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北的秋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秋天來了。，先是早晚的風(fēng)里帶了一絲涼意，然后路邊的法桐葉子開始泛黃，一片一片地往下飄，落在地上被人踩得沙沙響。縣城的主街道兩旁的銀杏樹也黃了，金燦燦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，像是一條鋪滿了碎金的路。，牛小樂在鼎盛房產(chǎn)徹底站穩(wěn)了腳跟。，他又陸續(xù)賣了四套房子——兩套二手房，兩套新房。加上之前的，他一共賣了六套房子，總業(yè)績超過了四百萬。按照公司的提成**，他的總收入已經(jīng)突破了五萬塊。。，能買十頭豬，能讓**牛德厚在村里橫著走。，五萬塊不算什么。牛小樂很清楚這一點。他見過陳若曦手腕上那只卡地亞手表，打聽了一下價格——五萬八，比他三個月的總收入還多。他也見過沈清悅那輛白色卡羅拉，落地價十二萬，他得****干大半年。，也沒有膨脹。他還是每天早上七點到店里，還是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滿縣城跑，還是用那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一筆一畫地記錄每一套房子的詳細(xì)信息。。，“牛小樂”這三個字已經(jīng)成了一個話題。有人說他是天才，有人說他是走了**運，有人說他是靠臉吃飯的——最后這種說法，主要是馬東在背后傳播的。“你們知道牛小樂那幾單都是怎么成的嗎？”馬東在茶水間里跟幾個同事“分享情報”，“第一單，客戶是個年輕女人，長得挺漂亮；第三單，客戶又是個女人，開寶**，有錢；后面幾單，你們自己去查查，大部分客戶都是女的。這說明什么？說明人家靠的不是本事，是那張臉?！保瑳]人接話。，而是因為馬東說的這些話，經(jīng)不起推敲。牛小樂確實有幾個女客戶，但他也有男客戶——比如李建軍，比如后來買的幾個男客戶。而且他的客戶對他的評價都很高，不管男女，都說他“專業(yè)靠譜實在”。。他就是看牛小樂不順眼?！Ｐ穪砹酥螅摹颁N冠”位置就坐不穩(wěn)了。上個月，牛小樂賣了兩套房子，他賣了一套。這個月才過了半個月，牛小樂又賣了一套，他還沒開張。
對于一個當(dāng)了三年銷冠的人來說，這是一種羞辱。
但牛小樂沒有把馬東的閑言碎語放在心上。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這天下午，牛小樂正在店里整理客戶資料，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——沈清悅。
自從陽光花園那單成交之后，沈清悅和他偶爾有聯(lián)系，但都是關(guān)于房子的事——比如問問他物業(yè)的電話是多少，問問附近哪里有靠譜的裝修公司，問問暖氣什么時候開始試水。都是正常的、保持距離的交流。
但這一次，沈清悅打電話來不是為了房子的事。
“小樂，你明天晚上有空嗎？”
牛小樂愣了一下：“有空，沈姐怎么了？”
“我想請你吃個飯，感謝你上次幫我買房的事。一直說請你，一直沒時間，明天正好有空?！?br>“沈姐您太客氣了，那本來就是我的工作——”
“你就說來不來吧?！鄙蚯鍚偞驍嗔怂?，語氣里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堅持，但聲音還是那種軟軟的、糯糯的調(diào)子，聽起來不像是在命令，更像是在撒嬌。
牛小樂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撓了一下。
“來，當(dāng)然來。沈姐請客，我不去那不是不識抬舉嗎？”
沈清悅在電話那頭笑了，聲音很輕，像風(fēng)吹過風(fēng)鈴。
“那就說定了，明天晚上六點，我把地址發(fā)給你。”
“好嘞。”
掛了電話，牛小樂坐在椅子上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三秒鐘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到衛(wèi)生間，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。
白襯衫、***、黑皮鞋——標(biāo)準(zhǔn)的房產(chǎn)銷售打扮。但這件白襯衫是他自己新買的，在縣城的一家商場里花了兩百多塊，比王富貴借給他的那件合身多了。穿在他那一米八五的身上，肩線剛好，袖口剛好，領(lǐng)口微微敞開一顆扣子，露出一點鎖骨的線條。
他對著鏡子笑了笑，露出兩排白牙。
“還行?！彼麑ψ约赫f。
但馬上他又搖了搖頭，把那個笑容收起來。
“爹說了，別輕易相信女人，尤其是好看的女人。”
他擰開水龍頭，洗了把臉，拍了拍臉頰，讓自己清醒一點。
“沈清悅請你吃飯，就是單純的感謝。別想多了。”
第二天晚上六點，牛小樂準(zhǔn)時到了沈清悅發(fā)的地址。
那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館子，叫“素年”。門面很不起眼，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門，旁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，上面刻著兩個字——“素年”。推門進去，里面是一個小小的院子，鋪著青石板，種著幾叢翠竹，角落里有一口老缸，缸里養(yǎng)著幾尾金魚。
院子里擺著三四張桌子，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盞小燈，燈光暖**的，照得整個院子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。
沈清悅已經(jīng)坐在靠里的一張桌子旁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，下面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，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。頭發(fā)披在肩上，發(fā)尾微微卷曲，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。耳朵上還是那粒小小的珍珠耳釘，簡單、干凈、恰到好處。
她看到牛小樂進來，站起來沖他招了招手。
“這邊。”
牛小樂走過去，在她對面坐下。
“沈姐，這家館子真隱蔽，我找了半天?！?br>“就是要隱蔽才好。縣城就這么大，到處都是熟人，想找個安靜說話的地方不容易?！鄙蚯鍚偘巡藛瓮频剿媲?，“你看看想吃什么，他家的菜都是家常菜，但做得特別好吃?！?br>牛小樂翻開菜單，掃了一眼——價格不貴，最貴的菜也就五六十塊。他點了兩份招牌菜，又把菜單推回去：“沈姐您點吧，我不挑食，什么都吃?！?br>沈清悅又點了兩三個菜，然后合上菜單，對服務(wù)員說：“就這些，再來一壺桂花釀?！?br>“桂花釀？”牛小樂挑了挑眉毛。
“他家的桂花釀是自己釀的，很好喝，度數(shù)也不高，你嘗嘗。”
菜很快就上來了——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西蘭花、酸辣藕帶，外加一壺桂花釀。桂花釀倒在小瓷杯里，顏色淡淡的，透著一股桂花的甜香。
沈清悅端起杯子：“小樂，這杯敬你。謝謝你幫我找到了那么好的房子?！?br>“沈姐您太客氣了?！迸Ｐ范似鸨?，跟她碰了一下。
桂花釀入口，甜絲絲的，帶著一點微微的酸，后味是桂花的香氣，確實好喝。牛小樂喝了一口，忍不住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吧？”沈清悅看著他連喝了兩口，笑了。
“好喝。比我們村的散裝白酒好喝多了?！?br>“你們村的散裝白酒？”沈清悅好奇地問。
“嗯，我爹自己釀的，用紅薯干和玉米面，度數(shù)高得能點著火。有一次我不小心喝了一大口，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里，那感覺——像是吞了一塊燒紅的炭?！?br>沈清悅被他逗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。
兩個人邊吃邊聊，氣氛很輕松。
沈清悅聊了聊她在縣一中的工作——她是語文老師，教高二，帶兩個班。工作不算太忙，但也不輕松，尤其是到了高三，壓力會大很多。
“你教語文？”牛小樂有點意外，“那沈姐您一定看了很多書吧？”
“還行吧，每年讀個二三十本。你呢？你喜歡看書嗎？”
“我？”牛小樂撓了撓頭，“我看的書不多，就一本，翻來覆去地看。”
“什么書？”
“一本我爹給我的書，叫《處世寶典》?！?br>沈清悅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《處世寶典》？這名字聽著像是江湖術(shù)士寫的?！?br>“差不多吧，就是我爹那個**湖寫的。”牛小樂從懷里掏出那本翻得起毛邊的書，遞給沈清悅，“您看看，里面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但內(nèi)容挺有意思?！?br>沈清悅接過來，翻開第一頁——
“小樂，記住，這世上的人分三種：一種是好人，一種是壞人，一種是跟你沒關(guān)系的人。好人你要珍惜，壞人你要遠(yuǎn)離，跟你沒關(guān)系的人，你別去招惹?！?br>她看了一會兒，又翻了幾頁——
“跟人吵架的時候，聲音不要大，道理不要多。聲音大了顯得你沒底氣，道理多了顯得你啰嗦。你就說一句話，說到點子上，比說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“借錢給別人，要做好要不回來的準(zhǔn)備。要不回來就別借，借了就別要。又借又要，最后連朋友都沒得做?！?br>“生氣的時候不要做任何決定。等你氣消了再回頭想，百分之九十的決定都是錯的?！?br>沈清悅一頁一頁地翻著，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認(rèn)真，從認(rèn)真變成了驚訝。
“這本書……”她抬起頭看著牛小樂，“雖然文字很粗糙，但里面的道理，很多都是人生的大智慧。你父親是個很了不起的人?！?br>“他就是個鄉(xiāng)村赤腳醫(yī)生，啥了不起的?！迸Ｐ纷焐现t虛著，但眼里的驕傲藏都藏不住。
“能寫出這些東西的人，絕對不是普通人?！鄙蚯鍚偘褧€給他，“你父親年輕時候一定經(jīng)歷了很多事?！?br>牛小樂把書揣回懷里，笑了笑：“可能吧，但他從來不跟我說他以前的事。我只知道他年輕時候在外面闖過，后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開除了，才回到村里當(dāng)?shù)某嗄_醫(yī)生?！?br>“那你呢？”沈清悅看著他，“你想過以后要做什么嗎？”
這個問題，牛小樂想過很多次。
在柳溝村的時候，他想過跟著牛德厚學(xué)醫(yī)，接他的班，當(dāng)個鄉(xiāng)村醫(yī)生。但牛德厚說他沒有學(xué)醫(yī)的耐心，“你這驢貨子的性子，給人看病能把活人治死”。
后來他想過出去打工，像村里其他年輕人一樣，去上海、去蘇州、去無錫，進工廠或者干工地，一個月掙個三五千，攢幾年錢回來蓋房子娶媳婦。
但來了縣城之后，他的想法變了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擅長的不只是賣房子，而是跟人打交道。不管是沈清悅這樣的知識分子，還是陳若曦這樣的成功女性，還是李建軍這樣的普通打工仔——他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(nèi)找到跟對方溝通的方式，讓對方信任他。
這個本事，在柳溝村只能用來偷雞摸狗、爬樹**。但在縣城，在更大的世界里，這個本事值大錢。
“我想……”牛小樂想了想，說，“我想先在房產(chǎn)這行干幾年，攢點錢，積累點人脈和經(jīng)驗。等時機成熟了，自己做點生意。具體做什么還沒想好，但肯定不是一輩子賣房子?！?br>沈清悅點了點頭：“你有這個想法很好。很多人一輩子都在給別人打工，不是因為他們沒能力，而是因為他們不敢想?！?br>“沈姐，您呢？您想過以后要做什么嗎？”
沈清悅端起桂花釀，喝了一口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啊……我想過的生活其實很簡單——有一份穩(wěn)定的工作，有一個溫馨的家，有一個愛我的人，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缸金魚上，眼神里有一種淡淡的向往，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。
牛小樂看著她，忽然覺得——這個看起來什么都有的女人，其實心里可能也很孤獨。
就像他一樣。
在這個陌生的縣城里，他們都是在尋找歸屬感的人。
“沈姐，您會找到的?！迸Ｐ氛J(rèn)真地說，“您這么好的人，值得最好的?！?br>沈清悅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著他，目光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好？”
“看出來的。”牛小樂說，“一個人好不好，不用跟她相處很久，看幾個細(xì)節(jié)就知道了——您跟我握手的時候力度恰到好處，說明您尊重每一個人；您買房的時候沒有跟趙老板使勁砍價，說明您體諒別人的難處；您請我吃飯，選了這么一家安靜的小館子，說明您用心。這些細(xì)節(jié)騙不了人?！?br>沈清悅聽著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柔和。
“你這個人，”她輕聲說，“觀察力太強了。跟你在一起，我覺得自己像是一本被翻開了的書，什么都藏不住?！?br>“那您覺得這樣不好嗎？”
沈清悅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不會。被人看透其實是一件很輕松的事。不用偽裝，不用端著，想說什么就說什么。這種感覺……挺好的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都笑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開了，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，混著桂花釀的甜味，讓人有點微醺。
不是酒醉，是那種——在某個秋天的夜晚，跟一個讓你覺得舒服的人坐在一起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愁，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的那種微醺。
吃完飯，沈清悅買了單，兩個人走出巷子。
縣城的夜晚比白**靜多了，街上沒什么人，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，***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沈清悅說。
“不用了沈姐，我騎自行車來的，自己回去就行?！?br>“自行車？”沈清悅笑了，“你還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滿縣城跑呢？”
“環(huán)保嘛?！?br>“行了，上車吧，我送你。自行車先鎖這兒，明天再來騎?！?br>牛小樂想了想，沒有推辭，把自行車鎖在路邊的欄桿上，上了沈清悅的車。
白色卡羅拉在空曠的街道上緩緩行駛，車?yán)锓胖娕_的音樂，是一首老歌，鄧麗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“你住哪兒？”沈清悅問。
“城北，錦繡家園后面那排老樓?！?br>“那個地方我知道，條件不怎么樣吧？”
“還行，一個月五百塊，便宜。”
沈清悅沒有說什么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到了出租屋樓下，牛小樂解開安全帶，說：“沈姐，謝謝您今天的飯，桂花釀也很好喝?！?br>“別客氣，以后有空常聯(lián)系?！?br>“一定?！?br>牛小樂下了車，站在路邊，看著白色卡羅拉緩緩駛離。
車子開出十幾米的時候，忽然停了下來。
沈清悅搖下車窗，探出頭來。
“小樂——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別叫我沈姐了，叫我清悅就行。”
牛小樂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，清悅?！?br>沈清悅也笑了，車窗搖上去，車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牛小樂站在樓下，仰頭看了看天空——今晚的月亮很圓，很大，掛在縣城的上空，把整個城市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從兜里掏出瓜子，嗑了一顆，自言自語道：“牛小樂啊牛小樂，你爹說了，別輕易相信女人，尤其是好看的女人。”
他把瓜子殼吐掉，又嗑了一顆。
“但沈清悅——不對，清悅——她是真的好看啊?！?br>他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進了樓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牛小樂和沈清悅的聯(lián)系明顯多了起來。
不是那種刻意的、頻繁的聯(lián)系，而是那種——自然而然的、不緊不慢的交流。有時候沈清悅會在微信上給他發(fā)一張照片，是她窗臺上養(yǎng)的一盆綠蘿，配一句“今天又長了一片新葉子”；有時候牛小樂會在晚上給她發(fā)一條消息，說“今天又賣了一套房子，請你吃飯”。
兩個人偶爾會約著一起吃飯，有時候是那家“素年”，有時候是縣城其他的一些小館子。沈清悅對吃的很講究，不是那種“非高檔餐廳不去”的講究，而是那種“一定要好吃”的講究。她能帶著牛小樂穿街走巷，找到藏在犄角旮旯里的一家**小館，點一碗牛肉面或者一份炒米粉，吃得心滿意足。
牛小樂很喜歡跟她一起吃飯的感覺。
不是因為飯好吃——雖然確實好吃——而是因為跟她在一起的時候，他不用想任何事。不用想著怎么跟客戶周旋，不用想著怎么在同事面前保持低調(diào)，不用想著怎么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活下去。
他只需要做自己。
那個在柳溝村偷雞摸狗、爬樹**、嬉皮笑臉的牛小樂。
有一次，兩個人在一家路邊攤吃**，牛小樂喝了兩瓶啤酒，話多了起來，給沈清悅講了很多他在柳溝村的“光輝事跡”——怎么偷劉大牙家的雞，怎么爬二旺叔家的柿子樹，怎么在村口的大楊樹上掏鳥窩。
沈清悅聽得又好笑又好氣：“你小時候怎么這么皮？”
“那不是皮，那是有探索精神。”牛小樂一本正經(jīng)地說，“我爹說了，小孩子不皮，長大了沒出息。”
“你爹這是什么歪理？”
“沈——清悅，您這就是不懂了。我爹說的‘皮’，不是調(diào)皮搗蛋的‘皮’，是‘皮實’的‘皮’。就是說，小孩子要經(jīng)得起摔打，要敢闖敢試。你看那些從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，長大了一個個都跟溫室里的花似的，風(fēng)一吹就倒了?！?br>沈清悅看著他，笑了：“你這個人，什么話到了你嘴里都能被你說出道理來?！?br>“那當(dāng)然，我這張嘴，我爹可是專門訓(xùn)練過的?！?br>“怎么訓(xùn)練的？”
“他讓我每天跟村里不同的人聊天，回來之后跟他匯報，聊了什么，對方是什么反應(yīng)，我從中學(xué)到了什么。要是說得不對，他就罵我一頓；要是說得好，他就獎勵我一包瓜子?！?br>“所以你嗑瓜子的習(xí)慣就是這么來的？”
“對。我爹說，嗑瓜子有個好處——你嗑瓜子的時候，嘴在動，腦子也在動，但不會讓人覺得你在思考。這是一種掩護。你跟人聊天的時候，一邊嗑瓜子一邊說話，對方會覺得你很放松、很自然，就會放下防備?！?br>沈清悅看著他，目光里有一種復(fù)雜的情緒——有欣賞，有好奇，也有一點點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動。
“你父親真是個奇人?！彼f。
“他就是個**湖?！迸Ｐ沸α诵?，端起啤酒杯，“來，清悅，敬你?！?br>“敬我什么？”
“敬你——讓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，有了一種家的感覺?！?br>沈清悅愣了一下，然后端起杯子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干杯。”
月光下，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起。
但好日子沒過多久，麻煩就來了。
那是一個周一的早上，牛小樂剛到店里，就看到氣氛不對。
周海濤的辦公室門關(guān)著，里面的百葉窗也拉了下來，但能聽到隱約的爭吵聲——不是那種大吵大鬧，而是那種壓低了聲音的、充滿**味的爭執(zhí)。
王富貴湊過來，低聲說：“出事了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馬東把你在外面接私單的事告到周店長那兒了?！?br>牛小樂眉頭一皺：“接私單？我什么時候接過私單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，但馬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說你把公司的客戶資源帶到外面去成交了，繞過公司，自己拿全款?！?br>“放***屁?！迸Ｐ妨R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但語氣很硬。
他很少罵人。在柳溝村的時候，他雖然偷雞摸狗、嬉皮笑臉，但從來不罵臟話——這是牛德厚給他立的規(guī)矩：“罵人是沒本事的人干的事。你有本事，就用道理把人懟回去；你沒本事，罵了也是白罵?！?br>但這一次，他實在忍不住了。
接私單——這在房產(chǎn)中介行業(yè)是最嚴(yán)重的違規(guī)行為之一，輕則開除，重則被整個行業(yè)拉黑。馬東這盆臟水潑得夠狠的。
牛小樂深吸了一口氣，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胖子，馬東在哪兒？”
“在茶水間，跟幾個同事在那兒說你的壞話呢?！?br>牛小樂站起來，整了整襯衫的領(lǐng)子，大步走向茶水間。
茶水間的門半開著，里面?zhèn)鱽眈R東的聲音——尖尖的、細(xì)細(xì)的，像一只公雞在打鳴。
“……我告訴你們，牛小樂這個人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。農(nóng)村來的，窮怕了，見了錢就走不動道。他那幾單，我早就覺得有問題了——尤其是那個半山公館的單子，一百四十五萬，全款，客戶是個開寶**女人。你們想想，正常的客戶會這么爽快嗎？這里面肯定有貓膩……”
牛小樂推門進去。
茶水間里坐著三四個人，馬東站在中間，手里端著一杯水，正說得眉飛色舞?？吹脚Ｐ愤M來，他的聲音頓了一下，但馬上又恢復(fù)了那副陰陽怪氣的表情。
“哎喲，說曹操曹操就到。牛小樂，你來正好，我有幾句話想問你?！?br>牛小樂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他比馬東高了將近二十厘米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馬哥，您想問什么，盡管問?！?br>馬東被他這個氣勢壓得有點不舒服，往后退了半步，但嘴上不饒人：“我問你，半山公館那套房子，你是不是跟客戶私下有交易？”
“沒有?！?br>“你說沒有就沒有？那為什么那個客戶那么爽快就買了？一百四十五萬，全款，連價都不怎么還？”
“因為那個客戶信任我?！?br>“信任你？”馬東冷笑了一聲，“你一個農(nóng)村來的毛頭小子，憑什么讓人家信任你？憑你那張臉？”
這話說得很難聽了。
旁邊的幾個同事都低下了頭，不敢看牛小樂的眼睛。
牛小樂沒有生氣。他看著馬東，忽然笑了。
“馬哥，您這個問題問得好。我憑什么讓人家信任我？我告訴您——憑的是我比您多做的那些事?！?br>他從兜里掏出那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，翻開，舉到馬東面前。
“您看，這是半山公館那套房子的詳細(xì)資料——戶型圖、面積、稅費明細(xì)、周邊配套、物業(yè)信息、甚至包括房東孫總的個人情況。這些東西，我花了一個通宵整理出來的?！?br>他又翻開另一頁。
“這是我跟孫總兩次談判的記錄——第一次我摸清了他的底價是一百四十五萬，第二次我直接切入正題，幫他算了賬，讓他覺得這個價格賣得不虧。這些東西，我花了兩天時間準(zhǔn)備的?！?br>他把筆記本收起來，看著馬東的眼睛。
“馬哥，您說的‘接私單’，請問您有什么證據(jù)？您有我私下跟客戶交易的聊天記錄嗎？您有我繞過公司收錢的銀行轉(zhuǎn)賬憑證嗎？您有任何一個證人能證明我接過私單嗎？”
馬東被他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，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“您沒有?！迸Ｐ诽嫠f了，“您什么都沒有，就憑自己的猜測，就在公司里散布這種謠言。馬哥，您在鼎盛干了三年了，應(yīng)該知道——造謠中傷同事，是什么性質(zhì)的問題?！?br>馬東的臉色變了又變，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。
“你……你別在這兒跟我耍橫！我告訴你，牛小樂，你別以為你賣了幾套房子就了不起了！這個行業(yè)的水深得很，你一個農(nóng)村來的土包子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作對！”
說完，他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摔，轉(zhuǎn)身走了出去。
茶水間里一片安靜。
牛小樂站在那里，看著馬東摔門而去的背影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他不在乎馬東說什么，但他在乎一件事——馬東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搞他？
答案很簡單——上個月的業(yè)績排名出來了，牛小樂第一，馬東第三。第二是一個叫劉姐的老銷售，干了五六年了，為人低調(diào)，不爭不搶。馬東從銷冠跌到第三，面子上掛不住，就把火撒在了牛小樂身上。
但這不是最讓牛小樂擔(dān)心的。
他擔(dān)心的是——馬東在鼎盛干了三年，根基深厚，跟公司的一些中層領(lǐng)導(dǎo)關(guān)系不錯。如果馬東鐵了心要搞他，光靠周海濤一個人，不一定能保得住他。
牛小樂回到工位上，打開電腦，開始整理自己的所有成交記錄和客戶溝通記錄。他把每一單的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都整理得清清楚楚——什么時間跟客戶聯(lián)系的，聊了什么內(nèi)容，發(fā)了什么資料，帶看了幾次，最后是怎么成交的。
他做了三份備份——一份存在電腦里，一份存在U盤里，一份打印出來放在文件夾里。
王富貴湊過來，小聲問：“你弄這些干啥？”
“自保。”牛小樂頭也不抬地說，“馬東這個人，不會善罷甘休的。他今天在茶水間說的那些話，只是一個開始。接下來他肯定會去找公司高層告狀，甚至可能會去客戶那邊搞破壞。我必須做好準(zhǔn)備。”
“他敢？！”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？”牛小樂抬起頭，看著王富貴，“胖子，你來縣城的時間比我長，你應(yīng)該比我清楚——這個行業(yè)，表面上看是賣房子，實際上是在搶飯吃。你多吃一口，別人就少吃一口。你擋了別人的財路，別人就會想方設(shè)法把你踢出去?！?br>王富貴的臉色變了變，張了張嘴，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果然，牛小樂的預(yù)感沒錯。
第二天，馬東就去找了區(qū)域經(jīng)理。
鼎盛房產(chǎn)在縣城有五個門店，每個門店有一個店長，五個店長上面有一個區(qū)域經(jīng)理，姓方，叫方建國。四十出頭，矮胖身材，圓臉，小眼睛，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彌勒佛，但據(jù)說手段很硬，手底下的人都很怕他。
方建國每個月會來各個門店巡視一次，看看業(yè)績，聽聽匯報，跟店長聊聊天。這個月他來柳園路店的日子，剛好是馬東告狀之后的第三天。
那天下午，方建國開著一輛黑色的**雅閣到了店門口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，扎在褲腰里，挺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，走路的時候一搖一擺的，像一只企鵝。
周海濤迎上去：“方總，您來了。”
“嗯?！狈浇▏c了點頭，目光掃了一眼店里，“最近業(yè)績怎么樣？”
“還不錯，上個月全店業(yè)績一百二十萬，比上上個月增長了百分之十五?！?br>“聽說你們店來了個新人，挺厲害的？叫什么來著？”
“牛小樂?！?br>“對，牛小樂。聽說他來了三個月，賣了六套房子，總業(yè)績四百萬？”方建國的小眼睛瞇了瞇，“這個數(shù)字，在咱們縣城的中介行業(yè)，算是很亮眼了。”
周海濤點了點頭：“是的，這個小伙子很有天賦?！?br>“天賦？”方建國笑了笑，“帶他來我辦公室，我跟他聊聊。”
周海濤心里一沉——他知道馬東肯定去找方建國說了什么，方建國這次來，恐怕不只是“聊聊”那么簡單。
但他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，走到牛小樂的工位前，低聲說：“小樂，方總來了，要見你?！?br>牛小樂抬起頭，看到了周海濤眼里的那一絲凝重。
他什么都沒問，站起來，整了整襯衫，大步走向店長辦公室。
推門進去，方建國坐在周海濤的椅子上，兩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，小眼睛上下打量著牛小樂。
“坐?！狈浇▏噶酥笇γ娴囊巫?。
牛小樂坐下來，背挺得筆直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目光平視方建國。
“方總好?！?br>“嗯。”方建國點了點頭，“牛小樂是吧？來了三個月了？”
“是的，方總?！?br>“感覺怎么樣？干得還習(xí)慣嗎？”
“習(xí)慣，公司的平臺好，周店長也照顧我，同事們也都很幫忙?！?br>方建國笑了笑，那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，但小眼睛里的光芒卻讓人捉摸不透。
“聽說你業(yè)績不錯，三個月賣了六套房子，總業(yè)績四百萬。這個成績，在咱們公司的新人里面，是破紀(jì)錄的?！?br>“方總過獎了，我就是運氣好?！?br>“運氣？”方建國靠在椅背上，“做銷售的人，沒有一個是靠運氣的。運氣能讓你成一單，成不了六單。你肯定有你的本事?！?br>他頓了頓，話鋒忽然一轉(zhuǎn)：“不過，我也聽說了一些關(guān)于你的事情?！?br>來了。
牛小樂心里一緊，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，平靜地問：“方總指的是什么？”
“有人說，你在外面接私單。”
“方總，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您，我沒有接過任何私單。我所有的成交記錄和客戶溝通記錄都整理得清清楚楚，隨時可以接受公司的**?！?br>方建國看著他的眼睛，沉默了三秒鐘。
那三秒鐘里，牛小樂沒有移開目光，也沒有表現(xiàn)出任何緊張或者心虛。他就那樣平靜地、坦然地回望著方建國，目光干凈、堅定、不卑不亢。
方建國忽然笑了。
“好，我相信你?！?br>牛小樂愣了一下——他沒想到方建國這么輕易就相信了他。
“方總，您……”
“我在這行干了二十年，什么人什么貨色，我一眼就能看出來。”方建國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牛小樂，“馬東那個人，我知道他的毛病——心眼小，見不得別人比他強。他來告你的狀，我一點都不意外?！?br>他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牛小樂：“但我今天找你，不是為了這件事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我想給你一個機會?！狈浇▏鴱目诖锾统鲆粡埫?，遞給牛小樂，“下個月，公司在城東新開一個樓盤，叫‘東湖*’，是我們跟開發(fā)商合作的項目。這個項目很大，總共有八百多套房源，總貨值超過五個億。公司需要一個人去負(fù)責(zé)這個項目的現(xiàn)場銷售?！?br>牛小樂接過名片，看了一眼——方建國，鼎盛房產(chǎn)區(qū)域經(jīng)理，下面是一行手機號。
“方總，您的意思是……讓我去負(fù)責(zé)這個項目？”
“對。”方建國點了點頭，“你雖然資歷淺，但你有別人沒有的東西——你跟客戶打交道的能力。東湖*這個項目，面對的客戶群體跟之前不一樣，不是縣城的普通老百姓，而是——縣城的精英階層，甚至包括市里的一些有錢人。這些人，不好伺候。一般的銷售，搞不定他們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牛小樂的眼睛說：“但你，我覺得可以?！?br>牛小樂沉默了一下，說：“方總，謝謝您的信任。但我有個問題——馬東知道這件事嗎？”
方建國笑了：“他知不知道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能不能接下這個活兒?！?br>牛小樂想了想，站起來，向方建國鞠了一躬：“方總，我接。我不會讓您失望的?！?br>“好?！狈浇▏牧伺乃募绨?，“下周一去東湖*項目報到。周海濤那邊，我會跟他說?！?br>牛小樂走出辦公室的時候，周海濤正站在門口等他。
“怎么樣？”周海濤低聲問。
“方總讓我去負(fù)責(zé)東湖*項目?！?br>周海濤的表情變了一下——不是驚訝，而是一種復(fù)雜的、混合著欣慰和擔(dān)憂的表情。
“東湖*……”他低聲說，“那個項目水深得很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周海濤看了看四周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東湖*那個項目，開發(fā)商是市里來的，叫‘天恒地產(chǎn)’，在咱們縣城是第一次拿地。他們跟公司的合作模式是——獨家**。也就是說，整個項目的銷售，全部交給鼎盛來做。五個億的貨值，光中介費就有將近一千萬。這么大的蛋糕，你覺得有多少人在盯著？”
牛小樂明白了。
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銷售項目，這是一塊肥肉。誰沾上了，誰就能在鼎盛房產(chǎn)站穩(wěn)腳跟，甚至在整個縣城的房產(chǎn)行業(yè)里打響名號。
但與此同時，這也是一個燙手山芋——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太多了，每個人都想分一杯羹。你一個農(nóng)村來的毛頭小子，憑什么能坐穩(wěn)這個位置？
“周店長，方總為什么選我？”牛小樂問。
周海濤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方建國這個人，你別看他笑呵呵的，其實心機很深。他選你，有三個原因——第一，你有能力，他能看出來；第二，你沒有根基，不會對他構(gòu)成威脅；第三，你是一顆棋子，他需要用你來平衡其他人?！?br>“棋子？”
“對。你知道東湖*項目原本應(yīng)該由誰來負(fù)責(zé)嗎？是馬東。馬東在鼎盛干了三年，資歷夠，業(yè)績好，本來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人選。但方建國不想讓馬東坐大——馬東這個人，野心太大了，如果讓他負(fù)責(zé)東湖*，他就能接觸到開發(fā)商的人脈，到時候翅膀硬了，說不定就自己出去單干了。方建國不會允許這種事發(fā)生?！?br>牛小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個縣城的水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。
“所以你明白了嗎？”周海濤看著他說，“方建國選你，不是因為器重你，而是因為你是一顆好用的棋子。但你不用太擔(dān)心——棋子也有棋子的價值。只要你在這盤棋上發(fā)揮出作用，方建國會保你的?！?br>牛小樂點了點頭：“我明白?！?br>“還有一件事，”周海濤猶豫了一下，說，“馬東那邊，你小心點。他知道了這件事，肯定會發(fā)瘋的。這個人……做事沒有底線?！?br>牛小樂笑了笑，那個笑容里有三分痞氣、三分狠勁、四分從容。
“讓他來。我在柳溝村的時候，什么樣的對手沒見過？他馬東，還不配讓我害怕?！?br>當(dāng)天晚上，牛小樂回到出租屋，坐在床上，把那卷銀針拿出來，一根一根地擦拭。
這是他從小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——每當(dāng)遇到重要的事情，他就會把銀針拿出來擦一遍。牛德厚說，這是“靜心”。銀針這東西，最講究的就是一個“靜”字——心不靜，手就不穩(wěn)，手不穩(wěn)，針就扎不準(zhǔn)。
他擦完九根銀針，重新包好，放在枕頭底下。
然后他掏出《處世寶典》，翻到一頁，上面寫著：
“小樂，記住，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。別人給你好處，一定是想從你身上得到什么。你要想清楚，他給你的是不是你想要的，他想從你身上拿走的，你能不能給得起?！?br>牛小樂把這句話讀了三遍，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字：
“方建國給我東湖*項目。他想從我這得到的，是我的能力和忠誠。我能給，但我不會白給。這盤棋，我要贏?！?br>寫完之后，他把書合上，關(guān)了燈。
窗外，月亮被云層遮住了，縣城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但在黑暗中，牛小樂的眼睛是亮的。
像兩顆星星，在最深的夜里，閃著最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