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哨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被西北風(fēng)卷著，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鹽。漸漸地，雪片密了，大了，在昏黃的路燈光暈里打著旋兒落下，落在哈鋼第三軋鋼分廠那連綿不絕的廠房頂上，落在高聳的煙囪上，落在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鐵架上。雪一沾上那些被工業(yè)熱氣烘得微溫的金屬表面，就迅速融化，變成一道道黑色的、蜿蜒的水痕，像是這座鋼鐵巨獸身上滲出的冷汗?？梢坏┞涞降厣?，落到那堆積如山的廢料堆上，雪就存住了，一層一層地鋪上去，把白日里所有的污穢、雜亂和不堪都暫時掩埋，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白。，白色的霧團剛從口鼻間涌出，就被寒風(fēng)撕得粉碎。，厚重的翻毛皮鞋踩在積雪上，發(fā)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悶響。鞋是廠里發(fā)的勞保用品，穿了兩年，鞋底的花紋都快磨平了，但依舊厚實、暖和。他拉了拉軍大衣的領(lǐng)子，讓豎起的毛領(lǐng)更緊地護住脖頸。這件軍大衣是他從家里帶來的，父親何大炮留下來的。大衣洗得發(fā)白，肘部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，還打著顏色不一的補丁，但母親每年入冬前都會重新絮一遍棉花，今年更是把去年冬天何蛟龍獵到的那頭老狼的胃囊硝制了，縫進內(nèi)襯里。母親說，狼這東西，活著時候兇，死了渾身上下也都是寶，狼皮最暖，狼胃最隔寒氣。何蛟龍當(dāng)時沒說話，只是摸了摸大衣內(nèi)襯那處略微**的補丁位置。此刻，隔著厚厚的棉衣，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來自山林野獸身上最后的一點溫?zé)帷环N蠻橫的、帶著腥氣的溫?zé)?，與他此刻身處的這個由鋼鐵、煤炭和規(guī)章**構(gòu)成的冰冷世界格格不入。，冰冷的金屬槍身隔著棉手套傳來沉甸甸的質(zhì)感。槍號“黑A-武03865”，每一個數(shù)字和字母他都閉著眼能摸出來。槍是廠里保衛(wèi)科的制式裝備，每天交**都要驗槍、登記。槍膛里是空的，**在腰間的牛皮彈盒里，黃澄澄的，五發(fā)。老**趙德柱常說，槍是嚇唬人的，真碰上不要命的，這玩意兒不如一根趁手的鐵管好使。但何蛟龍每次握槍，都會想起父親那桿老舊的單管**，想起父親教他端槍、瞄準、屏息、擊發(fā)時，那雙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頭的分量。那分量，比這鋼槍還沉。。腳下是廠區(qū)專用的鐵路岔線，兩條銹跡斑斑的鐵軌埋在雪里，偶爾露出一截黝黑的身軀。右邊是望不到頭的原料堆場，一垛垛的鐵礦石、焦炭像黑色的山巒，頂上蓋著雪，黑白分明。左邊，就是第三軋鋼分廠的廢料堆放區(qū)了。。，廢料區(qū)是一片充滿荒蠻氣質(zhì)的混亂王國。軋鋼車間吐出來的鋼坯頭、切下來的邊角料、報廢的齒輪、扭曲的鋼筋、生滿紅銹的鐵板……所有這些工業(yè)生產(chǎn)的“殘渣”和“**物”，都被胡亂地傾倒在這里，日積月累，形成了各種奇形怪狀、張牙舞爪的堆積體。有些廢鋼錠因為長期露天堆放，表面坑洼不平，凝結(jié)著一層黑紅色的鐵銹痂，像一塊塊干涸的血污。一些細碎的鐵屑、氧化皮和著冰雪，在墻角堆成了灰黑色的硬殼?？諝庵袕浡还蓮?fù)雜的味道——鐵銹的腥氣、煤灰的焦苦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從遠處車間飄來的冷卻油的味道。，每一步踏下去，力度均勻。這不是普通青工的步子，這是山里人走雪地、走夜路練出來的步子，重心沉，動靜小，耳朵卻支棱著，捕捉著風(fēng)聲雪聲之外的一切異響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掃視，像探照燈一樣，不放過任何一處陰影，任何一個不協(xié)調(diào)的輪廓。。這些鋼錠每個都有枕頭大小，截面是粗糙的方形，邊緣還帶著軋制時留下的毛刺。它們本該被回爐，化成通紅的鋼水，再次投身到“大干一百天，產(chǎn)量翻一番”的熱潮中去。但此刻，它們只是沉默地躺在雪地里，身上蓋著越來越厚的雪被。何蛟龍伸出手，摸了摸最上面一塊鋼錠的表面。冰冷刺骨，雪落在上面，久久不化。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前面就是那臺巨大的三號變壓器了。變壓器像個敦實的鋼鐵巨人，蹲在混凝土基座上，周身纏繞著碗口粗的電纜，發(fā)出持續(xù)而低沉的“嗡嗡”聲，那是電流通過的轟鳴，是這座工廠永不停歇的心跳聲。變壓器周圍有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，平時常有卡車在這里調(diào)頭、裝卸。，他的腳步戛然而止。，目光死死鎖在腳下的雪地上。，被新鮮地壓實過，不是人腳印那種雜亂，而是兩道清晰的、平行的車轍印。印痕很深，邊緣整齊，顯示車輛的重量不輕。轍印的寬度……何蛟龍瞇起眼，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，虛虛地比量了一下。然后，他湊得更近，幾乎把臉貼到了雪地上。借著變壓器基座上一盞昏暗防爆燈的光，他看清了車轍花紋——那是工農(nóng)牌斜交胎特有的、粗細間隔的溝槽紋路。，解放CA10，用的就是這種輪胎。
何蛟龍的心跳，在那一瞬間，似乎和變壓器嗡嗡的電流聲重疊了一下，然后猛地加速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今天白天，不，應(yīng)該是昨天下午的調(diào)度會上，運輸科的黑板上寫著，今晚沒有往第三軋鋼分廠廢料區(qū)的運輸任務(wù)。最后一趟拉廢鋼的卡車，應(yīng)該在晚上八點前就離開了。而現(xiàn)在，凌晨兩點多，雪是后半夜才開始下的，這車轍印上的積雪很薄，明顯是雪后留下的。
有車在雪后進來過。一輛本該不出現(xiàn)的解放卡車。
何蛟龍沒有立刻站起來。他就保持著蹲姿，像一頭在雪地里發(fā)現(xiàn)獵物蹤跡的狼，一動不動。耳朵里的世界忽然變得極其清晰：風(fēng)掠過遠處高聳水塔的尖嘯聲，雪花落在肩頭的細微簌簌聲，自己血液在耳鼓里流動的嗡鳴聲，還有……從廢料區(qū)更深處，那片最雜亂、陰影最重的角落里，傳來的，極其輕微、幾乎被風(fēng)雪掩蓋的金屬碰撞聲。
叮。
很輕，很短促，像是兩塊不大的鐵片不小心磕碰了一下。
何蛟龍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他沒有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，反而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，像是完成了例行的檢查。他端起槍，繼續(xù)沿著巡邏路線往前走，腳步甚至比剛才更沉穩(wěn)了些，只是握著槍托的手指，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他繞過一個堆滿廢棄耐火磚的小丘，前方就是廢料區(qū)的邊界了，一道兩米多高的紅磚墻，墻上用白灰刷著巨大的標(biāo)語，雖然油漆已經(jīng)斑駁脫落，但字跡仍可辨認——“大干一百天，產(chǎn)量翻一番！”感嘆號的末尾，甩出一道長長的、已經(jīng)變成灰色的印子。墻頭上插著碎玻璃和鐵絲網(wǎng)，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微光。
何蛟龍在墻根下站定，從這里，可以望見遠處那幾棟火柴盒一樣的職工家屬樓。凌晨時分，大多數(shù)窗戶都是黑的，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，像疲倦的眼睛。其中一扇窗戶里，有微弱閃爍的光，那是電視機的光。這個點兒，估計是*****早就不播了，要么是值班的人在打瞌睡，電視開著沒人關(guān)，屏幕上只剩下沙沙的雪花點；要么，就是有人在用錄像機看“內(nèi)部流傳”的港臺武打片。何蛟龍想起，上個月廠里工會搞活動，在食堂放錄像，《霍元甲》，人擠得水泄不通。主題曲“昏睡百年……”幾乎每個青年工人都能吼上兩嗓子。此刻，那扇亮燈的窗戶里，會不會也正飄出那隱約的、帶著雜音的旋律？
他收回目光，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。父親留下的，表殼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亮，表盤上的夜光指針幽幽地泛著綠光。凌晨兩點四十分。再有二十分鐘，就該**了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開始往回走。這一次，他的路線有了微妙的變化，不再緊貼著開闊地帶，而是借著那些巨大的廢料堆投下的陰影，悄無聲息地向之前聽到金屬聲的方向迂回。他的呼吸放得更緩，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，厚厚的積雪吸收了他的腳步聲。
繞過一堆銹蝕的鍋爐外殼，眼前出現(xiàn)了一片相對空曠的洼地。這里堆放的，多是些不成材的碎料，鐵絲、鐵皮、螺絲螺母，亂七八糟。洼地的另一頭，靠近廠區(qū)內(nèi)部一條次要道路的地方，陰影格外濃重，那是幾棵枯死的老楊樹和一堆不知廢棄了多久的水泥預(yù)制板形成的夾角。
何蛟龍在一塊半人高的齒輪箱殘骸后蹲下，屏住呼吸。
起初，只有風(fēng)卷雪的聲音。但很快，他聽到了。
壓抑的、粗重的喘息聲。
鐵器在雪地上拖拽的摩擦聲。
還有壓得極低的交談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被風(fēng)吹得模糊不清。
“……快點……這**批……好貨……”
“……沉……抬不動……”
“……車呢？……不是說好了……”
何蛟龍微微探出半邊臉，從齒輪箱的縫隙里望出去。陰影里，果然有人影在晃動，不止一個。他們正從廢料堆深處，往外拖拽著什么。那東西看起來很長，用臟兮兮的帆布或麻袋裹著，兩個人一前一后抬著，顯得很吃力。在他們身后，影影綽綽還有其他人影在忙活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手電筒的光柱突然亮起，雖然很快就被什么東西遮了一下，變得暗淡，但還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間，照亮了地上的東西——那是一根根黝黑發(fā)亮的短棒，截面規(guī)整，邊緣帶著軋制后的細微弧度，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也能看出材質(zhì)致密，絕非普通邊角料。
何蛟龍的腦海里，瞬間閃過白天在保衛(wèi)科看到的《重要物資分類表》。那種規(guī)格，那種成色……是45號優(yōu)質(zhì)碳結(jié)鋼，廠里用來加工關(guān)鍵部件的緊俏材料！按照規(guī)定，這種規(guī)格的廢料（如果能稱之為廢料的話）必須單獨存放，嚴格登記，回爐也要優(yōu)先保障重點車間。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這個亂七八糟的角落？還被這樣鬼鬼祟祟地搬運？
手電光熄滅，陰影重新合攏。但搬運的動靜更急了，還夾雜著一聲壓抑的咒罵和什么東西掉在雪地里的悶響。
何蛟龍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撞擊著。他慢慢縮回身子，后背緊靠著冰冷的齒輪箱。寒意透過棉大衣和狼胃囊襯里，一絲絲滲透進來。他輕輕拉開槍栓，確認了一下——空的。他需要**。彈盒就在腰間，但他沒有去碰。老**的話在耳邊響起：“小何，看見啥都當(dāng)沒看見。保衛(wèi)科馬科長的小舅子…最近常夜里來‘拉廢料’。”
馬科長。保衛(wèi)科副科長，馬振濤。一個總是笑瞇瞇的、肚子微微發(fā)福的中年人，說話慢條斯理，見誰都遞煙。他的小舅子，好像在廠后勤部門，具體干什么的，何蛟龍不太清楚，只聽說也是個“能人”。
如果眼前這些人是馬科長小舅子派來的……何蛟龍的手，無意識地摸到了左眉骨上方。那里有一道新鮮的疤痕，縫了七針，像一條粉紅色的蜈蚣趴在那里。那是三個月前，也是在一次夜班巡邏時，他撞見兩個工人合伙偷車間里的銅線。他上前制止，對方二話不說，抽出隨身帶的刮刀就撲了上來。那一刀，本來沖著他的眼睛來，他躲得快，只劃開了眉骨。血當(dāng)時就糊住了他的右眼，熱乎乎的，帶著咸腥味。他沒退，掄起手里的武裝帶，硬是把對方抽倒在地，扭送到了保衛(wèi)科。后來，廠里表彰了他，發(fā)了獎狀和八十塊錢獎金。馬科長拍著他的肩膀，語重心長：“小何啊，年輕人有干勁是好的，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，保護自己嘛?！蹦切θ荩蝗缂韧暮吞@。
可此刻，在這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，想起那笑容，何蛟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，比這天氣更冷。
父親的話，卻像燒紅的烙鐵，燙進了他的腦子里：“守山人看見狼叼羊不追，整座山的羊都得死?！?br>他盯著腰間鼓囊囊的彈盒，里面是五發(fā)**。如果他現(xiàn)在沖出去，喝止他們，會發(fā)生什么？這些人敢在廠里偷這種東西，必然有所依仗。他們會不會像上次那兩個偷銅線的一樣，直接動刀子？甚至……更糟？他們?nèi)硕?，自己只有一個人，一把空槍。
如果他現(xiàn)在悄悄退走，當(dāng)作什么都沒看見，像老**暗示的那樣……明天，這些優(yōu)質(zhì)的鋼材就會消失，變成某個黑市上的緊俏貨，變成某些人兜里的鈔票。而這座工廠，這個**，會損失一批寶貴的物資。更重要的是，開了這個頭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狼嘗到了甜頭，只會越來越貪婪，越來越肆無忌憚。
何蛟龍的呼吸在棉**的邊緣凝結(jié)成了一層白霜。他閉上眼睛，短短一瞬，再睜開時，里面那點猶豫和掙扎，像被風(fēng)雪刮過一樣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這種平靜，他在父親追蹤最難纏的獵物時見過，在父親面對狼群圍困時見過。
他沒有去碰彈盒里的**，而是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根帆布武裝帶。銅扣冰涼，厚實的牛皮堅韌。他無聲地將武裝帶在右手掌上纏繞了兩圈，握緊。然后，他像一道貼地滑行的影子，從齒輪箱后閃出，沒有撲向陰影里那群人，而是沿著來時的路，快速而無聲地退到了一片更大的、由廢棄機床床身構(gòu)成的掩體后面。
他需要等。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，或者，等**的人來。一個人，面對未知數(shù)量和可能持有兇器的對手，硬沖是最蠢的選擇。狩獵，需要耐心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風(fēng)雪似乎更大了一些，撲打在臉上，像細小的沙粒。廢料堆那邊的動靜持續(xù)著，拖拽聲，低語聲，偶爾夾雜著一聲悶哼。他們似乎在把東西往更靠近內(nèi)部道路的方向集中。
何蛟龍像一尊雪雕，一動不動。只有眼睛，透過機床床身上一個破損的觀察孔，死死盯著那片陰影區(qū)域。他在心里默默計數(shù)，估算著對方的人數(shù)，聽著他們搬運的節(jié)奏。
就在他數(shù)到大概**趟搬運的時候，遠處，傳來了隱約的引擎轟鳴聲。聲音由遠及近，低沉有力，是柴油發(fā)動機的聲音。是那輛解放卡車！它沒有開大燈，像一頭黑暗中窺伺的巨獸，緩緩從內(nèi)部道路拐了進來，車頭對著廢料堆的陰影區(qū)，停在了大約二十米外。駕駛室的門開了，跳下一個人影，快步走向陰影處，和里面的人匯合，低聲急促地說著什么。
機會。
卡車引擎沒熄火，轟鳴聲掩蓋了許多細微聲響。搬運的人因為接應(yīng)的人到來，似乎放松了一絲警惕，動作更快，交談聲也稍微大了一點。
何蛟龍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一旦讓他們把東西裝上車，卡車發(fā)動，駛?cè)脲e綜復(fù)雜的廠區(qū)道路，再想攔就難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冰冷干燥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。然后，他動了。
沒有吶喊，沒有預(yù)警。他就像一道黑色的箭矢，從機床掩體后猛地竄出，不是沖向人群聚集的陰影，而是斜刺里撲向那輛解放卡車的駕駛室！他的速度快得驚人，厚厚的積雪和笨重的大衣似乎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敏捷。七八米的距離，他幾乎眨眼即到。
駕駛室里空無一人，但鑰匙插在鎖孔里。何蛟龍一把拉開車門，躍上踏板，伸手進去，猛地拔下了車鑰匙！金屬鑰匙串在他掌心留下一片冰涼。
“什么人？！”
陰影處傳來一聲驚怒交加的暴喝。幾道手電光柱慌亂地掃了過來，瞬間鎖定了站在卡車踏板上的何蛟龍。
光影晃動中，何蛟龍看清了，對方有五個人。除了剛從駕駛室下來的那個司機模樣的人，陰影里還有四個，都穿著臃腫的棉衣，戴著臟兮兮的棉帽，臉上蒙著圍巾，只露出一雙雙驚惶又兇狠的眼睛。地上，散亂地堆放著十幾根用麻袋片草草包裹的45號鋼短棒，還有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。
“保衛(wèi)科的！都不許動！”何蛟龍站在踏板上，居高臨下，厲聲喝道。聲音在空曠的廢料區(qū)和卡車的引擎轟鳴聲中，顯得異常清晰冷硬。他右手緊握著纏著武裝帶的拳頭，左手將那把車鑰匙高高舉起，“車鑰匙在我這兒！你們跑不了！”
“保衛(wèi)科的？”司機模樣的人是個矮壯漢子，他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何蛟龍，尤其是他手里的槍和身上的軍大衣，“兄弟，哪部分的？是不是誤會了？我們是運輸科安排來拉廢料的，有手續(xù)……”他一邊說著，一邊慢慢向前挪了一步，手似乎往懷里揣去。
“站著別動！”何蛟龍的槍口微微下壓，指向?qū)Ψ?，“有沒有手續(xù)，天亮去保衛(wèi)科說！現(xiàn)在，所有人，雙手抱頭，蹲下！”
“操！就一個人，拿把空槍嚇唬誰呢！”陰影里，一個脾氣暴躁的家伙忍不住了，他猛地扯下臉上的圍巾，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，眼神兇狠，“哥幾個，弄他！不能讓他壞了事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彎腰就從雪地里抄起一根一米多長的螺紋鋼，吼叫著就沖了過來！其他幾人見狀，也紛紛從身邊撿起順手的家伙——有鐵棍，有扳手，還有一個抽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刮刀。
五對一。
何蛟龍瞳孔驟縮。他沒有從踏板上跳下來，反而向后一縮，躲進了駕駛室敞開的車門后面。“砰！”那根沉重的螺紋鋼狠狠砸在了車門框上，火星四濺，震得整個駕駛室都在晃。幾乎在同時，何蛟龍的武裝帶像毒蛇出洞一樣，從門縫里甩了出來，銅扣精準地抽在了持螺紋鋼那人的手腕上！
“??！”那人慘叫一聲，螺紋鋼脫手飛出。
但另外兩人已經(jīng)包抄過來，鐵棍和扳手帶著風(fēng)聲砸向何蛟龍藏身的車門。何蛟龍猛地一腳踹在車門上，沉重的車門向外撞去，將正面一人撞得踉蹌后退。他趁機從駕駛室另一側(cè)翻滾而下，落地時順勢抓起地上的一把雪，揚手灑向持刮刀那人的面門。
那人下意識地閉眼扭頭，動作一滯。就這一滯的工夫，何蛟龍已經(jīng)貼地滾進，武裝帶再次揮出，這次是纏向?qū)Ψ匠值兜氖滞螅昧σ焕粩Q！那人手腕劇痛，刮刀“當(dāng)啷”掉在雪地里。何蛟龍毫不留情，一個肘擊狠狠撞在他的胃部，那人悶哼一聲，像蝦米一樣蜷縮倒地，劇烈地干嘔起來。
“**！廢了他！”剩下三人眼睛都紅了，嗷嗷叫著撲上來。鐵棍橫掃，扳手直砸，還有一個試圖從側(cè)面抱住何蛟龍的腰。
狹小的空間，面對**，何蛟龍反而冷靜到了極致。父親的教導(dǎo)、山林里與野獸搏斗的經(jīng)驗、甚至監(jiān)獄里那些混亂的斗毆場面，此刻都化為了身體最本能的反擊。他不再拘泥于武裝帶，拳、肘、膝、腳，都成了武器。他避開鐵棍的鋒芒，側(cè)身讓過扳手的重擊，一記沉重的低掃腿踹在側(cè)面那人的膝蓋側(cè)面，清晰的“咔嚓”骨裂聲被風(fēng)雪和吶喊淹沒，那人慘叫著倒地。同時，他格開另一人的手臂，順勢抓住對方衣領(lǐng)，一個兇狠的頭槌撞在對方面門！鼻血瞬間噴涌而出。
戰(zhàn)斗爆發(fā)得突然，結(jié)束得也快。不到兩分鐘，地上已經(jīng)躺倒了三個，抱著手腕的，捂著膝蓋的，捂著鼻子滿臉血的，都在雪地里翻滾**。剩下那個司機和另一個原本在遠處望風(fēng)的，看著猶如煞神般站在雪地中央、呼吸微促但眼神冰冷的何蛟龍，手里的家伙“哐當(dāng)”掉在地上，臉色慘白，一步步向后退去。
何蛟龍沒追。他彎下腰，撿起地上的刮刀，又用腳把鐵棍、扳手踢到一邊。然后，他走向那堆被偷出來的鋼材，扯開一個編織袋的口子，里面是黃澄澄的銅質(zhì)閥門，一看就是好東西。他直起身，看著那兩個嚇破了膽的家伙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把他們都扶起來。東西，原樣搬回去。然后，跟我去保衛(wèi)科。”
風(fēng)雪呼嘯，廢料區(qū)重新陷入了寂靜，只剩下卡車引擎無意義的空轉(zhuǎn)轟鳴，和地上傷者壓抑的**。何蛟龍站在一片狼藉之中，軍大衣上沾滿了雪沫和污漬，左眉骨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顯得格外醒目。他緩緩?fù)鲁鲆豢诎讱?，抬頭望了一眼家屬樓的方向。那扇亮著電視雪花的窗戶，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熄了燈。
遠處，傳來了**哨兵隱約的口哨聲。天，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