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圖像偶爾閃幾下雪花。，她的眼睛早就看不清楚了，她知道那是因為她快死了。不過她倒也無所謂了，活了七十多年，親人死的死，散的散，留著她孤家寡人，悲痛欲絕的活著，死就死了吧！?！按韴F”，鏡頭掃過一張臉。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。，七十來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但精神得很，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，正側身和旁邊的人說話。鏡頭只給了兩秒，就轉走了。，夠了。，像是有話要說，卻說不出來。護工推門進來：“朱奶奶，怎么了？”，只是盯著屏幕。渾濁的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?！爸炷棠獭保o工又叫了一聲。“……出去吧！”朱玉晴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，“你先出去?！?。，盯著灰撲撲的天花板，腦海中思緒翻飛。，那眉眼，那嘴角微微上挑的弧度——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認得。。
她的丈夫。她十六歲嫁的人，同床共枕十年的人，她以為老實本分、以為早早犧牲、讓她守了一輩子寡的人。
他居然真的沒死。
十年前就有熟人跟她說，之前在新聞上看到過對岸有個姓顧的**的，和年輕時的顧建黨長得很像。她當時只是認為人有相似，所以也沒當一回事。可是剛剛那個鏡頭，讓她最終確認了。
是他，真的是他。那如果他沒死，那為什么這么多年來一直都不回來，還在對岸，做了**，突然她又想起了麗華，她的養(yǎng)女，當年顧建黨帶回來的孩子，他說是戰(zhàn)友遺孤。如果這一切都是騙局，如果這一切都是陰謀的話……
朱玉晴胸口那口氣忽然就松了。不是釋然，是撐了幾十年的東西，終于撐不住了。
意識開始飄。
最先飄來的，是源源。
四歲的小娃娃，白白胖胖的，整天追雞攆狗的，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牙特別的可愛。
可孩子出了意外，那天她在學校上課，聽見消息趕回來的時候，孩子已經涼了，臉憋得青紫，眼睛還睜著。鐵蛋**哭著說，幾個孩子去河邊玩，源源不小心掉下去了，他們不敢喊大人，等人發(fā)覺，撈起來人就已經沒了……
她癱軟著身子，木然的抱著兒子坐了一夜，想哭，但是哭不出來。
然后是父母。
大運動剛開始那會兒，有人舉報朱家私藏黃金，g會的人來家里抄了一遍又一遍。
雖然什么也沒有被抄出來，但是父母還是被定為資本家，**成分。
至那之后，父母經常被拉出去批斗，最后一次回來的時候，站都站不起來了，父親撐了三天最終還是咽了氣，母親也是在同一天走的。她趕回去的時候，兩具棺材并排擺在堂屋里，冷冷清清的。
再然后是大哥。
小學校長，文采斐然，寫得一手好文章。被周梅舉報后打成**，送到西北**農場，再也沒能回來。他兒子景珩，跟著周梅改嫁，后來發(fā)高燒，燒傻了。她找到那孩子的時候，除了傻笑，流口水，也不認人了，生活都不能自理。
小弟也來了。
***的總會計，多體面的工作。被個女人纏上，拒絕后被反咬一口，說耍**，生活作風不正，然后丟了工作，灰溜溜回鄉(xiāng)。從此一蹶不振，年紀輕輕就郁結于心，早早而亡。弟媳沈桂芳帶著四個孩子，苦了一輩子。
還有小妹。
陶瓷廠的宣傳干事，漂亮又善良的姑娘。嫁了那個殺千刀的王一，運動期間被離婚，一個人孤苦伶仃，最后也不得善終。
還有麗華。
她養(yǎng)了二十多年的女兒，因著源源的原因，把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她身上，從小捧在手心里，高考恢復后鼓勵她參加高考，鼓勵她出國留學，結果呢？出去后再沒回來過。她病重住院，托人帶信給她，她連最后一面都不愿意來見。
從前她就覺得，麗華那張臉，那眉眼，那神情和顧建黨有些像，現在看了事情果然不簡單。
什么戰(zhàn)友遺孤，這分明就是他顧建黨的孩子。
一張張臉從眼前飄過，笑著的，哭著的，活著的，死了的。
最后定格在景珩臉上。那個癡傻的侄子，五十多歲的人了，還跟小孩一樣，要人喂飯，要人穿衣。
她要死了，他該怎么辦??？
眼淚終于流下來，順著眼角滑進耳朵里，**的，涼涼的。
恨嗎？恨。
可她更委屈,更不甘。
委屈自己這一輩子，生活怎么就這樣不善待她，兒子沒了，父母沒了，親人都沒了，臨死了還讓她發(fā)現這么了不得的真相。
她不甘吶，到底是為什么？憑什么她們一家人就該是這樣的結局？
意識越來越淡，像霧一樣散開。
最后飄來的，是一句很久很久沒說過的話：
“爹娘……我好累??！”
再睜開眼時，沒有****，沒有****。
眼前是霧，白茫茫的霧，像川南老家清晨的山里。霧里隱隱約約有人影，走近了，她看清了——
四位老人，穿著舊式的長衫，站在她面前。
最前面那個，是她爺爺。后面三個，是她二爺爺、三爺爺、四爺爺。
朱玉晴呆呆的愣在那里。
爺爺上前一步，伸手摸摸她的頭。那只手干瘦，卻溫暖，像小時候她發(fā)燒時，爺爺摸著她的額頭說“不燙了”。
“丫頭，”爺爺的聲音有些沙啞，但卻很慈祥，“我們知道你受苦了，有的時候，活著的人確實要比死了的人更痛苦。”
朱玉晴張了張嘴，想說話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幾十年沒在人前掉過的眼淚，忽然涌出來，止都止不住。
她整個人軟下來，拉著爺爺的手，憋出一句：
“爺爺……我好累?！?br>二爺爺在旁邊嘆氣：“這些年我們家遭的罪，我們都看著呢?！?br>三爺爺說：“看著，卻幫不上忙。心里急啊?！?br>四爺爺說：“所以我們四個老家伙，打算用打仗時攢的功德送你回去?！?br>朱玉晴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們。
回去？
朱玉晴腦子一片空白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：“回去……回哪里？”
“回到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?！睜敔斏锨耙徊?，也伸手摸摸她的臉，“回去好好活。這輩子，不用你一個人承受這一切了。”
朱玉晴的眼淚嘩地流下來。
不是仇恨的淚，不是委屈的淚，是那種受了委屈終于有人撐腰的淚，是小孩子在外面被欺負了，回家看見大人的淚。
她哭著問：“真的能回去？”
“能?！碧珷敔斦f，“但只能送你到關鍵時候。后面的路，要靠你自己走。”
她用力點頭：“夠了。夠了?！?br>夠了。
能回去看一眼源源，就夠了。
能回去告訴爹娘小心，就夠了。
能回去拉住那些人，不讓他們走上老路，就夠了。
其他的，她來。
不，這輩子，不用她一個人扛了。
朱玉晴猛然睜開眼。
刺眼的陽光從木棱窗里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。手臂下枕著的是她熟悉的辦公桌，剛剛她是趴在桌上睡著了？
這是在村小學辦公室？看著桌上的日歷，五月十二，她愣愣的回不過神，居然是真的，她真的回來了嗎？
她還沒反應過來，腦子里忽然“轟”的一聲炸開：
今天是五月十二！
源源淹死的日子！
朱玉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辦公室，跑出學校的，只知道瘋了一樣往外跑。
跑出門碰到同校的吳老師老師給她打招呼，她也沒顧得上回應。
路面坑坑洼洼的不平整，她一腳踩上去，差點摔倒，也管不了這么多，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蹌著繼續(xù)跑。
她聽見自己在喊，喊什么不知道，只知道要快，要再快一點。
朱玉晴瘋跑到了河邊，遠遠的就看見水里有個小人兒在撲騰，一沉一浮。而岸上站著一個孩子，嚇傻了，只會哭。
是源源。
是她兒子。
朱玉晴來不思考，猛地就跳下去。河水冰涼，她什么都顧不了，顫抖著手一把撈起那個小小的身子，緊緊的抱著上了岸。
源源嗆了水，臉發(fā)白，咳了好一陣，才“哇”地一聲哭出聲。
朱玉晴抱著他，渾身發(fā)抖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然后她坐在河邊的石頭上，抱著兒子，心里后怕不已，抱著兒子就嚎啕大哭起來。
此時，她心里只有慶幸，終于啊，她終于來得及了。
哭聲在竹林里回蕩，驚起一群白鷺。
源源被媽**反應嚇到了，小聲說道：“娘，娘……我知道錯了，你別哭……”跟著她跑過來的幾個村民也跟著勸，“對啊，孩子沒事就好，快別哭了，趕緊帶著孩子回家換身衣服，別再給娃兒弄感冒了。
朱玉晴聽到這兒，才終于回過了神，她擦了擦眼淚，她牽著兒子往回走。走在田埂上，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村子。梯田層層，竹林掩映，炊煙裊裊。
爺爺們的話慢慢回到腦子里。
她喃喃：“回來了……我真的回來了……”
源源抬頭：“娘，你說啥？”
她蹲下來，捧著他的臉。四歲零十一個月的小臉，紅撲撲的，眼睛亮亮的，活生生的。
她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“娘說……”她紅著眼，聲音哽咽的說，“這輩子，一定讓你好好的?！?br>源源伸手給她擦著淚，小手溫溫軟軟的。
“娘不哭，源源會乖的，源源以后一定不會再一個人去河邊了。”
朱玉晴把俯身把兒子抱了起來，抱得緊緊的。
走，回家。
回家看爹，看娘，看她的家人們。他們都還在，都還活著。
這輩子，她再也不會讓他們出事了。
一個都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