渝白——開學第一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不是因為緊張，而是因為無聊。暑假太長了，長到他把**書架上的攝影雜志都翻了一遍，長到他把**留下來的那臺老相機拆了裝、裝了拆，長到他開始覺得開學好像也不是什么壞事。（一）班。物理。名單上有四十三個名字，他認識大概一半——都是從初中就一起上來的老面孔。但有一個名字他沒見過。。，安安靜靜地躺在名單的第三行，前面寫著“原三班”。后面跟著一串數(shù)字：語文128，數(shù)學142，英語135，物理100，化學94，生物89?？偡?88。年級第七。。物理滿分。。不是因為驚訝——他見過滿分，他自己也考過——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一個從三班來的、物理考了滿分的人，會是什么樣的人？。一個戴著厚眼鏡的書**。一個說話語速極快的學霸。一個走路帶風的女強人。。，他走進教室的時候，教室里已經(jīng)坐了大半。他和幾個認識的人打了招呼，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——他從高一就坐這里，已經(jīng)習慣了——坐下來，把書包搭在椅背上，然后開始發(fā)呆。。他可以盯著窗外的樹看一整個課間，腦子里什么都不想，又什么都在想。那種狀態(tài)像水，沒有形狀，沒有方向，只是存在著。。。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、踩得地板咚咚響的腳步聲，也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、像做賊一樣的腳步聲。而是一種——怎么說呢——有節(jié)奏的、克制的、像是在告訴地面“不好意思打擾了”的腳步聲。。。
她抱著一只紙箱，紙箱的邊緣被她的手指掐出了淺淺的印子。她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，領口有一圈很細的蕾絲邊，頭發(fā)扎成一個馬尾，幾縷碎發(fā)貼在耳側(cè)。她的臉很小，下巴尖尖的，皮膚白得幾乎透明，能看到太陽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。
她的眼睛——這是渝白注意到的第一樣東西——很大，很亮，但不是在發(fā)光的那種亮，而是像一面安靜的湖面，你往里看，能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很少在十六七歲的人身上看到的東西——不是早熟，不是世故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安靜的觀察。
她站在門口，往教室里掃了一圈。動作很快，像雷達在掃描，但渝白覺得她的目光在那短短幾秒里已經(jīng)記下了很多東西——誰在聊天、誰在看書、哪里有空位、哪里是危險的。她在評估這個空間，像一只進入新領地的貓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一切。
然后她的目光鎖定了后排靠窗的兩個空位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很短暫的一下，像湖面上被風吹出的一個漣漪，很快就消失了。她加快腳步走過來，把紙箱放在靠墻的那個座位上，長出了一口氣。
渝白看著她，覺得有點意思。
然后他開口了。
他說那句話的時候，自己都愣了一下?！斑@個位置有人了”——這句話是假的。那個位置沒有人。他只是……想看看她的反應。
她抬起頭看他的時候，他看清了她的眼睛。近看比遠看更好看。瞳孔是很深的褐色，在光線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。她的睫毛很長，微微翹起來，像兩把小扇子。
她看到他之后，第一反應不是“你是誰”，而是立刻彎腰去搬紙箱。動作快得像是在逃跑，像是占了他的位置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，需要立刻糾正。
那種小心翼翼的、怕給別人添麻煩的姿態(tài)，讓渝白心里某個角落被輕輕地碰了一下。
“……但你可以坐旁邊?！?br>他又開口了。這一次，他知道自己在說什么。這句話不是假的。他是真的想讓她坐在旁邊，哪個高中男生不想有個女同桌呢。
他說完之后，看到她愣了一下。那個“愣”的表情很有意思——不是驚訝，不是受寵若驚，而是一種“他在說什么？他說的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？”的困惑。她的眉毛微微皺起來，嘴唇抿了一下，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。
然后她坐下來了。
她坐下來的時候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弄出聲音。她把紙箱放在桌上，從里面往外掏課本——語文、數(shù)學、英語、物理、化學、生物。每一本都包了牛皮紙的書皮，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“高二（一）班 江洛雨”。
她的字很好看。不是那種練過書法的好看，而是自然的好看——橫平豎直，一筆一畫都很清楚，像她這個人一樣，干干凈凈的。
“你從哪個班來的？”他問。他知道答案，但他想聽她說。
“三班?！?br>“哦，三班。”他點了點頭，“三班物理考得最好的那個，是不是就是你？”
她的動作停了。手指夾著物理課本，停在半空中。那個畫面像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照片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分班成績單貼在辦公室門口，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但那不是“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”——是他專門去找了那張成績單，找到她的名字，記住她的每一科分數(shù)。他不打算告訴她這些。
“年級前十里面，三班就你一個。而且你的物理是滿分?！?br>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故意把語氣放得很平淡。因為他覺得，如果他說得太夸張，她大概會更不自在。她看起來就是那種不習慣被夸的人。
果然，她說：“……還行吧?！?br>“還行吧?！彼谛睦镏貜土艘槐檫@三個字，覺得好笑。明明考了滿分，卻說“還行吧”——這不是謙虛，這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。把所有的成就都說得輕描淡寫，這樣就不會被人架得太高，也不會因為掉下來而摔得太慘。
他理解這種心理。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。
他沒有再說什么。他把目光轉(zhuǎn)向窗外，看著操場上的那些人。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操場上。他的注意力在右邊的余光里——在那個安安靜靜整理課本的女生身上。
她在把語文書和數(shù)學書交換位置。交換了一次，兩次，三次。
她在緊張。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讓他心里那個被碰了一下的角落，又動了一下。
然后開始自顧自的自我介紹。
“我叫渝白。白是白色的白，不是一百的百?！?br>他說完之后，看到她的嘴角彎了一下。很輕很輕的弧度，像貓的尾巴尖掃過地面。她忍住了沒有笑出來，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——那雙安靜的湖面上，出現(xiàn)了一個小小的、明亮的漣漪。
她笑起來的樣子，比不笑的時候好看一百倍。
他在心里記下了這個發(fā)現(xiàn)。
“江洛雨。”
“洛雨的洛，洛雨的雨？”
“……嗯?！?br>“名字挺好聽的?！?br>他說完這句話之后，把目光轉(zhuǎn)回了窗外。不是因為窗外有什么好看的，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耳朵有點熱。他不想讓她看到。
他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：渝白，你今天是吃錯藥了嗎？
但當他聽到她整理課本的聲音——那種紙張被翻動、書本被碼齊的沙沙聲——他覺得，吃錯藥就吃錯藥吧。偶爾吃一次，也沒什么不好的，對吧?。
上課鈴響的時候，他從余光里看到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。他偷偷看了一眼。
清醒。
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秒，然后收回。他從書包里摸出那個舊筆記本——那是他從初中開始用的，里面記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——翻到第一頁，寫了一行字。
想要什么？
他寫完之后，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。
他以前覺得，這個問題是給那些迷茫的人準備的。他不迷茫。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——考上好大學，學物理，做研究。這個目標從初中開始就沒有變過。
但現(xiàn)在，他忽然覺得，“想要什么”這四個字，好像多了一層他以前沒有理解的意思。
他合上筆記本，沒有繼續(xù)想下去。
有些事情，想得太清楚反而沒意思。
……
方老師走進來的時候，渝百做了一個決定：這節(jié)課他不想聽。
不是因為他傲慢，而是因為他真的已經(jīng)會了。暑假那兩個月，他把**給他報的補習班的資料全部做完了，又把高二的課本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數(shù)學是他最擅長的科目，再看一遍同樣的內(nèi)容，對他來說確實是浪費時間。
所以他趴下了。
但他沒有睡著。至少一開始沒有。
他閉著眼睛，聽著方老師的聲音從***傳過來。那些公式、定理、推導過程，像一條熟悉的河流，從他的意識上流過去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他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了……
右邊傳來的沙沙聲。江洛雨記筆記的聲音。
她的筆速很快，但很穩(wěn)。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下雨。偶爾會停一下，大概是在思考，然后又繼續(xù)。她翻頁的時候會把紙角壓平，動作很輕，但能聽到紙張被撫平的聲音。
他在心里想象她寫字的樣子。筆握得很緊，食指的關節(jié)發(fā)白。眉頭微微皺著，嘴唇抿著。全神貫注，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本筆記。
然后他真的睡著了。
……
下課鈴響的時候，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醒了過來。這是他從初中就養(yǎng)成的習慣——不管睡得多沉，下課鈴一響，必醒。他的生物鐘對“下課”這兩個字的敏感度，遠超任何鬧鐘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偏頭看了一眼江洛雨的筆記。
密密麻麻的，工工整整的。每一道題、每一個步驟、每一個注意事項，全都記下來了。她的字確實好看——不是那種花哨的好看，是那種讓人看了覺得舒服的好看。像她這個人一樣。
“你字寫得挺好看的?！彼f。
他說完就后悔了。這句話聽起來太像搭訕了。但他沒有收回來的習慣，所以他就那么坐著，假裝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“你上課睡著了?！彼f。
她的語氣里居然有一點**。很輕的一點，像胡椒粉撒在湯里，不仔細嘗嘗不出來。但他嘗出來了，并且心中的一角又被觸動了。
“嗯，”他說，“數(shù)學我學過。”
他解釋了原因。說完之后，他看到她的表情變了一下——從“你在干什么”變成了“好吧好像也有道理”。那個變化很微妙，但他捕捉到了。
他在心里笑了笑。
然后上課鈴又響了。
這一節(jié)是物理。周老師的課。
渝白坐直了身體。
他注意到，江洛雨也坐直了。兩個人的姿勢幾乎同步，像是被同一個按鈕啟動的機器。
周老師沒有翻開課本。他把課本放在講臺的一角，拿起一支粉筆，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問題：
“什么是物理？”
教室里安靜了。不是那種因為老師威嚴而產(chǎn)生的安靜，而是一種因為問題本身而產(chǎn)生的安靜——沒有人想到，高二的第一節(jié)物理課，老師會問這樣一個看起來很簡單、其實很難回答的問題。
“物理是研究物質(zhì)運動規(guī)律的科學?！庇腥嘶卮?。標準答案，課本第一頁第一行。
周老師點了點頭，但沒有說話。他在那個答案旁邊畫了一個問號。
“物理是解釋世界的工具。”另一個人說。
周老師又點了點頭，畫了第二個問號。
“物理是……”有人猶豫了一下，“是讓人類更了解自然的方式?！?br>第三個問號。
周老師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全班。
“你們說的都對，”他說，“但你們說的都是‘物理是什么’，不是‘物理為什么存在’?！?br>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物理為什么存在？因為人類好奇。因為人類想知道——天為什么是藍的，蘋果為什么往下落，星星為什么在天上。所有的物理定律，都是從‘為什么’開始的?！?br>他看向窗外。
“你們現(xiàn)在學的這些公式、定理、推導過程，看起來很枯燥，很無聊。但每一個公式的背后，都站著一個好奇的人。牛頓好奇蘋果為什么落地，麥克斯韋好奇電和磁的關系，愛因斯坦好奇光和時間的秘密。”
“高二這一年，我希望你們保持好奇。不要只記住公式，要問——這個公式想告訴我什么？這個世界，到底是什么樣子的？”
教室里很安靜。
渝白坐在座位上，手指無意識地轉(zhuǎn)著筆。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三個問號上，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。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一眼江洛雨。
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詞。他沒有看清是什么，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——那種微微發(fā)亮的、被什么東西點燃了的表情。
他覺得，那個表情很好看。
比窗外的陽光好看，比操場上的銀杏樹好看，比他見過的所有東西都好看。
他在心里又記下了一件事。
然后他轉(zhuǎn)回頭，繼續(xù)聽課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睡著。