工位上。
古代的賈蕓，十八歲，家徒四壁，欠債三十五兩，因為淋雨高燒差點死在家里。
哪個更慘？還真不好說。
門簾被人一把掀開。
賈蕓偏過頭，看見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走進來。這人四十來歲，滿臉橫肉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褐，腰里別著一根煙袋桿子，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借據(jù)。
這就是錢老二。
“喲，真醒了？”錢老二站在門口，打量著他，“剛才喊那一嗓子，我還以為詐尸了呢?！?br>五嫂子站在一旁，兩只手絞在一起，嘴唇抖了抖，沒敢說話。
賈蕓撐著床沿，慢慢坐起來。高燒讓他渾身發(fā)軟，一動就冒虛汗，但他強迫自己坐直，抬頭看著錢老二。
“錢二哥來了?！彼f。聲音沙啞，但盡量穩(wěn)住。
“來了?！卞X老二走過來，在他床前站定，“蕓哥兒，你這一病就是三天，我可等了你三天。我這人最講信用，說好今天來，就今天來。銀子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”
賈蕓看著那張借據(jù)。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，但數(shù)字清清楚楚：二十兩本金，三年利息十五兩，共計三十五兩。
“錢二哥，我記得我這些年還了你十幾兩利息?！?br>“還了?！卞X老二點頭，“但你借的是印子錢，利滾利，你越還越欠，這是規(guī)矩。我不跟你多要，三十五兩，少一個子兒都不行?！?br>五嫂子在一旁小聲說：“錢二哥，您再寬限幾天，我兒剛醒，身子還沒好……”
“寬限？”錢老二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，皮笑肉不笑，“嫂子，我這都寬限三年了。您出去打聽打聽，我錢老二的錢，有誰能拖三年的？我是看你們孤兒寡母可憐，才一直沒動真格的?？蛇@銀子要是再不還，我也不好跟上面交代。”
他說著，往屋里掃了一圈：“這屋子雖然破，好歹也是三間。還有那口缸，那幾件衣裳，賣了也能值幾個錢。嫂子，您說是不是？”
五嫂子的臉一下子白了。她聽出了話里的意思——這是要抄家抵債。
賈蕓深吸一口氣。腦子里飛速轉(zhuǎn)著。
現(xiàn)代法律條文——不，用不上，這是古代。
***的規(guī)矩——也不對，人家錢老二就是干這個的，你跟他說利息太高，他只會笑話你。
那怎么辦？
他的目光落在錢老二手里的借據(jù)上。
“錢二哥，”他說，“借據(jù)給我看看?！?br>錢老二愣了一下，把借據(jù)遞給他：“怎么，不認(rèn)賬？”
賈蕓接過借據(jù)，仔細(xì)看了一遍。字跡雖然潦草，但內(nèi)容清楚：某年某月某日，賈蕓借到錢老二紋銀二十兩整，月息三分，按月付息，逾期復(fù)利。下面是原主的簽名和手印。
月息三分。年息就是三分六厘。三十多兩，倒也不算離譜得過分。
但他注意到一個細(xì)節(jié)：借據(jù)上只寫了借款日期，沒有約定還款期限。
“錢二哥，”他說，“這借據(jù)上沒寫什么時候還?！?br>錢老二一瞪眼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賈蕓說：“我的意思是，這算是活期借款，還是定期借款？”
錢老二被他問住了。他放印子錢這么多年，從來沒人問過這個。借錢的人都是急著用錢的，誰會在意這些細(xì)節(jié)？
“當(dāng)然是活期！”他說，“你想什么時候還都行，但利息一直算著。”
“那好。”賈蕓說，“既然活期，我今天就可以還。但我手頭沒這么多現(xiàn)銀，你給我三天時間，我去湊。”
錢老二盯著他，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?；ㄕ?。
賈蕓迎著他的目光，沒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錢老二笑了：“行，蕓哥兒，我看你這回是真有主意了。三天，就三天。三天后我來拿錢。要是拿不出來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陰惻惻地從屋里掃過：“這屋子，還有這屋里的一切，可就都是我的了?！?br>他一甩簾子，走了出去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五嫂子腿一軟，坐在地上，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“蕓兒，咱上哪兒去湊三十五兩銀子？咱家連五兩都拿不出來啊……”
賈蕓看著她，這個頭發(fā)已經(jīng)花白的女人，這個為了兒子能當(dāng)?shù)糇詈笠患罪椀呐耍@個在兒子高燒三天三夜時寸步不離守著的女人。
他慢慢說：“娘，別急，我有辦法?！?br>其實他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但他必須這么說。因為在這個世界上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。
門簾又被掀開，錢老二探進頭來：“對了，蕓哥兒，忘了告訴你，你要是敢跑，我就讓**去城外的破廟里住。那兒缺個要飯的?！?br>他咧嘴一笑，簾子落下了。
賈蕓攥緊了拳頭。
手上的借據(jù)被他捏得皺成一團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那張皺巴巴的紙上。
某年某月某日。借款二十兩。簽名賈蕓。手印。
等等。
那個日期——他愣住了。
順治？康熙？還是……
他猛地看向母親：“娘，現(xiàn)在是哪一年？”
五嫂子被他問得一愣：“你……你連年歲都忘了？”
“快告訴我?！?br>“是……是當(dāng)今萬歲爺?shù)哪晏枺F(xiàn)在是乾隆元年?！?br>乾隆元年。
賈蕓閉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乾隆元年。北京城。榮國府后街。
賈蕓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無聲地吐出幾個字——
“《紅樓夢》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