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妻之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宋建設(shè)去廚房洗碗。這是他每天晚上的固定任務(wù)——做飯的人不洗碗，洗碗的人不做飯。這是他們結(jié)婚的時候就定下的規(guī)矩，十幾年沒有變過。水龍頭的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模褚皇撞惶珢偠苁煜さ那?。。沙發(fā)的皮面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白了，靠墊也塌了一塊，坐上去會往左邊歪。她歪著身子，靠在扶手上，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。她先刷了一會兒短視頻——一個教做菜的賬號，一個講情感故事的賬號，一個賣化妝品的賬號。每個視頻十幾秒，刷過去就忘了，但手指停不下來，像是一種上癮的動作。。美容院的同事小張發(fā)了一組**，配文是“今天又是美美的一天”。大學(xué)同學(xué)李芳發(fā)了一張兒子的照片，說“期末**全班第三，媽媽為你驕傲”。老家的嫂子發(fā)了一條求助信息——“誰有治療腰疼的偏方？急！”，評論了一句“試試針灸，我媽以前腰疼就是針灸好的”。然后退出來，繼續(xù)往下翻。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上個月，美容院的同事小張跟她說過一個事情。小張有個親戚，在生鮮電商平臺買了把青菜，吃完之后上吐下瀉，去醫(yī)院一查，是農(nóng)藥中毒。在醫(yī)院掛了三天水，花了三千多塊錢。后來她去找平臺理論，平臺怕事情鬧大，賠了她兩萬塊錢——醫(yī)藥費、誤工費、營養(yǎng)費，再加上一筆“慰問金”，一共兩萬。。。她抬起頭，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。宋建設(shè)正在彎腰擦灶臺，背影有些佝僂，圍裙的帶子在腰后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(jié)。他的肩膀很寬，但已經(jīng)有些塌了，像被什么東西壓彎了似的。腳上穿著一雙藍色的塑料拖鞋，是超市打折的時候買的，九塊九一雙。，繼續(xù)刷手機，但腦子里那個數(shù)字一直在轉(zhuǎn)：兩萬塊。如果加上醫(yī)藥費、誤工費、精神損失費，也許能有三萬、四萬。三四萬塊，夠子軒大半年的學(xué)費和生活費了。夠給家里換一臺新冰箱——現(xiàn)在這臺冰箱用了八年了，制冷效果越來越差，夏天的時候冷藏室的溫度都降不下來。夠給宋建設(shè)買一件像樣的外套——他身上那件夾克還是三年前在**市場買的，領(lǐng)口的線都開了。，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。她又不是那種人，怎么可能干這種事？再說了，萬一吃出個好歹來，那不是得不償失嗎？小張那個親戚雖然賠了錢，但人也遭了罪啊，三天水吊著，手背都腫了。為了一點錢去冒這種風(fēng)險，不值得。，扔在沙發(fā)上，起身去衛(wèi)生間洗漱。，照在鏡子里的她顯得有些憔悴。臉上的面膜精華還沒完全吸收，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。她擰開水龍頭，捧了一把溫水洗了臉，然后用毛巾擦干。鏡子里的她——皮膚偏白，但斑不少，顴骨上有幾塊淡淡的***，眼角的細紋在笑起來的時候會很深，不笑的時候也能看到淺淺的痕跡。四十一歲了，她對自己說。時間過得真快，好像昨天還是二十幾歲的小姑娘，一轉(zhuǎn)眼就四十多了。，開始刷牙。牙膏是薄荷味的，清涼的味道在嘴里散開，讓她清醒了一些。她一邊刷牙一邊想——子軒的補課費，一千八，這個月月底就要交。店里的房租，兩千五，下個月初要交。房貸，一千二，還有十天到期。信用卡賬單，八百多，最低還款也要五百。七七八八加起來，小一萬塊。宋建設(shè)那個店，一個月也就掙三四千。她的工資，好的時候五六千，差的時候兩三千。加在一起，剛好夠花，但存不下錢。每次有點積蓄，就會有什么事情冒出來把錢花掉——老家親戚結(jié)婚隨禮、子軒交學(xué)費、店里進新貨、家里添個大件。永遠存不下錢。，漱了口，又洗了一把臉。然后關(guān)了燈，走出衛(wèi)生間。，正坐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。他換了一個臺，在播一檔相親節(jié)目，男女嘉賓在臺上說著一些精心設(shè)計過的臺詞，觀眾席上時不時爆發(fā)出夸張的笑聲。他沒有認真看，只是需要一個聲音來填補客廳的安靜。他手里拿著手機，在刷一些五金行業(yè)的資訊——哪個品牌出了新產(chǎn)品、哪個型號的電動工具在打折、哪個**市場的價格最低。這是他每天晚上的習(xí)慣，雖然看了也不一定有用，但總覺得不看就落后了?！澳氵€不睡？”林美鳳站在沙發(fā)旁邊問。
“等會兒，把這個看完?！彼谓ㄔO(shè)頭也沒抬。
林美鳳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進了臥室。她換了睡衣，在床上躺下來，拿起床頭柜上的書翻了翻。那是一本從美容院客人那里借來的小說，講的是一個女人的婚姻和成長，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，看起來很暢銷的樣子。她已經(jīng)看了半個月了，才看到第三章。不是不好看，是沒時間。每天下班回來，吃完飯，刷一會兒手機，就該睡了。哪有大段的時間看書？
她翻了幾頁，眼睛就開始發(fā)酸。她把書合上，放在床頭柜上，關(guān)了床頭燈。
房間里暗了下來。窗簾沒有完全拉上，留了一條縫，窗外的路燈光透過那條縫隙照進來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。那道光影晃晃悠悠的，像一條游動的魚。
過了大概二十分鐘，宋建設(shè)關(guān)了電視，走進臥室。他在黑暗中脫了衣服，換上睡衣，在床的另一邊躺下來。床墊發(fā)出“吱呀”一聲響，然后恢復(fù)了安靜。
“建設(shè)，”林美鳳在黑暗中突然開口了，“你睡了嗎？”
“還沒。”宋建設(shè)翻了個身，面朝著她的方向。雖然看不到她的臉，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。
“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林美鳳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她的嘴唇動了動，又閉上了。她在想該怎么說這件事——是直接說“小張的親戚賠了好幾萬”，還是委婉一點“現(xiàn)在食品安全問題挺嚴重的，動不動就賠錢”？她想了半天，覺得兩種說法都不太好。直接說顯得太功利了，委婉說又像是在暗示什么。
“今天小張跟我說，她那個親戚在生鮮平臺上買到農(nóng)藥超標的菜，賠了好幾萬。”她還是說出來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在說一個秘密。
宋建設(shè)沒有立刻回應(yīng)。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影，看了一會兒。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，有時候像一條魚，有時候像一只鳥，但仔細看，什么都不像，就是一道光。
“好幾萬？這么多？”他終于開口了，語氣里帶著一絲驚訝，但沒有別的。
“嗯。說是醫(yī)藥費、誤工費、營養(yǎng)費，再加上平臺為了息事寧人，主動給了補償?，F(xiàn)在食品安全是大事，一曝光，他們股價都得跌。平臺也怕，寧愿花錢消災(zāi)?！绷置励P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有些飄忽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“那得吃出多大的問題來啊。”宋建設(shè)說。他想起了上次在新聞上看到的那個事情——一個老**在超市買了瓶啤酒，瓶子炸了，傷了眼睛，賠了八萬。但那是爆炸啊，傷著人了，跟農(nóng)藥中毒不是一回事。
“也不一定非要吃出大問題。”林美鳳說，“只要檢測出來有問題，平臺就怕了。小張那個親戚，其實也不是很嚴重，就是掛了三天水。但人家有化驗單啊，有醫(yī)院的證明啊，平臺一看就慫了?！?br>宋建設(shè)沒有說話。他翻了個身，仰面朝天，兩只手放在肚子上。他的肚子不大，但已經(jīng)有了一些贅肉，摸上去軟綿綿的。
“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，”他過了一會兒才說，“早點睡吧?！?br>他的語氣很平靜，但林美鳳聽出了一絲不以為然。她沒有再說什么，翻了個身，背對著宋建設(shè)。她的眼睛睜著，盯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那道光。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，像一條游動的魚。
她在想什么呢？她自己也說不清楚。她不是那種**的人，更不是那種會為了錢去做壞事的人。但兩萬塊這個數(shù)字，像一顆種子，落在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，悄悄地扎下了根。她告訴自己不要想，但越是這樣，那個數(shù)字就越清晰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。
半夜兩點多，宋建設(shè)被一陣尿意憋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，摸黑去了衛(wèi)生間?；貋淼臅r候，他聽到林美鳳在說夢話，聲音含含糊糊的，聽不清楚在說什么。他側(cè)耳聽了一會兒，好像是“子軒”什么什么的。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，然后躺下來，很快就又睡著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林美鳳這一夜幾乎沒有睡踏實。她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那些數(shù)字——一千八的補課費，兩千五的房租，一千二的房貸，八百的信用卡賬單。這些數(shù)字像一群螞蟻，在她腦子里爬來爬去，怎么都趕不走。
凌晨四點多，她終于沉沉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