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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扇門等晚歸人
我做了十年深**感電臺主持人。
今晚是節(jié)目第52期,恰逢北京初雪,也是我和法學教授沈沁結婚的第七年。
五分鐘的廣告時段里。
我看著控制臺上放著的那份體檢報告,臉上忍不住浮現(xiàn)出一絲笑意。
紙頁上清清楚楚地印著——配型成功,隨時可以為沈沁進行定向移植。
三年前,沈沁確診了罕見的血液病。
為了救她,我背著她簽了國內頂尖實驗室最高風險的試藥協(xié)議。
經歷了長達半年生不如死的靶向藥折磨。
直到今天,我才拿到結果,這是我準備送給沈沁的七周年結婚紀念/日禮物。
想象著那個清冷高傲的女人,在聽到自己終于可以痊愈時的激動神情,我撥通了她的號碼。
第一個,響了十秒被掛斷
第二個,直接拒接。
第三個,關機......
沈沁是個把規(guī)矩刻在骨子里的法學學者,她曾鄭重其事地向我承諾,無論她在哪只要是我的電話,她哪怕中止會議也會接聽。
可今晚,在我忍著骨髓深處隱隱的刺痛,滿心歡喜地想親口告訴她,她終于有救了的時候,她失聯(lián)了。
“林哥,進線了!”
導播小雅焦急的手勢打斷了我的失落。
我深吸一口氣,將那份配型報告小心翼翼地收進包里,推上了麥克風的推子。
電波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,帶著掩飾不住的挑釁:“林老師,晚上好!”
“我愛上了一個已婚的女大學教授,今天是她的七周年結婚紀念/日。但我只是說我打籃球摔了,她就立刻拋下她老公,冒著暴雪趕來我家了。”
不知為何,我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(xiàn)出了沈沁的臉。
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:“小伙子,用這種小傷去試探人性,破壞別人的家庭,就算贏了,也是在飲鴆止渴。”
“可是我贏得很徹底??!她是個出了名古板的女人,但她對我......是最特別的?!?br>
我的妻子也是這樣一個人,外人眼里清冷高傲,卻把所有的耐心和偏愛都給了我。
男孩發(fā)出了一聲輕狂的笑,“林老師,你知道嗎?就在剛才,她老公連著給她打了三個查崗電話。你猜怎么著?她當著我的面,毫不猶豫地全按掉了?!?br>
我的大腦“轟”地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。
三個電話。
全按掉了。
沒等我反應過來,那頭就已經切斷了連線。
我渾身發(fā)抖地抬起頭,再撥打過去時卻依舊顯示著關機。
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,是一個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一段十秒鐘的視頻。
視頻的**是私廚會所。
那個在外人眼里永遠把道德和法律刻在骨子里的沈沁,此刻正低垂著眉眼,用筷子將一塊挑去魚刺的魚肉,放進旁邊年輕男孩的碟子里。
而那個男孩的手上,正戴著沈沁今早出門時扎的頭繩。
視頻下方有一行字:林老師,你看,她不愛你很久了。
我認識沈沁七年,她是個連吃飯都講究效率的法學學者,曾皺著眉對我說“挑魚刺的時間成本太高,不如不吃”。
可現(xiàn)在,她把挑得干干凈凈的魚肉給了另一個男孩。
導播室里的暖氣很足,我卻只覺得冰冷。
包里那份帶著我體溫的“移植確認書”被我攥得發(fā)皺,邊緣幾乎要刺破掌心。
我沒有回撥電話,也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。
我推開大樓的玻璃門,走進了北京漫天的初雪里。
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,讓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七年前。
七年前的初雪,我們相識相愛。
那一年,我還是個剛入行的新人主持,而沈沁已經是政法大學最年輕的女副教授,是被請來電臺做普法特邀嘉賓的。
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,我因為念錯了一份重要稿件被領導痛罵,一個人躲在演播室外的樓梯間里偷偷抹眼淚。
是沈沁遞給了我一張紙巾。
后來,她開始頻繁地出現(xiàn)在我的生活里 。
我發(fā)高燒,她在我的出租屋里守了一整夜,手里還拿著一本厚厚的《民法典》;
我被人惡評網暴,她動用自己的專業(yè)知識,有理有據(jù)地幫我發(fā)律師函。
結婚那天,沒有浪漫的宣誓,她只是拿出了一份自己擬定的婚前協(xié)議,以及她名下所有的財產證明。
她看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林深,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標準,但我對你的忠誠和愛,會是我人生的最高準則。你愿意讓我們對彼此履行一生的扶養(yǎng)義務嗎?”
我信了。
我以為這個把規(guī)則和克制刻在骨子里的女人,給了我世間最堅不可摧的偏愛。
可原來,她所謂的最高準則,也不過是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。
晚上十一點半,門鎖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
沈沁回來了。
她以為我已經睡了,沒有開客廳的燈,而是走進了書房,甚至連門都沒關嚴 。
很快,書房里傳來了她壓低的聲音。
似乎是她在和她的閨蜜顧嵐通電話。
“你瘋了吧沈沁?你今天帶那小男生去私廚,就不怕遇到熟人傳到林深耳朵里?”
顧嵐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,“你平時那么潔身自好的一個人,怎么突然對一個男學生這么上心?逢場作戲也該有個限度!”
我渾身一僵,死死咬住手背,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。
書房里沉默了兩秒。
隨后,沈沁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:“他不是普通的學生,他是夏宇?!?br>
顧嵐頓了頓,突然倒吸一口涼氣,“夏宇?等等,他不會就是你從十年前就開始一直資助的那個大山里的孤兒吧?”
“是他?!?br>
沈沁的聲音低沉下去,“我看著他從一個吃不飽飯的瘦弱小男孩,一點點拼了命地考上重點大學,考到我的眼皮底下。顧嵐,你不知道他看著我的時候,眼神是什么樣的,熾熱卻又膽怯。”
“也像極了我第一次見到林深的時候......”
黑暗中,我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,掐出了血絲,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。
“你......你這是在玩火!”
顧嵐急了,“就算你心疼他,資助他上學就夠了!你難道還要為了他,跟林深離婚,嫁給他嗎?”
“離婚?我怎么可能跟林深離婚?!?br>
沈沁回答得毫不猶豫。
“林深是我千挑萬選的丈夫,他情緒穩(wěn)定、獨立堅強、工作體面,還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,是站在我身邊最完美的伴侶。我的婚姻,不需要任何變動?!?br>
“那你把夏宇置于何地?”
沈沁輕輕敲了敲桌面:“林深和夏宇,不一樣?!?br>
“林深堅強獨立,他就像一棵樹,沒有我,他依然可以在電臺里獨當一面,依然可以過得很好?!?br>
“可是夏宇不行。他除了我,什么都沒有。如果我不管他,他會被這個世界吃得骨頭都不剩?!?br>
沈沁的聲音漸漸變輕,“林深能承受風雨,但夏雨不行。我只會給夏宇他需要的庇護,而合法伴侶的位置,永遠是林深的。”
我以為她不愛帶我出席應酬,是因為她生性冷淡,喜歡清靜;
原來她只是把所有的破例和高調,都用來給另一個沒有安全感的男孩撐腰。
眼淚無聲地決堤,順著下巴滴落在我的大衣上。
我低頭捂著自己隱隱作痛的胃部,一陣劇烈的絞痛。
因為長期超負荷注射試藥針劑,我的消化系統(tǒng)早已經瀕臨崩潰。
多可悲啊。
我緩緩從沙發(fā)上站起身,擦干了眼角的淚。
口袋里的那張移植單,我原本我準備在今晚就告訴沈沁。
那一夜,*****坐到天亮。
沒有質問,沒有哭鬧。
就像沈沁說的,我太堅強,堅強到連崩潰都是無聲無息的。
清晨,我打開電腦,做了第一件事:擬定離婚協(xié)議書。
隨后,我做了第二件事:給遠***的臺長發(fā)去了消息,“您上次要我考慮的事,我想好了,我愿意出國進修?!?br>
最后,我做了第三件事:登錄細胞移植中心的系統(tǒng)。
在APP上,我略過了家屬確認的選項,點進定向捐獻與試藥頁面。
頁面跳轉,我按下了“撤銷沈沁的定向移植的計劃”。
看著屏幕上紅色的“撤銷成功,試藥者檔案已注銷”,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