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音樂會之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周敘白發(fā)來的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明晚七點，城市音樂廳，有場小眾室內(nèi)樂，感興趣嗎？”。，腦子里閃過書店的雨夜、藝術(shù)展的光影。那個男人身上有種矛盾的氣質(zhì)——沉穩(wěn)得像山，卻又在某些瞬間流露出某種克制的溫度。他遞咖啡時指尖的溫?zé)幔v解畫作時專注的側(cè)臉，還有那句直接的“加個好友”。，敲下兩個字：“好啊?！?。，對方回復(fù)：“票在我這兒，六點五十，音樂廳正門見?！?--。。她穿了條米白色的棉麻連衣裙，頭發(fā)松松挽起，露出纖細的脖頸。站在臺階上，她看著來往的人群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的帶子?！暗群芫昧耍俊?。，看見周敘白站在兩步之外。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。手里拿著兩張深藍色的票?！皼]有，剛到?！绷忠娐拐f。，遞過一張票。“走吧。”
音樂廳內(nèi)部比想象中小。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大劇場，而是一個只容納百來人的黑**空間。深藍色的座椅呈扇形排列，舞臺低矮，燈光柔和。空氣里有松木和舊書混合的氣味。
他們找到位置坐下，第三排正中。
“這是什么樂團？”林見鹿壓低聲音問。
“一個臨時組合?！敝軘讉?cè)過身，聲音很輕，“大提琴手是柏林愛樂退下來的，小提琴手在茱莉亞任教，鋼琴師……是個怪才，只接自己喜歡的活兒。”
林見鹿有些驚訝：“你怎么知道這些？”
周敘白頓了頓?！肮ぷ麝P(guān)系，接觸過?！?br>他沒有細說，林見鹿也沒追問。燈光在這時暗下來，舞臺上的三道人影在昏黃的光暈中坐下。沒有主持人，沒有開場白，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間，音樂就流淌出來。
是德沃夏克的《杜姆卡三重奏》。
大提琴的聲音響起來，低沉得像深夜的海。鋼琴的音符像雨滴落在海面，小提琴隨后加入，三條旋律線交織、分離、再纏繞。林見鹿不懂古典樂，她只能感覺到那些聲音鉆進耳朵，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偷偷瞥了一眼周敘白。
他坐得很直，眼睛看著舞臺，但目光的焦點似乎不在演奏者身上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拍子，不是隨意的動作，每一個落點都精準地卡在節(jié)奏的轉(zhuǎn)折處。
第二樂章開始時，周敘白忽然傾身過來。
“聽這段。”他的聲音貼著耳廓，溫?zé)岬臍庀哌^皮膚，“大提琴在模仿東歐的民間舞曲節(jié)奏，鋼琴左手部的**是錯位的，制造出一種搖晃感。”
林見鹿屏住呼吸。
她照他說的去聽，果然捕捉到了那些細節(jié)——大提琴的撥弦像笨拙的舞步，鋼琴的和聲確實在搖晃，像喝醉的人走在鄉(xiāng)間小路上。那些原本模糊成一團的音樂，忽然有了清晰的紋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轉(zhuǎn)過頭，嘴唇差點碰到他的下巴。
周敘白向后撤了半分，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真切。“以前學(xué)過一點。”
“一點？”
“十年?！彼f，“后來不拉了。”
林見鹿想問為什么，但舞臺上的音樂在這時推向**。小提琴的旋律陡然拔高，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。她看見周敘白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然后他轉(zhuǎn)回頭，重新看向舞臺。
接下來的四十分鐘，他再沒有說話。
---
散場時已經(jīng)九點多。
走出音樂廳，夏夜的熱浪撲面而來，和剛才那個清涼的、充滿松木香氣的空間形成鮮明對比。街燈亮起來了，車流在遠處匯成光的河流。
“餓嗎？”林見鹿問。
周敘白看她：“你餓了？”
“有點?！彼龑嵲拰嵳f，“而且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地方，和剛才的音樂會是兩個極端?！?br>周敘白挑眉：“極端？”
“去了就知道?！?br>林見鹿帶他穿過兩條街，拐進一條小巷。巷子很窄，兩側(cè)是上世紀的老居民樓，墻皮斑駁，陽臺上晾著各色衣服。巷子盡頭豁然開朗——一片空地上擺著十幾張折疊桌，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。空氣里彌漫著炭火、辣椒和油脂混合的濃烈香氣。
是個夜市路邊攤。
“老板，老樣子！”林見鹿朝**架后面喊了一聲。
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抬起頭，咧嘴笑了：“小林啊，好久沒來了！今天帶朋友？”
“嗯。”林見鹿熟門熟路地找了張空桌坐下，抽了兩張紙巾擦掉桌面的油漬，“坐?！?br>周敘白站著沒動。
他環(huán)顧四周——塑料凳、一次性餐具、地上有竹簽和用過的紙巾。隔壁桌幾個年輕人正劃拳喝酒，聲音很大。**架上騰起的煙霧在燈光下變成渾濁的橙色。
“不習(xí)慣？”林見鹿抬頭看他。
周敘白拉開凳子坐下?！皼]有?！?br>“騙人?！绷忠娐剐α耍澳銊偛诺谋砬?，就像看到外星生物?！?br>周敘白沉默了幾秒?！爸皇菦]想到?！?br>“沒想到什么？沒想到我會來這種地方？”林見鹿托著腮，“周先生，人是多面的。我可以安靜地聽室內(nèi)樂，也可以坐在路邊攤吃烤串。這不矛盾?！?br>老板端來兩盤烤串。羊肉串肥瘦相間，滋滋冒油；烤茄子剖開鋪滿蒜蓉；還有金針菇、韭菜、饅頭片。林見鹿遞給他一串羊肉：“嘗嘗，這家開了二十年，是我吃過最好的?！?br>周敘白接過，咬了一口。
炭火的焦香、羊肉的鮮嫩、孜然和辣椒面的刺激在口腔里炸開。確實好吃，好吃到讓他有些意外。
“怎么樣？”林見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“不錯?！敝軘渍f，又咬了一口。
林見鹿笑起來，給自己開了瓶冰鎮(zhèn)豆奶?！澳阒绬?，我大學(xué)剛來這個城市的時候，窮得只能吃饅頭配老干媽。后來找到兼職，第一個月發(fā)工資，我就來這兒點了三十串羊肉，吃到吐?！?br>周敘白看著她。
路燈的光從側(cè)面打過來，在她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陰影。她說這些話時語氣輕松，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“后來呢？”他問。
“后來就習(xí)慣了。”林見鹿用竹簽戳著烤茄子，“這個城市很大，有時候會覺得渺小。但坐在這兒，聽著周圍吵吵鬧鬧的聲音，聞著油煙味，反而覺得踏實——你看，大家都一樣，都在努力活著?！?br>周敘白沒說話。
他拿起一串烤饅頭片，金黃酥脆，表面撒了白糖。很簡單的食物，卻讓他想起一些久遠的事——小時候巷口也有個攤子，母親偶爾會買給他，那時覺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。
“你經(jīng)常一個人來？”他問。
“以前是?！绷忠娐拐f，“后來和室友來過幾次，再后來……就一個人了。”
她沒有說“再后來”發(fā)生了什么，但周敘白聽出了那個停頓里的重量。他沒有追問，只是把烤好的金針菇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。
夜風(fēng)穿過小巷，帶來一絲涼意。隔壁桌的年輕人唱起了跑調(diào)的歌，老板在**架后跟著哼。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，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今天謝謝你?！绷忠娐购鋈徽f，“音樂會，還有講解?！?br>“不客氣?！敝軘撞恋羰种干系挠蜐n，“你喜歡就好?！?br>“喜歡?！绷忠娐拐J真地說，“尤其是你講的那段，讓我聽懂了以前聽不懂的東西?！?br>周敘白看著她認真的表情，心里某個地方松動了一下。他從隨身帶的帆布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裹的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“給你的?！?br>林見鹿愣?。骸斑@是……”
“上次說的簽名版?！敝軘渍f，“今天剛拿到?！?br>林見鹿拆開牛皮紙。里面是那本她在書店找的冷門攝影集，精裝硬殼，封面是褪色的藍。她翻開扉頁，右下角有攝影師的親筆簽名，還有一行小字：“給看見的人?！?br>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。
“這太貴重了?！彼ь^，“我……”
“收著吧?！敝軘状驍嗨皶枰x者，不然就只是紙?！?br>林見鹿抱緊那本書。紙張和油墨的氣味鉆進鼻腔，混合著**攤的煙火氣，形成一種奇異的、令人鼻酸的組合。
“那我請你吃飯?！彼f，“下次?！?br>周敘白看著她：“下次是什么時候？”
林見鹿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定?！彼f。
周敘白從口袋里拿出手機，劃開屏幕。“下周六晚上，有個私人畫廊的小型開幕展，展的是當(dāng)代水墨。有興趣嗎？”
林見鹿點頭：“有。”
“那好?！敝軘资掌鹗謾C，“具體時間地點我發(fā)你。”
老板過來結(jié)賬。林見鹿搶著要付，周敘白已經(jīng)遞出了現(xiàn)金?！吧洗文阏埖目Х?，這次我請。”
走出小巷時已經(jīng)快十一點。
周敘白叫了車，堅持送她到小區(qū)門口。車程二十分鐘，兩人都沒怎么說話。林見鹿抱著那本攝影集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霓虹燈在玻璃上拉出長長的光帶。
車停在小區(qū)門口。
林見鹿下車，轉(zhuǎn)身對車窗里的周敘白揮手：“路上小心?！?br>周敘白降下車窗：“進去吧?！?br>“看你走。”
周敘白頓了頓，對司機說了什么。車沒有立刻開走，他就那么看著她。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米白色的裙子在夜風(fēng)里輕輕擺動。
“林見鹿?！彼鋈唤兴拿?。
“嗯？”
“今天很開心?！彼f。
林見鹿笑了：“我也是?！?br>車終于開走了，尾燈在拐角處消失。林見鹿站在原地，抱緊了懷里的書。夏夜的蟲鳴在草叢里響起，一聲接一聲。
她轉(zhuǎn)身走進小區(qū)，腳步很輕。
走到樓下時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是周敘白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書要好好看?！?br>林見鹿回復(fù)：“一定。”
她抬頭看了看自己租的那間屋子，窗戶黑著。合租的室友今晚加班，還沒回來。往常她會覺得那扇黑窗戶有些寂寞，但此刻沒有。
她摸了摸攝影集的封面，然后走進樓道。
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，一聲，一聲，清晰而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