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寄新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細(xì)雪如絮，落了整整一日，將永寧侯府的飛檐翹角裹得銀裝素裹，連庭院里的石板路都覆了一層薄冰，透著刺骨的寒意。蘇令莙是被額角鉆心的鈍痛疼醒的。眼皮重如千斤，她費(fèi)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開一條縫，入目是褪色的青紗帳頂，繡著的暗紋蘭草早已斑駁，透著說不出的陳舊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苦氣，混著一絲冷香，陌生的氣息讓她心頭驟然一緊。，卻抓不住完整的脈絡(luò)。她只記得最后墜入冰冷江水，刺骨寒意裹著窒息，意識沉淪前只剩滿腔不甘與怨懟?？扇缃?，周身沒有江水的濕冷，反倒躺在柔軟卻略顯單薄的錦榻上，錦被料子尚可，邊角卻有幾不可察的磨損，一切都透著陌生。，渾身酸軟無力，稍一抬眼，額角傷口便傳來抽痛，似被硬物狠狠撞擊，太陽穴也突突直跳。下意識抬手去摸，指尖觸到素色紗布，粗糙布料蹭過皮膚，痛感愈發(fā)清晰。，一段零碎記憶猛地涌入腦?！怯缹幒罡张K令莙，生母早逝，繼母柳氏掌家，身邊僅留一名貼身丫鬟伺候，在府中謹(jǐn)小慎微，受盡磋磨。幾日前，庶妹蘇令菱故意挑釁，拿她生母留下的素銀簪子嘲弄，說她無母庇佑，不配擁有舊物。原主氣急爭執(zhí)，卻被反咬一口，說她仗嫡女身份**庶妹。，當(dāng)著下人的面訓(xùn)斥了她；父親永寧侯也只覺她沖動失儀，冷言斥責(zé)幾句。原主本就怯懦，長久積壓的委屈一朝爆發(fā)，竟在院中撞柱昏厥，氣息奄奄。而她，一縷漂泊殘魂，便在此時(shí)借入這具瀕死身軀，成了這位名不副實(shí)的侯府嫡大小姐。，不知侯府秘辛，她對原主的過往、府中人情世故、內(nèi)院規(guī)矩乃至親疏遠(yuǎn)近，全都一無所知。她只是個(gè)借尸還魂的外來者，占了軀殼，卻沒擁有原主的人生。，比屋外風(fēng)雪更涼。，從來步步驚心。她這般毫無依仗、全然陌生的魂魄，若露出半分異樣，被人察覺換魂之實(shí)，輕則被當(dāng)作中邪瘋癲囚禁一生，重則被視為妖異活活打死，絕無翻身可能。，她必須活下去。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的機(jī)會，就絕不能輕易丟了性命。，就是裝。裝成原主怯懦軟弱、受委屈只會默默流淚的模樣，藏起所有茫然與警惕，不露半分破綻，讓所有人都以為，她只是撞柱受驚傷了身子，依舊是那個(gè)任人拿捏的蘇令莙。唯有如此，才能在這陌生侯府暫且站穩(wěn)腳跟，慢慢尋一條活路。“小姐，小姐您醒了？”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蘇令莙連忙收斂心神，將眼底的茫然與冷意盡數(shù)掩去，只余病后虛弱與恍惚，眼睫輕輕顫動，緩緩抬眼看向榻邊。，穿青布比甲，梳規(guī)整雙丫髻，眉眼溫順，眼眶通紅，眼下泛著青黑，顯然守了她許久未合眼。見她睜眼，丫鬟又驚又喜，伸手想扶卻又遲疑，動作小心翼翼，滿是真切擔(dān)憂。“小姐，您可算醒了，昏睡大半天了，可嚇?biāo)琅玖?！”丫鬟聲音哽咽，伸手輕掖錦被，“大夫剛來看過，說您是氣急攻心撞傷額頭，才一直昏迷。幸好老天保佑，您總算醒了?！保底运尖狻＿@丫鬟是誰？是原主的貼身丫鬟嗎？對原主是忠心還是假意？她一無所知，不敢貿(mào)然開口，只能依著零碎印象，模仿深閨女子的柔弱語調(diào)，聲音沙啞干澀，帶著剛醒的虛弱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摻著恰到好處的茫然：“我……頭好疼，渾身沒力氣?！?br>不敢多說一字，生怕言多必失。
丫鬟卻未多想，只當(dāng)她傷后體虛腦子不清醒，轉(zhuǎn)身端過小幾上的溫水，用銀勺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：“小姐，先喝口水潤潤喉，水是溫的。您昏迷這么久，肯定渴壞了?！?br>蘇令莙微微張口，喝了幾口溫水，干澀喉嚨總算舒服些，腦子也清明了幾分。她借喝水間隙，不動聲色地打量屋內(nèi)陳設(shè)。房間不算小，卻極為簡樸，桌椅是尋常梨木，無多余雕花；桌上舊瓷瓶里插著枯萎的梅花，炭盆里炭火微弱，幾乎感受不到暖意。比起侯府其他院落的精致，這里更像被遺忘的角落。
由此可見，原主在府中當(dāng)真不得寵，過得極為艱難。
“小姐慢點(diǎn)喝。”丫鬟見她喝了水，神色稍緩，又紅了眼眶埋怨，“小姐以后可不能再做傻事了，不過是庶小姐幾句閑話，何必往心里去，更不該拿身子賭氣。您若是有個(gè)三長兩短，奴婢怎么活，怎么對得起去世的夫人……”
提到去世的夫人，丫鬟聲音更低，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。
蘇令莙心頭一動，默默記下。這夫人定是原主生母，早逝才讓原主無依無靠。而丫鬟提起夫人時(shí)神色真切，不似作假，該是原主生母留下的舊人，對原主忠心不二。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。
可即便如此，她也不敢全然信任，只能繼續(xù)裝原主的軟弱，眼睫低垂遮住思緒，聲音輕軟帶后怕：“我知道了，以后不會了……方才是我一時(shí)糊涂，委屈上頭，亂了分寸。”
丫鬟嘆了口氣，心疼道：“奴婢知道小姐委屈。這些日子夫人偏心庶小姐，院里份例一減再減，連伺候的人都調(diào)走了兩個(gè)。小姐心里苦，奴婢都看在眼里?？稍傥膊荒苣眯悦_玩笑啊。您是侯府嫡女，就算夫人不疼，侯爺總歸是親生父親，總會顧念幾分的?！?br>蘇令莙垂眸，指尖攥著錦被，暗自思索。丫鬟口中的夫人就是繼母柳氏，庶妹是蘇令菱。聽這話，柳氏苛待原主、克扣份例、裁減下人，在府中一手遮天；而父親永寧侯，對女兒并無多少疼愛，否則原主也不會受了委屈連撐腰的人都沒有。
無父庇佑，無母依靠，繼母苛待，庶妹刁難，身邊僅一個(gè)忠心丫鬟，這便是原主的處境，也是她如今的處境。難，當(dāng)真太難了。她一無所有，一無所知，連唯一看似忠心的丫鬟都不敢全然托付，前路步步是險(xiǎn)。
“對了小姐，方才您昏迷時(shí)，庶小姐來過一趟。”丫鬟忽然想起什么，壓低聲音神色緊張，“站在榻邊看了一眼，沒說幾句就走了。奴婢看她樣子怕是沒安好心，轉(zhuǎn)頭就去正院夫人跟前了，說不定……又要搬弄是非，把今日的事全推到您身上?！?br>蘇令莙心頭微沉。
麻煩果然找上門了。蘇令菱定會去柳氏面前告狀，將撞柱過錯(cuò)全推給原主，說她心胸狹隘、仗勢欺人，讓父親與繼母更厭棄原主。
若是從前，原主定會哭哭啼啼、百口莫辯。可如今換了她，即便一無所知，也絕不能任人宰割。但她不能慌，不能亂，更不能露半分強(qiáng)硬姿態(tài)——不懂侯府規(guī)矩，不知如何周旋，硬碰硬只會暴露自己，死路一條。
唯一的辦法，仍是隱忍、藏拙，順著原主的性子以柔弱自保、溫順應(yīng)對，先熬過眼前這關(guān)，再慢慢謀劃。
“隨她去吧?！碧K令莙輕輕開口，聲音虛弱，帶著少女的怯懦與無措，“我如今身子不適，頭疼得厲害，懶得與她爭執(zhí)，也不想辯解。父親若是問起，我便認(rèn)個(gè)錯(cuò)便是，總歸，我也確實(shí)不該沖動撞柱，失了規(guī)矩。”
她故意認(rèn)錯(cuò)，擺出原主一貫的恭順模樣，絕不會引人懷疑，還能讓有心刁難之人放松警惕。
丫鬟聞言急了：“小姐，您怎么能認(rèn)錯(cuò)？明明是庶小姐先挑釁，拿老夫人的簪子嘲弄您，您才氣急的，錯(cuò)不在您啊！若是您認(rèn)了錯(cuò)，往后夫人和庶小姐豈不是更會欺負(fù)您？”
“不認(rèn)錯(cuò)又能如何呢？”蘇令莙抬眸，眼底滿是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委屈，眼眶泛紅卻強(qiáng)忍著不落，看著讓人心疼，“繼母偏心，父親不偏袒，我就算辯解，又有誰會信？不過是徒惹父親厭煩，再多挨幾句訓(xùn)斥罷了。我如今只想好好養(yǎng)傷，別的都不管了?！?br>這番話情真意切，全然是長期受壓抑、心灰意冷的閨閣女子心聲，無半分戾氣，與原主性子完美契合，挑不出半分錯(cuò)處。
丫鬟看著她，心里愈發(fā)心疼，卻也知道實(shí)情如此，只能嘆口氣紅著眼眶道：“是奴婢沒用，幫不上小姐什么忙，只能守著您?！?br>蘇令莙看著她真切的神色，心里稍稍安定?？磥磉@丫鬟是真忠心，眼下唯一能暫時(shí)信任的人，便是她了。
沉默片刻，她裝作傷后失憶、記不清人事的模樣，輕輕蹙眉看向丫鬟，語氣小心翼翼：“對了，我……頭撞得太疼，好多事都記不太清了，一時(shí)恍惚，你叫什么名字來著？”
撞柱受傷記不清身邊人，再正常不過，絕不會有人聯(lián)想到換魂。
丫鬟果然毫無懷疑，柔聲回道：“小姐，您連奴婢都忘了？奴婢是晚春，是老夫人當(dāng)年親自挑給您的貼身丫鬟，打小就伺候您，跟了您十幾年了。”
晚春。
蘇令莙默默記下，臉上露出恍然又歉意的神色：“原來是晚春，我記起來了，頭太疼一時(shí)糊涂了，你別介意?！?br>“奴婢怎么會介意，只要小姐好好的就好?！蓖泶哼B忙搖頭，關(guān)切道，“小姐若是還有不舒服，一定要告訴奴婢，奴婢再去請大夫?！?br>“不用了，就是頭疼，歇會兒就好?！碧K令莙輕輕搖頭，又不動聲色試探，“我記得，生母身邊好像還有一位老人在府中伺候，是嗎？我……一時(shí)想不起她的名字了?！?br>從晚春的語氣里，她猜到生母身邊必有忠心舊人，只是不知現(xiàn)狀。眼下一無所有，必須盡快收攏可用之人，生母舊部便是最好的選擇，也最安全。
晚春聞言眼睛一亮，湊近壓低聲音：“小姐還記得溫媽媽！溫媽媽是老夫人的陪房嬤嬤，最穩(wěn)重可靠，對老夫人和小姐都忠心。只是前些年夫人尋了錯(cuò)處，說她辦事不力，把她打發(fā)去城外田莊看管了，再也沒讓她回府?！?br>溫媽媽。
蘇令莙心底一松。原主并非全然無依，還有這么一位忠心舊人在。只是被柳氏排擠在外，若能接她回府，有她相助，自己便能慢慢了解侯府內(nèi)情，不至于孤立無援。
但她不能表現(xiàn)急切，更不能說要接溫媽媽回府，以免引人懷疑。她只能裝作思念生母、想念舊人，眼神黯淡聲音傷感：“原來是溫媽媽……我許久沒見她了，有些想她。她在城外莊子上，還好嗎？”
“聽說還好，就是日子清苦，心里一直惦記著小姐?！蓖泶簢@氣道，“只是夫人有令不準(zhǔn)溫媽媽回府，奴婢也不敢私自去見，只能偶爾托人送些東西過去。”
蘇令莙垂眸掩去思緒，輕聲道：“等我身子養(yǎng)好了，你找個(gè)穩(wěn)妥時(shí)機(jī)，悄悄去城外見見溫媽媽。就說……我想念她，想請她回府住幾日，陪我說說話，也幫我打理生母留下的舊物。我如今腦子不清醒，身邊沒個(gè)得力老人指點(diǎn)，實(shí)在慌得很。”
不說收攏勢力、對抗繼母庶妹，只以思念舊人、打理遺物為由，合情合理，任誰聽了都只會覺得她受了委屈想尋依靠，絕不會察覺她的圖謀。
晚春當(dāng)即點(diǎn)頭贊同：“奴婢明白！小姐放心，等您身子好些，奴婢就悄悄去，絕不聲張。溫媽媽知道您想念她，定然會開心的，有她在身邊，小姐也能有個(gè)照應(yīng)?！?br>“嗯?！碧K令莙輕輕點(diǎn)頭，重新靠在軟枕上，閉眼裝作疲憊靜養(yǎng)。
晚春見她累了，便輕手輕腳起身守在榻邊，時(shí)不時(shí)添炭火，屋內(nèi)重歸寂靜。蘇令莙卻毫無睡意，腦海里飛速梳理處境：借尸還魂，無原主記憶，處境艱難；繼母狠毒，庶妹刁難，父親冷漠；唯有晚春忠心，溫媽媽可依。
前路兇險(xiǎn)，她唯有藏起鋒芒、扮足柔弱，絕不露半分換芯破綻，先安穩(wěn)養(yǎng)傷，再接回溫媽媽，慢慢收攏人心、站穩(wěn)腳跟，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生路。
至于京中那些權(quán)貴，無論是聲名顯赫的世家公子，還是朝中權(quán)臣，于她蘇令莙而言，不過是素未謀面、無恩無怨的陌生人。在這侯門深宅里，她只能靠自己，靠隱忍、謹(jǐn)慎、藏拙守愚，步步為營。
總有一日，她要讓苛待、刁難原主之人付出代價(jià)；要守住原主生母留下的一切，活成無人敢欺、平安順?biāo)斓哪印?br>屋外的雪還在靜靜落下，汀蘭水榭依舊清冷。可榻上的女子，閉著眼的眼眸深處，早已藏下了堅(jiān)定與隱忍。無人知曉，這具柔弱軀殼之下，早已換了全新靈魂，即將在這侯門深宅里，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