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六月，空氣黏得像浸了油的棉絮。

老城區(qū)的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(fā)燙，“林記五金” 的卷閘門拉起時，金屬摩擦的 “吱呀” 聲在巷子里蕩開，驚飛了墻根下打盹的麻雀。

林默彎腰將門前的舊紙箱挪到角落，指尖蹭到箱壁上干結(jié)的水泥漬，他沒在意，只隨手在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褲上擦了擦。

店里的吊扇轉(zhuǎn)得有氣無力，扇葉上積的灰隨著轉(zhuǎn)動簌簌往下掉，落在碼得齊整的鋼管上，添了層若有若無的白。

“林老板，拿個 10 號扳手。”

巷口修車鋪的老王探進頭，手里還攥著沾油的螺絲刀。

林默抬眼，左手下意識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筆 —— 那是支塑料桿的圓珠筆，筆帽早丟了，露出的筆芯上還纏著圈透明膠帶。

他指了指右邊貨架：“第三層，藍柄那個，自己拿?！?br>
老王應(yīng)著走進去，目光掃過柜臺后的賬本，隨口問：“最近刀疤哥那邊沒再來找你？”

轉(zhuǎn)筆的動作頓了半秒，林默低頭用砂紙打磨手里的舊零件，砂紙摩擦金屬的 “沙沙” 聲蓋過了語氣里的波瀾：“前幾天來過，收了這個月的‘管理費’?！?br>
“管理費” 三個字咬得輕，卻像塊石頭沉在空氣里。

老王知道那是幌子，刀疤幫是這片區(qū)的地頭蛇，林默替他們**的事，巷子里人盡皆知，只是沒人敢點破。

他拿了扳手，遞過五塊錢，猶豫了下又說：“聽說昨晚東邊的貨運站被砸了，也是刀疤幫的地盤，你…… 自己當(dāng)心點?！?br>
林默 “嗯” 了一聲，沒抬頭。

等老王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，他才停下手里的活，指尖捏著砂紙邊緣，泛起一圈白。

柜臺下的抽屜里，藏著個黑色皮本，封皮磨得發(fā)亮。

林默拉開抽屜，指尖碰到皮本時，動作輕得像碰什么易碎品。

翻開第一頁，是兄長林強的照片 —— 穿著輔警制服，笑得露出兩顆虎牙，照片邊角被摩挲得發(fā)毛。

再往后翻，是密密麻麻的賬目，每一筆都記著 “收某商戶 XX 元，交刀疤幫 XX 元”，最后一頁空著，只寫了個日期：6 月 15 日，是林強出獄的日子，也是他 “意外” 溺水的那天。

抽屜深處，還壓著張皺巴巴的欠條，借款人是林默，出借人是刀疤幫，金額欄寫著 “五萬”，下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刀疤圖案。

林默盯著那圖案，指節(jié)慢慢攥緊，首到皮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
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刺耳，林默合上抽屜，剛要起身，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伴隨著粗聲粗氣的吆喝：“林默！

刀疤哥叫你去貨運站一趟！”

他抬頭，看見兩個穿花襯衫的混混站在門口，手里的鋼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
林默把砂紙塞進褲兜，左手又開始轉(zhuǎn)那支沒帽的圓珠筆，轉(zhuǎn)得飛快，像是在計算什么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應(yīng)了聲，聲音平穩(wěn)得聽不出情緒，只是轉(zhuǎn)身鎖門時，指腹在卷閘門的銹跡上，多停留了兩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