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節(jié) 接風(fēng)宴（下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菜過五味。。陳先生臉上的倨傲放松了些，泛著油光，說話聲音也大了幾分，雪茄的煙氣在餐桌上空繚繞。沈如山陪飲了幾杯，臉色也微微泛紅，但眼神依舊銳利清醒。談話的中心，不知不覺從泛泛的商業(yè)寒暄，轉(zhuǎn)向了具體的合作?！啊园。蛏?，”陳先生用雪茄點了點桌面，發(fā)出篤篤的輕響，“北方鋼鐵廠那批焦炭，質(zhì)量是頂好的，但價錢嘛，還是要再談?wù)?。最近國際運費漲得厲害，我的成本壓力也大啊?！?，輕輕抿了一口，沒有立刻接話。餐廳里有一瞬間的安靜，只有碗碟輕微的碰撞聲。，給陳先生布了一筷子蔥燒海參：“陳先生是做大生意的人，眼光自然長遠(yuǎn)。我們?nèi)缟阶羁粗氐木褪呛献骰锇榈男抛u，價格好商量，關(guān)鍵是這長期的情分，是不是？沈太說得對！”陳先生哈哈一笑，就著周雅容的話頭，“情分！我就看重沈生做事爽快，講情分！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那雙泛著精明光芒的小眼睛看向沈如山，壓低了點聲音，卻足以讓桌上人都聽見，“最近風(fēng)聲有點緊啊，批文那邊，聽說卡得嚴(yán)。我**那邊幾個朋友，本來也想分一杯羹的，現(xiàn)在都有些觀望。沈生，你在本地路子廣，有沒有聽到什么確切消息？咱們這合作，不會臨門一腳，出什么岔子吧？”，也帶著隱隱的施壓。焦炭是沈家的根基生意之一，這批訂單對沈家資金鏈頗為重要。陳先生看似隨口一提，實則在暗示：我有其他選擇，而你沈家的批文，可能不穩(wěn)。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，這是他思考時的習(xí)慣動作?！瓣惿判?，”他聲音沉穩(wěn)，“批文的事，已經(jīng)在走流程，最遲下月初就能下來。我們晉陽這邊的規(guī)矩，陳生是知道的，既然應(yīng)承了，就不會有問題。下月初……”陳先生沉吟了一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緊箍著的金戒指，指節(jié)邊緣的皮膚因為反復(fù)摩擦，那點不正常的紅色更明顯了些。他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笑道：“有沈生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一半了。不過，生意場上，瞬息萬變，有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啊。尤其是這種敏感時期，一點‘小意外’，可能就……”，但那未盡之意，桌上的成年人都聽得明白。，似乎想說什么，被周雅容一個眼神制止了。沈清瀾也適時地低下頭，小口啜飲著湯羹，仿佛對這些“男人的事”毫無興趣。沈清晏的頭埋得更低，幾乎要貼到碗沿。，空氣里飄著的不僅是酒菜香和雪茄味，還有某種無形的、拉扯的張力?！瓣惒??！?、帶著點怯生生的聲音，突兀地響起。
聲音不大，但在突然安靜的餐桌上，清晰得有些刺耳。
所有人都是一愣，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聲音的來源——那個一直埋頭吃飯，安靜得像不存在的沈未央。
沈如山眉頭瞬間蹙緊，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警告。周雅容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隨即努力維持著溫和：“未央，怎么了？是菜不合口味？別打擾你父親和陳伯伯談?wù)??！?br>沈清瀾在一旁，幾乎要翻個白眼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嘀咕：“丟人現(xiàn)眼?！?br>沈清卓則毫不掩飾地投來一個厭煩的眼神。
陳先生也看了過來，臉上帶著被打斷的不耐，但更多的是對這種“不懂事小女孩”的、居高臨下的寬容，他扯了扯嘴角：“小小姐，有什么事?。渴遣皇窍氤阅沁叺狞c心？讓人給你夾?！?語氣像是在打發(fā)一個吵鬧的孩童。
沈未央似乎被這么多目光看得瑟縮了一下，手指又絞在了一起。但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低下頭，而是抬起那雙依舊帶著茫然和一絲不安的眼睛，快速地、怯怯地看了一眼陳先生那只摩挲著戒指的手，然后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，聲音細(xì)弱，帶著點猶豫和不確定，輕輕開口：
“陳伯伯……您手上，那圈紅紅的……是過敏了嗎？我、我阿婆以前手上也這樣，她說是碰了不干凈的東西，后來用草藥洗了好久才好……您……您也要小心呀?！?br>她的話說得磕磕巴巴，邏輯也有些混亂，像一個真正沒見過世面、又忍不住關(guān)心人的鄉(xiāng)下丫頭，在笨拙地表達(dá)著善意。
然而，這幾句看似驢唇不對馬嘴、甚至有些冒傻氣的話，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，猝不及防地劈在了陳先生頭頂！
他摩挲戒指的手指，猛地僵住了！
臉上的不耐煩和寬容瞬間凍結(jié)，隨即，一種近乎驚駭?shù)?、難以置信的神色，迅速掠過他泛著油光的臉龐！雖然只有短短一瞬，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，但那一瞬間的瞳孔收縮，面部肌肉的僵硬，被一直用“專業(yè)模式”冷靜觀察的沈未央，捕捉得清清楚楚。
不僅是陳先生，桌上其他幾個人，反應(yīng)也各異。
沈如山和周雅容是純粹的愕然和不悅，覺得沈未央簡直在胡言亂語，丟了沈家的臉。
沈清卓是毫不掩飾的嗤笑，仿佛聽到了*****。
沈清瀾則嫌惡地別開了臉，仿佛多看沈未央一眼都會臟了自己的眼睛。
只有沈清晏，握著筷子的手，幾不**地抖了一下，他飛快地抬起眼皮，極其震驚地看了一眼沈未央，又像被燙到一樣，迅速低下頭，呼吸都似乎屏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”陳先生的聲音干澀了一瞬，隨即強笑道，試圖用更大的聲音和夸張的動作來掩飾，“小孩子家，胡說什么！我這手好得很！是……是前兩天不小心沾了點顏料！大驚小怪！”
他嘴上說著，那只戴著戒指的手，卻下意識地、極其不自然地往回收了收，想往桌下藏，又覺得太過刻意，只能僵硬地停在桌沿，手指微微蜷縮起來。
沈未央像是被他的“呵斥”嚇到了，眼圈微微一紅，連忙低下頭，聲音更小了，帶著委屈和慌亂：“對不起……陳伯伯，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就是看您老摸著那里，好像很*很不舒服的樣子……我阿婆那時候，就是碰了山里一種叫‘漆木’的樹葉，手就腫了，又紅又*，戒指都取不下來，后來還是請了會草藥的赤腳醫(yī)生，用一種黑乎乎的藥膏涂了，又用火罐在附近拔了毒血，才好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后幾乎成了囁嚅。但每一個字，都清晰地鉆進(jìn)陳先生的耳朵里。
“漆木”、“紅腫”、“戒指取不下來”、“草藥”、“拔毒血”……
這些字眼，組合在一起，對于一個不久前可能剛剛經(jīng)歷過類似折磨，并且因為某種原因（比如，那枚戒指意義特殊，或者當(dāng)時情況特殊無法就醫(yī)）而不得不忍受痛苦、留下痕跡的人來說，無異于一場精準(zhǔn)的、**裸的、揭穿！
陳先生的臉色，在燈光下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從泛紅，轉(zhuǎn)向了不自然的青白。他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(xì)密的汗珠。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看似怯懦無害的鄉(xiāng)下丫頭，仿佛第一次真正“看見”她。那雙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里，此刻在他眼中，似乎蒙上了一層詭異的、能洞察秘密的幽光。
不，不可能！那件事發(fā)生在**，他回內(nèi)地后誰也沒告訴！連他最親近的秘書都不知道細(xì)節(jié)！這個剛從鄉(xiāng)下接回來的丫頭，怎么可能知道？！
巧合？一定是該死的巧合！她一定是瞎貓碰上死耗子，隨口胡說！
可……那描述的細(xì)節(jié)，怎么會如此吻合？！
沈如山和周雅容也察覺到了陳先生的異常。沈如山眉頭鎖得更緊，目光在陳先生突然失態(tài)的臉上和沈未央低垂的腦袋之間逡巡，眼中閃過深思。周雅容則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，她不再斥責(zé)沈未央，而是屏息觀察著。
沈清瀾和沈清卓也終于后知后覺地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變化，臉上的輕蔑和嗤笑漸漸僵住，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神色大變的陳先生。
整個餐廳，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。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，在滴滴答答地走著，聲音清晰得刺耳。
沈未央依舊低著頭，看著自己面前光潔的瓷盤邊緣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，仿佛真的被嚇壞了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的心臟在平穩(wěn)地跳動。
第一步，試探，已經(jīng)完成。
陳先生那劇烈的反應(yīng)，已經(jīng)證實了她的初步觀察和推理——他手上那不尋常的紅腫和緊箍的戒指，極大概率是因為接觸了某種強致敏物質(zhì)（比如生漆，符合“漆木”的暗示），導(dǎo)致局部嚴(yán)重過敏腫脹，戒指嵌入皮肉，造成了持續(xù)不適甚至輕微感染。這在醫(yī)療條件不便或需要隱瞞的情況下，很可能會尋求偏方處理（草藥、拔罐）。
她沒有說任何確鑿的、會直接暴露自己“異常”的話。她只是用一個“鄉(xiāng)下阿婆的類似經(jīng)歷”，做了一個充滿“善意關(guān)心”的、符合她當(dāng)前“無知村姑”人設(shè)的提醒。
但聽在有心人（陳先生）耳中，這不啻于一道驚雷。
她甚至，在陳先生強作鎮(zhèn)定時，還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，補充了最關(guān)鍵的一句“提醒”。
她抬起頭，眼中還帶著未褪的驚慌和水汽，看向陳先生，用更輕、但足夠讓一桌人聽清的聲音，怯怯地，帶著點猶豫的“補充”：
“陳伯伯……您別生氣……我、我就是突然想起來，阿婆說，那種毒要是沒清干凈，有時候碰到酒啊，發(fā)物啊，還會再犯的……您、您剛才喝了酒，又吃了海鮮……”她的目光，意有所指地，飛快地掃過陳先生面前那盤幾乎沒動的蔥燒海參，以及他杯子里還剩一半的茅臺。
陳先生剛剛勉強恢復(fù)一點血色的臉，瞬間又白了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，猛地松開了那只一直無意識摩挲戒指的手，仿佛那戒指突然變得燙手。他想去拿餐巾擦汗，手伸到一半又僵住。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含糊的、意義不明的聲音。
沈如山終于開口了，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，只是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(guān)切：“陳生，是不是身體不適？未央這孩子不懂事，胡言亂語，您別往心里去。要不要先休息一下？”
“沒、沒事！”陳先生幾乎是立刻否認(rèn)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他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，端起面前的酒杯，像是為了證明什么，一飲而盡，卻因為喝得太急，嗆咳了幾聲，臉色更加難看。“咳咳……沒事！小孩子嘛，心直口快……呵呵，心直口快……”
他放下酒杯，卻再也沒有去碰那盤海參，甚至身體都微微向后，與餐桌拉開了一點距離。先前那種掌控全局、隱隱拿捏的倨傲氣勢，此刻已經(jīng)蕩然無存，只剩下一種強自鎮(zhèn)定的狼狽，和眼底深處無法完全掩飾的驚疑不定。
他再次看向沈未央時，眼神已經(jīng)徹底不同了。不再是看一個可以隨意擺布、無足輕重的鄉(xiāng)下丫頭，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悸、審視，甚至是一絲……忌憚。
這個沈家剛接回來的私生女……真的只是“不懂事”、“胡言亂語”嗎？
沈如山和周雅容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、含義復(fù)雜的眼神。
沈清卓和沈清瀾完全懵了，看看神色倉皇的陳先生，又看看依舊低著頭、仿佛剛才只是不小心說錯話的沈未央，一臉茫然。
只有沈清晏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，指尖微微顫抖著，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他低垂的眼簾下，翻涌著驚濤駭浪。
一頓接風(fēng)宴，主客之勢，在幾句看似天真懵懂的“關(guān)心”之后，悄無聲息地，發(fā)生了微妙而不可逆轉(zhuǎn)的傾斜。
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那個穿著不合身桃紅裙子、被所有人視為“恥辱”和“工具”的少女，此刻正安靜地坐在那里，像個真正的、被這場變故嚇呆了的小鵪鶉。
只有她低垂的眼眸深處，閃過一絲冰冷而銳利的、屬于獵人的光芒。
診斷，已完成初步驗證。
接下來，該考慮如何利用這份“診斷書”，為自己，在這吃人的沈家，謀得第一寸立足之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