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桶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望正蹲在院子里啃黑面餅子。，硬得像磚頭，咬一口得嚼半天。但陳望吃得津津有味——三天了，終于能吃上一頓踏實飯?！澳奈皇顷愅?？”。陳望抬頭，看見一個圓滾滾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，穿著綢衫，腰里系著一條巴掌寬的皮帶，皮帶上掛著個錢袋，鼓鼓囊囊的。他的臉也是圓的，眼睛被肉擠成兩條縫，但縫里透出的光精明得很。。城北煤礦的老板，通州縣數(shù)得著的富戶。，把剩下的半塊餅子揣進懷里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：“我就是陳望。”，而是站在門口，先把院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。那三間破房，那堆破爛，那臺還在嗤嗤冒氣的機器，他都看得很仔細?？赐曛?，他才邁步進來，身后跟著周管事和一個膀大腰圓的跟班?！爸芄苁抡f，你修好了一臺蒸汽機？”趙胖子走到機器旁邊，繞著轉(zhuǎn)了一圈，“就這臺？就這臺?！标愅c頭。，又看了看活塞的運動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?！澳膬簛淼模渴掌茽€收的。收破爛能收到這東西？”趙胖子扭頭看他，兩條縫里露出一點笑意，“我那些機器，都是從南洋運來的，一臺上千兩銀子。你這臺雖然破，但好歹是個機器。收破爛的能收到這個，運氣不錯?！?。他知道趙胖子在試探?！爸芄苁抡f，你不賣，只租？”趙胖子又問，“怎么個租法？”
“機器放您礦上用，每天抽水，抽多少水，我分兩成?！?br>趙胖子愣了一秒，然后哈哈大笑。那笑聲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飛了。
“有意思！”他拍著肚子，“我做了二十年生意，頭一回聽說這種法子。你不怕我用了不給錢？”
“您趙老板，不至于為了這點錢壞名聲。”陳望說得很平靜。
趙胖子收起笑，又看了他一眼。這一眼，比剛才認真多了。
“你這機器，能抽多少水？”
“紐科門機，原版的效率，一炷香能抽五十桶。我這臺改過，密封差一些，但四五十桶應該沒問題。”
趙胖子眼睛里的縫又細了一點：“你還懂這個？”
陳望沒回答，只是指了指機器：“您試試就知道了?！?br>趙胖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轉(zhuǎn)頭對周管事說：“去，叫人套車，把機器拉回礦上?！?br>然后又對陳望說：“你跟我一塊兒去。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，咱們就按你的法子辦。要是不行，這機器我拿走，你一分錢沒有?！?br>陳望點點頭。
一個時辰后，機器被運到了城北煤礦。
煤礦在縣城北邊五里地，占地幾十畝。遠遠就能看見幾個高大的井架，井架頂上轉(zhuǎn)著輪子，輪子上掛著粗大的繩索，一筐一筐的煤從地下升上來。礦工們光著膀子，渾身黑得只剩下眼白，在井口和煤堆之間來回穿梭。
礦井旁邊有一排低矮的棚子，棚子里傳出轟隆隆的機器聲。周管事說，那是抽水機房。礦井越深，地下水越多，必須日夜不停地抽，否則整個礦都會被淹。
陳望跟著趙胖子走進機房，看見三臺大機器正在運轉(zhuǎn)。那機器和他修的那臺長得差不多，但更精致，銹跡也少得多。幾個工匠守在旁邊，隨時準備添煤加水。
“這就是我從南洋買的?！壁w胖子指著那幾臺機器，“一臺一千二百兩，三臺三千六百兩。用了五年，壞了三回，每次修都得請洋人，一次就是幾百兩?！?br>陳望走過去看了看，心里有了數(shù)。這些機器確實是標準的紐科門機，但設計上有些保守，密封和活塞都不如他改良的那臺。
“您那臺，放哪兒？”他問。
趙胖子讓人把他那臺機器抬進機房，挨著那三臺洋機器放好。礦工們開始添煤加水，點火燒爐。
半個時辰后，機器開始動起來。一開始很慢，活塞一伸一縮，像個剛睡醒的老人。但隨著蒸汽壓力越來越大，動作越來越快，最后和其他三臺機器一樣，有節(jié)奏地轟鳴起來。
趙胖子站在旁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。
周管事拿來一根竹竿，上面刻著刻度。他把竹竿伸進井里，量了量水位，又跑到其他三臺機器那兒量了量。然后他走回趙胖子身邊，低聲說了幾句話。
趙胖子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他轉(zhuǎn)向陳望，第一次露出笑容——不是剛才那種敷衍的笑，而是真正的、帶著驚訝和欣賞的笑。
“你那臺機器，抽水比我這三臺都快?！?br>陳望點點頭，沒說話。他早料到了。他改良的密封和活塞結(jié)構(gòu)，雖然因為材料問題漏氣嚴重，但原理上比原版先進了幾十年。
“周管事說，你這機器是從廢品堆里撿的？”
“是?！?br>“修了多久？”
“三天?！?br>趙胖子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后問：“你那法子，租機器，每天兩成，怎么算？”
陳望早有準備：“我讓人每天來記數(shù)，抽了多少水，記下來。月底結(jié)賬?！?br>“你信得過我？”
“您趙老板，不至于?！?br>趙胖子又笑了。這次笑得很暢快。
“行！”他一拍大腿，“就這么辦。周管事，立個字據(jù)?！?br>字據(jù)寫得很快。趙胖子的賬房先生當場起草，寫明陳望的機器放在煤礦使用，每天按抽水量的兩成計酬，每月結(jié)算一次。機器壞了由陳望負責修，煤礦提供材料。雙方簽字畫押，各執(zhí)一份。
陳望拿著那份字據(jù)，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從煤礦出來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陳望一個人往回走，走了五六里地，才回到那個破破爛爛的廢品站。
老鄭還守在院子里，見他回來，噌地站起來：“怎么樣？”
陳望把字據(jù)遞給他。
老鄭不識字，但看得懂上面的紅印。他把字據(jù)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忽然一**坐在地上，嘿嘿地笑起來。
“成了……真成了……”
陳望也笑了。他靠著墻，慢慢滑坐下來，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。
三天，整整三天，他幾乎沒有合過眼?，F(xiàn)在事情成了，那股撐著的氣一松，整個人就像散了架。
老鄭笑夠了，爬起來，從屋里端出兩碗糊糊。這次糊糊里不僅有肉末，還有幾塊切得方方正正的肉。
“老孫頭媳婦送的？”陳望問。
“她家那只**雞，讓你吃了兩頓了?！崩相嵳f，“再吃下去，雞都得絕種?！?br>陳望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熱乎乎的，咸淡剛好。他想起老孫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，想起他每天端著糊糊站在門口的樣子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“鄭師傅，”他放下碗，“以后咱們得好好干。”
老鄭悶頭喝糊糊，沒說話。
“老孫頭幫了咱們，得還他的人情。還有那些被錢萬貫欺負的工匠，能幫一個是一個?！?br>老鄭還是沒說話，但喝糊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“我這個人，沒什么本事，就是懂點機器?！标愅^續(xù)說，“但機器這東西，一個人懂沒用，得有一幫人一起懂，才能真正干成事。”
老鄭終于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陳望想了想，說：“我想辦個工坊，教人修機器，造機器。讓那些被人看不起的工匠，能憑手藝堂堂正正地活著。”
老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，”他說，“心挺大?！?br>陳望也笑了：“不大不行。這世道，心小了，活不下去?！?br>兩個人就著月光，把那兩碗糊糊喝完。老鄭回破廟去了，陳望一個人坐在院子里，看著那臺已經(jīng)空了的機器位置，發(fā)了好一會兒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望去了縣城。
他先找到王麻子，還了三十兩銀子。王麻子接過銀子，臉上的表情復雜得很，想說點什么，又不知道該說什么。最后只是拱了拱手，帶著人走了。
然后他去了集市，買了二斤肉、一袋米、一壇酒，拎著往老孫頭家走。
路過城隍廟的時候，他看見幾個孩子蹲在廟門口。最大的那個男孩正從泔水桶里撈東西，撈出一塊發(fā)黑的饅頭，在衣服上蹭蹭，遞給身后最小的女孩。那女孩瘦得皮包骨頭，接過饅頭就往嘴里塞。
陳望站住了，看著他們。
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嘆了口氣：“這幾個娃娃，天天在這兒，可憐得很。”
陳望沒說話，站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他到老孫頭家的時候，老孫頭正在院子里劈柴?？匆婈愅嘀鴸|西進來，老孫頭愣住了。
“陳老板，您這是……”
“拿著?！标愅讶夂兔兹o他，“這三天多虧你們兩口子照顧?！?br>老孫頭死活不肯收，陳望硬塞，推讓了好一會兒，老孫頭才收下，眼眶紅紅的。
“陳老板，您太客氣了……”
陳望擺擺手，正要走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老孫頭，城隍廟那幾個孩子，你知道嗎？”
老孫頭愣了一下，嘆了口氣：“知道。那幾個娃娃可憐，沒爹沒**，靠撿破爛過日子。大的叫小石頭，帶著幾個小的，有時候餓極了連泔水都搶。我那老婆子心善，偶爾路過會給口吃的，但也管不了幾頓?！?br>陳望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從老孫頭家出來，陳望又去了縣城最熱鬧的那條街。他找了個人多的地方，把周管事幫他寫的一張告示貼上去。
告示上寫的是：陳記廢品站，高價**舊機器、舊零件，***面談。
圍觀的人很多，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。有人說陳望瘋了，一個收破爛的還想收機器。有人說陳望走了**運，撞上了趙胖子。還有人說，這事兒透著邪性，一個窮光蛋怎么突然就發(fā)了？
陳望站在人群里，聽著那些議論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他想起那幾個蹲在城隍廟門口的孩子，想起那個從泔水桶里撈饅頭的男孩。
這世道，可憐人真多。
真正的路，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