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膝下的青磚冷得刺骨。，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。他已經(jīng)跪了兩個時辰，從晌午跪到日頭西斜，沒有人來叫他起來，也沒有人給他送一口水。?！吧　钡娜兆?。每逢這種時候，繼父總要找個人出氣。以前是找他身邊的丫鬟小廝，后來那些人都被打發(fā)走了，就只剩下他——沈家最不受寵的嫡子。“辭兒?！?，沈清辭沒有回頭。那腳步聲他太熟悉了，輕飄飄的，像踩在棉花上，每一步都帶著股子矯揉造作的味兒。?！稗o兒啊，還跪著呢？”繼父的聲音柔柔的，像浸了蜜糖，“家主讓我來瞧瞧你?！?。，繞到他面前，蹲下來，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那帕子上沾了姜汁，一按眼睛就紅——這是繼父慣用的把戲，每次“生病”都要演**?！澳阋矂e怨我，”繼父壓低聲音，“是家主的意思。你那個妹妹，你也知道的，女學里考了榜首，明年就要入朝做事了。她需要一個好前程，不能被家里的事拖累?！?，看了繼父一眼。，平靜得不像一個跪了兩個時辰的人?！八岳^父的意思是？”，隨即又笑起來：“辭兒是個聰明的。那慕容公主，雖然身子弱些，可到底是皇室貴胄。你嫁過去就是正君，不比在家里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已經(jīng)很明顯了。
慕容婉。
大燕長公主，女帝的親姑姑。
傳聞她年少時領兵平過西南之亂，后來不知得了什么怪病，每月十五便會發(fā)狂，見人就咬。更可怕的是她花心——府中男侍無數(shù)，卻沒有一個活過三個月。外人說是病死的，可誰都知道，是被她折磨死的。
這門親事，是繼父花了大力氣求來的。
不是為沈清辭求的，是為他那寶貝庶女求的——本來想推庶女出去攀高枝，結果那公主的名聲實在太差，庶女哭著鬧著不肯嫁。繼父心疼親生兒子，左思右想，就想到了沈清辭。
反正是個不受寵的，死了也就死了。
“辭兒，”繼父站起來，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，“你也別怪我。男子家嘛，總要嫁人的。那公主再不好，也是公主。你去了好好伺候，說不定……”
沈清辭垂下眼，沒有說話。
繼父等了一會兒，沒等到回應，訕訕地甩了甩帕子走了。
祠堂里又安靜下來。
沈清辭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牌位，忽然覺得很可笑。這些都是沈家的列祖列宗，嫡母每次祭祀都要磕頭上香，求他們保佑沈家興旺發(fā)達。
可沈清辭知道，這些牌位從來沒有保佑過他。
從他生父去世那天起，就沒有了。
那年他七歲，生父病重，嫡母來看過兩次，后來就不來了。繼父倒是天天來，但每次來都是冷言冷語，說些“你爹這病拖累了全家”之類的話。
生父走的那天晚上，沈清辭一個人守在床邊，看著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男人，拉著他的手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：
“辭兒……好好活著……別像爹……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聽見生父的聲音。
后來繼父當家，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難熬。先是身邊的人一個個被打發(fā)走，然后是飯菜越來越差，再后來連厚衣裳都沒了。冬天冷得睡不著，他就縮在被子里，想著生父說過的話。
好好活著。
可是怎么活呢？
沈清辭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這十八年，他活得像個影子。沈家有他沒他，都一樣。
三日后，花轎臨門。
天還沒亮，沈清辭就被拉起來梳洗。繼父親自盯著，讓人給他穿上大紅嫁衣，戴上沉甸甸的鳳冠，臉上涂了厚厚的脂粉。
“辭兒今天真好看?！崩^父站在旁邊，笑得一臉慈祥，“公主見了，一定會喜歡的。”
沈清辭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，沒有說話。
他被扶著上了花轎。轎簾落下的瞬間，他聽見庶妹在人群里小聲說：“真可憐，那個公主聽說昨晚又發(fā)狂了，**兩個侍從?！?br>另一個聲音道：“可不是嘛，這回這個，怕是撐不過一個月?！?br>沈清辭垂下眼，攏了攏袖中的手。
一個月？
他在沈家撐了十八年。
迎親隊伍走了七天，終于到了大燕王都。
沈清辭在驛館歇了一日，第二天傍晚，被人送進了公主府。
洞房花燭，紅燭高照。
他端坐在床邊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有人進來過，又出去了。有人在外面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然后是腳步聲，由遠及近。
蓋頭被挑開。
沈清辭抬起頭，愣住了。
燭光下，一個女人靜靜看著他。
她生得極美，眉眼間有幾分英氣，不像傳說中那樣猙獰。她穿著一身大紅常服，頭發(fā)隨意挽著，唇邊噙著一抹笑。
“你就是沈家送來的？”她問。
沈清辭垂眸：“是?！?br>慕容婉在他旁邊坐下，歪著頭打量他：“倒是個好看的。比那些……好看?！?br>她沒說比哪些好看，但沈清辭猜得到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慕容婉問。
“沈清辭。”
“清辭……”慕容婉念了一遍，忽然湊近他，“你怕我嗎？”
沈清辭抬起頭，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。她眼里的笑淡淡的，但深處好像藏著什么別的東西。
“公主想讓臣怕嗎？”他問。
慕容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說，“比你那些……有意思多了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桌邊，給自己倒了杯酒。
“你知道嗎，”她背對著沈清辭，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每個月十五，我都不想做我自己?！?br>沈清辭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慕容婉轉過身，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。
“我發(fā)狂的時候，會咬人，會**，會**。”她說，“第二天醒來，什么都不記得。但他們告訴我，我做了什么。我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
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有人在喊“公主”，有人在喊“快來人”。
慕容婉臉色一變。
“又來了?！彼吐曊f，然后看向沈清辭，眼神里有一點歉意，“對不住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她忽然捂住頭，臉色煞白。
“滾——都給本宮滾——！”
沈清辭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她一把推開。慕容婉像瘋了一樣砸東西，燭臺倒了，火苗順著帷幔往上躥。
“公主！”沈清辭沖上去想拉住她，“走水了！”
可慕容婉力氣大得驚人，反手將他拽進懷里，死死抱住。沈清辭掙不開，眼睜睜看著火舌吞沒帷幔、吞沒床帳、吞沒他們——
最后一刻，他聽見懷里的人喃喃了一句：
“對不住……這輩子，還是對不住……”
什么意思？
什么叫“這輩子”？
沒有答案。
只有鋪天蓋地的火光。
再睜眼，是一片雪白。
鼻尖是陌生的氣味，耳邊是奇怪的滴滴聲。沈清辭動了動手指，渾身酸軟得厲害。
“醒了？”
一個低沉的男聲在頭頂響起。
沈清辭艱難地轉動脖子，看見一個穿著奇怪白色短衣的男人站在床邊——眉眼冷峻，正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么。
他張了張嘴，聲音沙?。?br>“……這位小娘子，敢問這是何處？”
顧寒琛的筆尖頓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病床上那個臉色蒼白、卻一臉認真的年輕男人。
沉默三秒。
“……你叫我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