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醒來時(shí)，柳靜漪是被疼醒的。
她尚未睜眼，便感覺到一只溫?zé)岬氖指采纤念~頭。
“靜漪？你醒了？”
是陸長明的聲音。柳靜漪艱難地掀開眼皮，入目的是一張略顯憔悴的臉。
他坐在榻邊，左肩纏著白布，隱約有血跡滲出，半靠著床柱守著她，見她睜眼，那雙眼睛驟然亮了起來。
柳靜漪有一瞬恍惚，仿佛回到了剛把鮫珠渡給他那段日子。
那時(shí)她每次從昏迷中醒來，看到的都是這樣的場景。
她安靜地看著他，陷入了回憶之中。
而陸長明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，只低下頭摩挲著她的手背，語氣帶了幾分委屈：
“靜漪，這次……我又沒取到鮫人淚。夏婉兒趁我不備打傷了我，自己逃了。”他抬了抬左肩，“鮫人淚的事……怕是要從長計(jì)議了?！?br>柳靜漪眼神微動，那層恍惚的溫情像泡沫一樣，無聲的碎了。
腦海里只剩下黑暗中他與夏婉兒癡纏的畫面。
她偏過頭，壓下胃里翻涌的酸澀，淡淡地“哦”了一聲。
陸長明愣住了。
從前他蹭破一點(diǎn)皮她都要心疼半天，現(xiàn)在他肩上挨了一刀，她就只回了一個“哦”？
“靜漪？”他皺了皺眉，“你就……不關(guān)心一下我的傷？”
柳靜漪轉(zhuǎn)過頭來，對上他的目光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，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。
“第一百次了?！?br>陸長明臉色有些不自在，正要開口，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大人！大人！”
管家推門而入，神色慌張，湊到陸長明耳邊說了幾句。
陸長明的臉色瞬間變了，滿面焦灼。
“她遇到**了？傷在哪兒？”
不等管家回答，陸長明已經(jīng)霍然起身，朝門外走去。
他沒有回頭看她一眼，就這么消失在了門口。
同心契的反噬如期而至，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攥住她的心臟。
她蜷縮在榻上，冷汗浸透了里衣，十指死死攥住被褥。
太疼了。
疼得她恨不得一刀了結(jié)了自己。
可她不能。
她還有五天。
五天之后，鮫珠歸位，她就能回到真正的家了。
夜幕降臨時(shí)，陸長明回來了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：“靜漪，我找到新的方子了。替代鮫人淚的藥引，雖不能徹底解毒，但能壓**性，讓你多撐些時(shí)日。”
他的語氣溫柔，像極了當(dāng)初許諾要保她百歲無憂的那個少年。
不等她再問，陸長明已經(jīng)將藥丸塞進(jìn)她的口中。
藥入腹中不過片刻，一股濃烈的困意便涌上來。
她來不及細(xì)想，便墜入了黑暗。
再醒來時(shí)，柳靜漪感覺自己的身體差到了極點(diǎn)。
四肢像灌了鉛，連抬手指都覺得費(fèi)勁。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空洞感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生生剜走了，心跳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不對勁。
柳靜漪艱難地?fù)纹鹕碜?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屋子里空蕩蕩的，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她想喚人倒水，卻連喊人的力氣都沒有。
只好扶著床柱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挪下床，赤著腳踉踉蹌蹌地朝桌案走去。
指尖剛碰到壺柄，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聲音：“都給我聽好了！大人交代過，今日的事誰也不許在夫人面前多嘴半個字！要是讓夫人知道大人為了夏姑娘放了她的心頭血，壞了規(guī)矩，別怪我不講情面！”
柳靜漪的手僵在半空。
陸長明為了夏婉兒，放了她的心頭血？
等到腳步聲遠(yuǎn)去，她扶著桌案，一步一步挪出了房門，朝書房走去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，透出昏黃的燭光。
柳靜漪站在門外，透過那道縫隙，看見了此生最不愿看見的一幕——
陸長明坐在椅子上，懷里摟著夏婉兒。
夏婉兒靠在他胸口，笑容里帶著洋洋得意：
“長明，你把心頭血給了我，你夫人知道了不會鬧嗎？她本來就中了毒，現(xiàn)在又被你放了心頭血，怕是更撐不住了吧？”
陸長明低頭看著她，目光溫柔：“她本就體弱，放點(diǎn)心頭血不過是更虛弱些，**后多費(fèi)些心思照料著，吊住她的命便是。倒是你，傷得不輕，這心頭血能救你一命，值得?！?br>他的語氣輕描淡寫，仿佛放掉的不是她的心頭血，而是一碗無關(guān)緊要的涼水。
柳靜漪站在門外，渾身的血都涼透了。
她為他擋劍，為他身中奇毒，為他違背祖訓(xùn)獻(xiàn)出鮫珠，將自己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。
而他，卻不問自取、不顧她性命地取她心頭血給傷害過她的人當(dāng)藥引。
淚水無聲滑落，她分不清這痛是來自千瘡百孔的身體，還是來自那顆已經(jīng)破碎的心。
她不該再抱任何幻想了。
他早就不是當(dāng)初那個許諾要保她百歲無憂的少年了。
柳靜漪轉(zhuǎn)身，一步步走回房間。
她坐到梳妝臺前，拿起筆，鋪開一張紙。
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，她的手微微顫抖。
和離書。
寫到一半，門忽然被人推開。
“靜漪？你醒了怎么不叫人伺候？”
陸長明大步走進(jìn)來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紙上，臉色驟然一變：“你在寫什么？什么和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