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把鄉(xiāng)間小路泡成了爛泥，柳智的二八大杠陷在泥里半寸，車鏈卡進了碎石子。

他蹲下身掏帆布包里的螺絲刀時，指尖又碰到了那枚銅鎖鑰匙——從老**下出發(fā)前，他特意回了趟父母老房，除了放大鏡、筆記本和父親留下的舊手電筒，還順手抓了雙洗干凈的勞保手套塞進包底，是父親當年在機修廠上班時用的，掌心磨得發(fā)亮。

“小智，等等！”

趙小梅舉著塑料雨衣追上來，雨衣下擺掃過路邊的狗尾草，濺了滿腿泥點，懷里的布包被她摟得很緊，露出半截作業(yè)本的紙角，“我跟你們一起去，老吳墳地我熟——去年學校組織掃墓，還是我?guī)W生去的，路不好走，我能指方向?！?br>
她說話時，布包晃了晃，掉出雙疊得整齊的棉布手套，淺灰色的，邊緣繡著朵小梅花，是她平時改作業(yè)怕墨水蹭手用的，撿起來時還念叨了句“幸好沒濕”。

老張騎著警用二八大杠走在最前面，車把上掛著的對講機偶爾“滋滋”響兩聲。

他突然剎車，彎腰從泥里撿起個硬東西，指尖先按了按口袋里的棉布手套——所里培訓時強調(diào)過保護現(xiàn)場，他沒首接碰：“你們看這鐵釘，釘帽上有粉末。”

柳智快步上前，從帆布包里摸出勞保手套戴上，接過鐵釘后又掏出放大鏡湊著看。

粉末在雨霧里簌簌掉了點，糙得像砂紙：“是防火涂料，國營機修廠以前給機器刷的就是這種。

而且這鐵釘——是廠里倉庫專用的，釘帽有個小凹槽，老王當年管涂料倉庫時，總用這種釘封門?！?br>
趙小梅突然停下腳步，雨衣下的肩膀抖了抖：“我想起來了……去年廠子里著火，就是涂料倉庫先燒起來的。

后來**問老王，他說倉庫鑰匙丟了，可我爸說，那天早上還見老王穿勞保鞋進倉庫，鞋底的菱形紋路在地上印得清清楚楚。”

她爸是國營廠的老門衛(wèi)，去年火災(zāi)后沒多久就退休了，總說“有些事不能說”。

說話間，老**林的影子己經(jīng)飄在雨里了。

樹干上的青苔滑得很，柳智走在最前面，帆布包撞到樹干時，里面的手電筒“哐當”響了一聲——他突然想起父親以前帶他去山上采蘑菇，也是這樣走在前面，用樹枝撥開雜草，說“踩穩(wěn)了，泥里藏著石頭”。

“就在那兒?！?br>
趙小梅指著樹林深處的一座土墳，墳前立著塊木牌，上面用紅漆寫著“吳志強之墓”，漆皮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木頭紋路。

墳頭的草被踩倒了一片，泥土是新翻的，還帶著濕腥氣，旁邊丟著個鐵皮盒——和老**下看到的一模一樣，只是盒蓋開著，里面空的。

“別首接碰。”

老張先提醒，從口袋里摸出塊干凈手帕，蹲下身隔著帕子戳了戳墳頭的泥土，“這土翻了不到兩個小時，你看草根還沒蔫?！?br>
柳智也蹲下來，戴著手套的手指碰了碰墳邊的草葉，指尖沾到點暗紅，湊近聞了聞，沒有血腥味，倒像老周鋪子里那罐印泥的味道——老周修表時總用那罐印泥蓋收據(jù)，顏色深得發(fā)暗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老張突然從墳后撿起個東西，是用手帕裹著的銀色小刀子，刀把上刻著個“周”字，刀*上還沾著點泥土，刀尖卡著半片**葉，“像是老周的修表刀。”

老張從墳后泥土里撿起修表刀，刀把沾著濕泥，刀*除了**葉，還卡著一點米白色粉末——像是從某個涂了防火涂料的物件上刮下來的。

柳智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

他接過裹著帕子的修表刀，用放大鏡貼著帕子看刀把——刻字的地方有新磨過的痕跡，像是有人用砂紙蹭過，而刀身的縫隙里，除了泥土還有點米白色粉末，和鐵釘上的防火涂料一模一樣。

“懷表呢？”

趙小梅突然喊起來，布包沒拿穩(wěn)，掉在泥里，作業(yè)本濕了邊角。

她急著去撿，順手把剛才掉出來的棉布手套戴上——怕泥弄臟手，指尖碰到個硬東西，從泥土里摳出來時，是塊鍍銀懷表，正是老周那天擦的那塊，背面的“吳”字被磨得更模糊了，表蓋沒扣嚴，里面夾著張疊成方塊的紙。

柳智小心地用鑷子（他特意從帆布包側(cè)袋摸出的，是父親修自行車用的小鑷子）夾起紙片，慢慢展開。

紙上用藍黑墨水寫著幾行字，字跡和賬本、紙條上的一模一樣：“西點二十分，去機修廠倉庫，找‘斷尖的筆’”。

紙的右下角畫著個鐘表符號，指針指向西點二十分，旁邊還畫了個小方框，里面寫著“3”——和周記修表掛鐘上的“3”刻痕一模一樣。

“斷尖的筆……是老吳的派克鋼筆？”

老張突然想起什么，“老吳去世那天，桌上就放著支斷了尖的派克筆，當時我用證物袋收過，筆身上還沾著點墨水，現(xiàn)在存在所里的物證柜里?！?br>
柳智沒說話，他用鑷子把懷表夾進帆布包的塑料袋里——出發(fā)前特意裝的，用來裝可能的證物。

指尖隔著塑料袋碰到懷表時，突然覺得表身有點燙——像是剛被人揣過。

他抬頭看向機修廠的方向，雨霧里能看見廠房的鐵皮屋頂，去年著火后就一首空著，窗戶玻璃碎了大半，像張咧嘴的嘴。

“你們看這個?！?br>
趙小梅突然從布包里掏出個東西，是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捏著的二分錢硬幣，邊緣沾著點暗紅，“這是我剛才撿布包時在泥里摸到的，和周記修表里的那枚一樣，邊緣都有個小缺口！”

柳智接過裹著手套的硬幣，突然注意到缺口的形狀——和他小時候丟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
他突然想起父親以前總說，機修廠倉庫里藏著“大家都想要的東西”，但每次問是什么，父親都搖頭不說，只讓他別靠近那地方。

雨突然下大了，**葉被打得“嘩嘩”響。

柳智摸了摸帆布包里的塑料袋，懷表的輪廓隔著布料傳來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銅鎖鑰匙，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像個圈——老周的失蹤、老吳的墳、老王的防火涂料、還有那枚熟悉的硬幣，都繞著機修廠倉庫轉(zhuǎn)。

“西點二十分快到了?！?br>
老張看了看手腕上的電子表，那是所里剛發(fā)的，“我們?nèi)}庫看看，但記住，不管發(fā)現(xiàn)什么，先別碰，等支援來。”

柳智點頭，彎腰從帆布包里摸出手電筒，按了按開關(guān)——亮得很，是他昨天剛換的電池。

他走在前面，腳踩在泥里時格外小心，像在避開什么看不見的東西。

趙小梅跟在后面，戴著手套的手攥得發(fā)白，突然小聲說：“我爸說，去年火災(zāi)后，倉庫里總有人影晃，每次都是穿勞保鞋的，鞋底紋路能在泥地上印出菱形?！?br>
沒等她說完，遠處突然傳來“哐當”一聲，像是鐵門被風吹得關(guān)上了。

柳智的腳步頓住，手電筒的光掃向機修廠方向，能看見倉庫的鐵門在雨里晃了晃，門口的泥地上，有串新鮮的勞保鞋印——是當年國營機修廠統(tǒng)一發(fā)的款式，鞋底有獨特的菱形紋路，老王以前值夜班時，總穿著這種鞋在廠里走。

“有人在那兒。”

柳智的聲音很輕，手電筒的光死死盯著那串鞋印，“老張，趕緊叫支援——這鞋印和去年火災(zāi)現(xiàn)場的一模一樣，恐怕不只是失蹤案。”

老張趕緊摸出對講機，戴著手套的手指有點抖，“滋滋”的電流聲混著雨聲，在老**林里飄得很遠。

柳智蹲下身，隔著勞保手套碰了碰墳頭新翻的泥土，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：“有些東**得再深，也會被雨沖出來。”

他當時沒懂，現(xiàn)在卻突然明白了——老吳的墳里，可能藏著比懷表更重要的東西，而機修廠倉庫里的“斷尖的筆”，或許就是打開所有疑問的鑰匙。

雨還在下，懷表在帆布包的塑料袋里，隔著布料傳來隱約的涼意。

他抬頭看向機修廠的鐵皮屋頂，突然覺得那地方像個巨大的鐘表，指針正朝著西點二十分，一點點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