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……”，嘴角掛著笑，眼里的酸意卻藏都藏不住。？分明就是老爺子偏心。？還不是老爺子從鋪子里摳出來的。那些年節(jié)省下來的銀錢，一把全砸在小兒子身上了?！昂銉喝裟苤袀€武秀才……”老爺子喉結滾動了一下，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期盼，“咱家賦稅能減六成。”，下巴微微抬著，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，像是在檢閱什么。“爺爺您放心！”他的聲音又脆又亮，“我一定好好學，不僅要減家里的稅賦，將來攢了銀子，接您老搬進內城享福！內城”兩個字的時候，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。，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堆。他伸手拍了拍陳恒的肩膀，那力道輕得像是在拍一件易碎的瓷器。。。青石板鋪的路，紅漆大門，門口蹲著石獅子。走在街上的人都穿著綢緞，說話帶著官腔。他在柴魚坊賣了半輩子雜貨，連內城的城墻根都沒摸到過。，他的孫子說，要接他進去。，看著老爺子和陳恒親熱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還是開了口：“爹，那阿慶學手藝的事……哎！”，把煙桿在桌沿上磕了磕，磕出幾星灰燼。
“小恒學武，關乎我老陳家興衰大計，銀錢上……得多預備些?！?br>他沒看周氏，目光落在手里的煙桿上，像是在跟那桿煙說話。
周氏還想說什么，被陳文搶了先。
“大嫂子！”陳文放下二郎腿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臉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，“你得往長遠看！如果將來小恒高中了，那是什么光景？他還能忘了你這個伯母？眼光要放遠啊！”
他說得情真意切，仿佛周氏現(xiàn)在不出錢支持陳恒，就是目光短淺、不識大體。
周氏張了張嘴，一時竟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。
陳金花心思轉得快，連忙湊到陳恒跟前：“小恒啊，以后學武有啥難處，盡管跟大姑說！大姑一定支持你！”
她臉上堆著笑，語氣熱絡得像是換了個人。
陳恒也不客氣，大咧咧地說：“大姑，我現(xiàn)在沒什么困難，就是想吃肉?！?br>“肉”字一出口，旁邊陳文的喉結都跟著動了一下，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。
青石縣靠著江，家家戶戶吃魚吃蝦，豬肉金貴得很。一塊五花肉的錢，夠買好幾斤魚。普通人家的飯桌上，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肉星子。
“你這孩子，胡說八道什么？”二嬸在陳恒胳膊上拍了一下，力道輕得像撣灰，轉頭對陳金花擠出笑臉，“他姑，孩子饞嘴瞎說的，你可別當真?！?br>陳金花心里肉疼，面上卻不好露出來，強笑著說：“想吃肉還不簡單！明兒來大姑家，大姑管夠！”
“多謝大姑！”陳恒答得飛快，像是怕她反悔似的。
周氏坐在角落里，看著這一來一往的熱鬧，心里越來越涼。她還是不甘心，最后一次把目光投向老爺子：“爹……”
老爺子深吸一口煙，煙鍋子里的火星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，煙霧在堂屋里散開，模糊了他的臉。
“阿慶學手藝的事，日后再說吧。”
周氏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想說什么，看看老爺子的臉色，又把話咽回去了。
她低下頭，手指絞著衣角，眼眶有些發(fā)紅。
這些年，什么不是緊著老二家先來？分家的時候，老大凈身出戶，連條像樣的船都沒分到。老爺子生病，是老大背著去城里看大夫。出力氣的事找老大，有好事的時候，老大就得靠邊站。
韓林坐在旁邊，一聲沒吭。
他看著爺爺手里那桿煙，看著二叔翹著的二郎腿，看著堂弟挺得筆直的腰板，看著大姑臉上那副熱絡的笑。
老爺子把整個家的賭注都押在陳恒身上了。從老爺子手里摳出半個銅板，都是做夢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抬起頭來。
“爺爺，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堂屋里每個人都聽見了，“我也想學武?！?br>屋里靜了一瞬。
陳文先是一愣，隨即笑出聲來：“阿慶啊，這武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練的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韓林一眼，目光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不以為然。
陳金花也跟著補刀：“學武得看根骨天賦！你這身板和腦瓜……不是大姑說你，學也是白糟蹋錢！還是踏踏實實找個營生吧?！?br>她認定這個侄子木訥遲鈍，不是那塊料。
韓林沒理他們，只是看著老爺子：“爺爺，我能不能跟著小恒學？”
周氏心中一動，連忙接話：“對啊，就讓小恒教導一下阿慶……”
如果兒子能跟著陳恒學兩手，哪怕只是學個皮毛，也比什么都不懂強。
“那怎么行？”
陳恒頭搖得像撥浪鼓，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，“武館規(guī)矩，功夫不能私自外傳。再說我每日要苦練備考武科，哪有閑工夫教人？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再說了，堂哥他……”
他沒把話說完，但在座的人都聽得出那后半句的意思——堂哥不是那塊料，教也是白教。
二嬸在旁邊皺眉幫腔：“可別耽誤了小恒。教頭說了，小恒明年就能下場試試，這時候分心可不行?！?br>老爺子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阿慶，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你不適合學武，不要胡鬧了。”
“爹……”周氏還想說什么。
“咳咳咳——！”
老爺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彎著腰，臉漲得通紅。二嬸趕緊上前給他拍背，一邊拍一邊回頭瞪著周氏，冷笑一聲：“大嫂莫不是忘了？爹不能動氣。”
陳金花也瞪了周氏一眼，壓低聲音呵斥：“老大家的，快別說了！”
周氏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韓林按住母親發(fā)抖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指節(jié)凸起，掌心全是織網磨出來的老繭。
他記得那個雪夜。
那年他七歲，運河征徭役，每家要出一個壯丁。二叔抱著爺爺?shù)耐瓤蓿f自己身子弱，干不了重活，去了就回不來了。**韓鐵柱站在門口，一聲不吭地背上行囊，回頭看了他們娘倆一眼，說了句“等爹回來”，就走了。
運河修了一年又一年，民夫的尸骨能沿著河堤壘起一道墻。
**再也沒回來。
“去江上做個漁夫也不錯?！?br>老爺子止住了咳，擺擺手，煙桿指向墻角堆滿灰塵的船櫓，“和你爹一樣……”
那船櫓靠在墻角，上面落了一層灰，已經很久沒人動過了。
周氏低著頭，不說話了。
韓林也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那根落滿灰塵的船櫓，看著爺爺煙鍋子里明滅的火星，看著堂弟挺直的腰板和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得意。
他什么也沒說。
但他心里很清楚——無論如何，他都要學武。
這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河面上泛著粼粼的光，夕陽把江水染成一片渾濁的金黃。
連船在水波里輕輕搖晃，船底的木板發(fā)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聲響，像有人在低聲哼一首老歌。
韓林坐在船板上，面前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。桌上放著一碗米糠糊糊，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，旁邊還有半張灰撲撲的餅。
那餅是用酒糟和米糠混在一起烤的，表面坑坑洼洼，顏色灰白，看著像一塊從泥里挖出來的石頭。
“今天……水放得有點多。”周氏站在灶臺邊，聲音里帶著一絲愧疚，“明天娘買點蘆葦籽加進去。”
“就稀的吧，能吃久一點?！?br>韓林端起碗，粗糙的陶碗邊緣磕出了好幾個缺口，像一排豁了口的牙。
他把糊糊送進嘴里。
米糠在舌尖上散開，泛著一股陳年谷倉的霉味。碎屑刮過喉嚨的時候，像有無數(shù)把小刀子在割，生疼生疼的。他灌了一口涼水，勉強把喉嚨里的東西沖下去，胃里沉甸甸的，像塞了一團干草。
這玩意兒不好吃。但他已經習慣了。
在這世道，有得吃就不錯了。
前兩天聽劉老栓說，城外好些人家已經開始吃草皮、樹根了。最慘的是吃觀音土的——那東西比米糠還噎人，吃下去就想喝水，水一喝多，肚子里的觀音土就泡發(fā)，把腸胃脹破，活活憋死。
比起觀音土，米糠糊糊算得上美味了。
“……學門手藝也不錯?！敝苁闲÷曊f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勸他，“前陣子我去露水市，聽說***想收個徒弟?！?br>她沒說出口的話，韓林懂。
學門手藝，給師傅當牛做馬幾年，好歹能活下來。落雁灘的年輕人，大多數(shù)都是這么過來的。
韓林放下碗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娘，我想學武?！?br>他說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像是要把這幾個字釘在空氣里。
周氏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學武？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么似的。碗里的糊糊在她手里晃出一圈漣漪，一圈一圈地蕩開，慢慢消散。
她知道自己兒子有主意，從小就比別人想得多。但學武這件事……家里的條件，實在太難了。
“大舅媽，阿林！”
艙門外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，打破了船艙里的沉默。那聲音帶著笑意，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，激起一圈新的漣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