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烈，隊(duì)伍歇在一片荒坡下，眾人要么蜷在陰涼處喘氣，要么強(qiáng)撐著四下翻找吃食，都等著日頭稍落再趕路。
大美帶著周夫人、周家大嫂一道尋食——他們雖藏了點(diǎn)粗糧，卻從不敢明面吃，就怕被衙役搜刮，徒惹麻煩。
那三個(gè)衙役果然又在營地晃悠，還繞著大美的馬車轉(zhuǎn)了兩圈，見車旁沒半點(diǎn)吃食痕跡，啐了口唾沫才悻悻離開。
三人往坡后走了段，周家大嫂忽然蹲下身，扒開枯草摳了摳土：“娘，大美，你看這土，鼓囊囊的，不像是野地的樣子?！?br>大美湊過去，指尖捻了點(diǎn)濕土：“莫不是有野地瓜？這東西耐旱，荒坡里倒常見?！?br>然后大美二話不說，隨手撿了塊石頭扒土，沒兩下就露出個(gè)紫紅的小疙瘩，捏著還硬實(shí)：“還真是?！?br>周家大嫂眼睛亮了，忙跟著扒：“可算找著能吃的了?！?br>“慢著扒，別刨斷了根，旁邊定還有。”周夫人按住她的手，又往旁邊挪了挪，果然又扒出好幾個(gè)，
“小聲點(diǎn)，別被旁人聽見，尤其是那幾個(gè)衙役，看見了準(zhǔn)得過來搶?！?br>大美把扒出來的野地瓜攏進(jìn)衣襟：“先找夠這幾頓的，別貪多，省得惹人眼?！?br>周家大嫂攥著兩個(gè)野地瓜，嘴角壓著笑：“多虧了這些，不然今兒又得啃草根了?！?br>三人扒夠野地瓜，也不敢多耽擱，就地剝了皮各啃了兩個(gè)墊肚子，剩下的都掖進(jìn)衣襟里藏嚴(yán)實(shí)，才往營地走。
剛拐過坡角，就見京都周家的周二小姐和周三小姐正被個(gè)衙役堵在樹旁，正是那三個(gè)壞衙役的領(lǐng)頭李廣。
他涎著臉湊上去，手里捏著塊干硬的餅子，語氣輕佻：“周二小姐，別跟哥哥客氣，拿著吃。這荒山野嶺的，跟著大部隊(duì)哪有活路，跟著哥哥，保你餓不著?！?br>周二小姐嚇得往后縮，周三小姐更是縮在后面：“不用了，多謝差爺，我自己有吃的。”
李廣臉一沉，伸手就去扯她的胳膊：“給臉不要臉是吧？拿著！”
“住手！”周大少厲聲喝止，快步?jīng)_上去把周二小姐她們護(hù)在身后，冷著臉道，“我家妹妹說了不用，差爺請自重?！?br>李廣捏著餅子，斜睨著周大少，嗤笑一聲：“自重？在這地界，爺?shù)脑捑褪且?guī)矩！你們這幫戴罪的，還敢跟爺擺架子？”
周大少攥著拳，毫不退讓：“我等雖戴罪，卻也容不得差爺這般無禮?！?br>李廣呸了一口，吐在地上：“矯情！現(xiàn)在嘴硬，早晚有求到爺?shù)哪且惶?！?br>正說著，他余光瞥見大美一行人走過來，見今天的時(shí)機(jī)不好了， 他狠狠瞪了周二小姐一眼，撂下狠話：“等著，總有一天，你得乖乖來求爺！” 說完，甩著鞭子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周二小姐本是京里嬌養(yǎng)的閨秀，落難至此，往日的錦衣珠翠早換成了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裙，邊角磨得發(fā)毛，還沾著些塵土草屑。
烏發(fā)松松挽了個(gè)簡單的髻，幾縷碎發(fā)貼在汗?jié)竦念~角，襯得那張鵝蛋臉愈發(fā)蒼白清瘦， 一雙往日**秋水的杏眼，此刻滿是驚惶，睫羽簌簌顫著，像受驚的雀鳥，透著股被磋磨后的柔弱，卻仍咬著唇不肯低頭，守著最后一點(diǎn)閨閣風(fēng)骨。
“沒事吧，二妹?！?br>周二小姐眼眶早紅了，淚珠在睫羽上打顫，嘴唇囁嚅著，話還沒說出口，身旁的周三小姐先紅了眼，攥著大哥的衣袖哽咽道：“他、他剛才一直纏著二姐，還拿餅子引誘，伸手就來扯她……我們躲都躲不開，可怎么辦??？”
周大少沉臉拍了拍周三小姐的肩，沉聲安撫：“別怕，往后萬萬不可單獨(dú)出來，就跟著大部隊(duì)，絕不能再落單給這惡差可乘之機(jī)?！?br>周家大嫂：“是啊，不行就跟著我們，人多他不敢亂來！”
周二小姐忍著淚，微微頷首，聲音輕細(xì)卻透著感激：“多謝嬸娘，大嫂，多謝?！?br>大美問:“你們……可是尋到吃食了？”
京都周家的人聞言都低了頭，面露難色地?fù)u了搖。他們本是京中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世家子弟，別說山野尋食，就連粗活都不曾沾手，能強(qiáng)撐著走到這里已是不易，哪懂分辨能吃的野菜野果，這幾日全靠啃干硬的粗糧度日。
大美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他們沒找到，也沒多說，從衣襟里摸出幾個(gè)裹得嚴(yán)實(shí)的野地瓜，塞到周二小姐手里：“拿著，先墊墊肚子?！?br>周二小姐忙擺手推辭，連聲道：“不用不用，你們自己留著，這荒地里尋食不易……”
“這時(shí)候還客氣什么！”周夫人把地瓜往她手里按了按，語氣懇切，“咱們都是周家子孫，同根同源，眼下能活著走到流放地才是正經(jīng)事，分什么你的我的?！?br>大美也在一旁開口，語氣干脆：“拿著吧，這地瓜是我們一起挖的，數(shù)量夠，那里還有，晚點(diǎn)我找個(gè)時(shí)間再去挖?！?br>周二小姐看著手里 的野地瓜，鼻尖一酸，淚珠終于落了下來，對著眾人福了福身：“多謝各位……” 周三小姐也紅著眼道謝，姐妹倆攥著地瓜，跟著府城周家的人，一道往營地的方向走。
周明軒少爺，原是京中溫文的世家公子，他身形本是清雋挺拔，如今因連日饑寒瘦了不少，顴骨微顯，卻脊背挺得筆直，半點(diǎn)沒有落魄之人的佝僂。
面容俊朗，眉眼間凝著世家子弟的溫潤，只是眼下覆著淡淡的青黑，襯得那雙墨眸愈發(fā)沉斂，偶有眸光轉(zhuǎn)動(dòng)，藏著隱忍的堅(jiān)韌。只是此時(shí)的神情染上了陰郁。
他們回來時(shí)，大美就和他們分開了，周墨、周硯早已拾來干柴攏起了火堆，橘色火苗**枯枝，在微涼的風(fēng)里晃出暖融融的光。
眾人圍坐一圈，大嫂把藏好的野地瓜分下去，每人手里攥著一個(gè)。
周大老爺捏著地瓜，瞧著圍坐的后輩，笑著搖頭：“這地瓜哪來的？我還不信，你們這群孩子五谷不分的，竟能尋著吃食?！?br>周二小姐捧著地瓜，輕聲道：“爹，是二嬸和大嫂她們尋著的，我們跟著沾了光?！?br>周明軒捧著地瓜，看向府城周家的眾人，語氣誠懇：“多謝二嬸、大嫂，這些日子多虧你們照拂，不然我們這一房，怕是撐不下來。”
周夫人擺了擺手，笑盈盈的：“明軒說的什么話，都是周家子孫，客氣什么?？斐脽岢?，填填肚子?！?br>火堆噼啪響著，暖意裹著眾人，周大老爺看著眼前湊在一起的兩房人，忽然開口：“我這幾日聽著你們喊哥喊弟的，都混著，倒不如今兒個(gè)定個(gè)規(guī)矩。按年紀(jì)排，兩房合在一起論，往后也好相稱?！?br>他看向周墨，“周墨你年紀(jì)最長，便是大哥。”又轉(zhuǎn)向明軒，“明軒稍小些，做二哥?！弊詈罂聪蛞慌缘闹艹?，
“你最小，便是三弟?！闭f著自己先笑了。
“那我這周老爺，往后就成周二老爺咯?！敝芏蠣斠哺χf。
他身旁的夫人也笑著接話：“那我便跟著，做個(gè)二夫人。”
一旁平素少言的大夫人，也難得扯了扯嘴角，淡淡補(bǔ)了一句：“那我就是大夫人了。”
周硯捏著地瓜啃了一口，含糊道：“還有大美呢?！?br>一旁的小姑子周玲忽然眨了眨眼，掰著手指算：“那我豈不是成四小姐了？”頓了頓又笑，“倒也沒事，反正我本來也最小?！?br>一句話逗得眾人都笑了，火堆旁的氣氛更暖了。從前府城周家與京都周家，雖同宗卻隔著些生疏，可這一路流放的磋磨，再加上這一**明白白的排行、幾句打趣的話，倒像是真真正正擰成了一股繩，成了不分彼此的一家人。
火苗跳著，映著一張張帶著倦意卻又透著暖意的臉，荒郊野嶺的苦日子里，倒因這一聲排行，生出了幾分踏踏實(shí)實(shí)的歸屬感。
日頭稍斜，大美帶著阿福，往坡深處尋食，大美扒開厚積的枯葉與松軟泥土，想再翻些野地瓜，忽然觸到冰涼**的觸感，反手一扣便攥住一截蛇身，扯出來時(shí)，是土骨蛇，蛇蔫蔫蜷著，半點(diǎn)掙扎的力氣都沒有。
不遠(yuǎn)處的阿福瞥見，嚇得嗷一聲后退半步，臉都白了：“大美姐！是蛇！”
大美掂了掂蛇身，眉峰都沒動(dòng)一下：“怕什么，秋深快入冬了，早蔫了，沒攻擊性。這玩意兒能吃，補(bǔ)得很?！?br>阿福仍縮著脖子，目光直勾勾盯著蛇：“那……那它有毒嗎？可別被咬了！”
“有毒，所以得小心點(diǎn)?！贝竺勒f著，扯了截葛藤纏緊蛇頭蛇尾，遞向一旁的阿福，“放竹籃里，蓋層干草，別讓旁人瞧見。”阿福遞過籃子，又找了一些干草放了進(jìn)去，阿福還總是地瞟著竹籃，心想可別跑出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